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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自由有代价 ...


  •   从自助银行出来,衣兜鼓鼓囊囊揣着一团黑色塑料袋,早见裕子把银行卡递给外面等待的禅院甚尔。

      “尾金都在这里了。”

      禅院甚尔伸手接过,盘算到手的几十亿怎么花比较好,这几千万他根本看不上眼。

      “喂,小鬼,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早见裕子。”

      “早见啊……”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挑起一边眉毛,“行,我知道了,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叫我。”

      说罢,禅院甚尔掂着银行卡转身离去。

      他最近运气这么好碰上一笔大单,不如赌马试试手气,先去打几局青柏哥也不错。

      明月之下是一个不眠的城市,告别白日的烦热,人们行走在霓虹灯的招牌间,享受这难得的清凉。

      结伴而行的少女手捧色彩鲜艳的沙冰,舀起铺在上面的鲜果一口咬下,结果汁水都喷到伙伴的衣服上。

      早见裕子躲开两人的追逐打闹,把露出来的塑料袋往里塞了塞。

      她给自己留下一些生活费,零零碎碎加在一起总共二十多万,足够支撑她找到经济来源。

      天空看不见的星星,都变成了城市不息的灯光。

      她坐在一条流经公园的小河边的长椅上,耳边蟋蟀鸣叫,萤火虫在河岸青绿的芦苇丛间飞舞,河水如月光透彻。

      直到太阳重新升起,城市的灯火逐渐暗了下去。街角早早起床准备开店的老板打开店门,准备迎接新一天的食材。

      明明是夏天,阳光却罕见的温柔,它飞过树梢的细缝,一缕一缕地落下光束,头顶的叶子被照得透明,淡白的小圆孔和脉络都能看见。

      早见裕子被光晃了眼睛,听见身后的声音下意识地想拔刀,可什么都没发生,再仔细听,那是鸟的鸣叫声。

      恍然间才发觉,结束了。

      她离开了那里,不再被束缚,但过不了多久禅院一定会发现她失踪,在没确认他们放弃寻找之前都不能放松警惕。

      把电话卡拔掉,禅院分配的手机被扔进河里,咕咚一下砸出一朵水花。

      她回想着记忆中的家的方向。

      一颗歪脖桃树,一座小桥,一条依然清澈的小溪和一个褪色的鸟居。

      土路旁是荒废的花圃,她的记忆里这片花圃一直盛开着桔梗花,风吹过,蓝色的花瓣就会飞起来。

      因为母亲喜欢桔梗花,父亲也让人种上一块。

      接着往上走,半山腰的宅邸大门紧闭,灰白墙皮整片剥落。

      许久没人来过这里,山下的村民只知晓一年前的夜里着了一场大火,整个早见家死的彻底。

      觉得火燃得蹊跷又听说宅子里闹鬼,迷信的村民怕被恶灵纠缠绝口不提这桩不详的命案,早见宅渐渐地被人忘记。

      沉寂许久的宅邸终于被人打开,蓄水的池塘早已干涸,移栽到角落的竹子枯死,落叶下却顶出一个小笋尖。

      倒塌的屋子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有许多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脆弱的茎叶扎根在腐朽的木头上。

      她记忆中模糊的地方一点点复原,逐渐添上色彩。

      “我回来了。”

      家比想象中的安静。

      昔日的祖宅在风吹雨淋下露出原本的颜色,可焦痕是治不好的伤口,它们狰狞地攀上屋檐宣告自己的存在。

      重新站在当初的位置,用手掌触摸大地。这里有大片暗褐色的深色土壤,永不褪色一般。

      裕子用两个石块在树荫下立起两个坟墓,一束新采的野花摆放在其中一颗石头上,为另一颗石头戴上由狗尾草编成的草环。

      裕子待了很久,离开的时候她回头望去,两块大石头中间多了一个小石头。

      她的声音很轻。

      “晚安,爸爸妈妈。”

      ——————————————————

      与预料中的一致,禅院家发生的事并没有上报给本家,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早见裕子的失踪,只顾着从黑市花大价钱把流出的咒具捞回来。

      反而在几天之后,家仆日常巡视时才发现异常,因为害怕被别人查出忌库被盗、犯人没找到,人偷偷逃走还没发现的糗事。

      禅院私下向监督部下达了抓捕令,可表面依然不慌不忙,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一切只想寻找“走丢”的咒术师。

      为此,禅院家主甚至摔碎两套心爱的茶具,额角青筋反反复复地跳,花瓶砸了一个又一个,血压直线上升,堪称无能狂怒的典范。

      早见裕子躲在城市的角落,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反而成为最好的掩护。夜晚才小心翼翼地出来采买食物,偶尔祓除咒灵练练手,仔细消除战斗留下的残秽。

      每隔几天就会更换藏身位置,并且尽量远离容易产生诅咒的地点,避免与监督部的咒术师相撞。

      没有经济来源,无论再怎么省吃俭用,两个月就能把二十万日元花光。正常的店家不会雇佣她,黑店也嫌小孩能出的力太少,不由分说地就把她赶出去。

      时间一晃到了秋天,咽下最后一口特价面包,早见裕子看了眼集装箱外连绵不绝的阴雨,裹紧身上的外套。

      那么,她能做的只有……

      早见裕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从头到脚只留出一双眼睛,深深地呼吸一口,确认赤潮始终挂在腰间之后,抬起了沉重的脚步前进。

      按照从某个不知死活的诅咒师嘴里撬出来的地址来到一个位置偏僻大楼,大楼入口隐藏在两栋建筑的缝隙之中。

      周围几乎没有行人和居民区的存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公交站牌立在路边,一副荒废的景象。

      踏进缝隙中的门,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白炽灯管明明灭灭,血腥与浓烈的烟酒气息混杂,见到来人,众人冰冷不善的眼神瞬间射向门口的早见裕子。

      有人玩味地打量她,指间转动一把小刀似乎在考虑从哪里扎进去。有人看了一眼便失去兴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周身游走的咒力和身后的咒具,无一不说明他们的身份——诅咒师,这里是诅咒师的聚集地,而诅咒师代表本性最无遮掩的模样。

      如果外人不小心闯入,肯定会被诅咒师浑身骇人的气势吓得走不动路。

      十几名或坐或立的诅咒师分散在大厅四周,早见裕子走向看起来像是“前台接待”的办公桌,左右两侧分立一名肌肉壮汉。

      里面一名戴眼镜的男人看上去很忙的样子,自顾自的收拾文件。

      她说:“我要接任务。”

      “哈哈哈哈……”背后传来一声嘲笑,“毛都没长齐还敢来接任务?该不会看见一血就吓到尿裤子?这里可不是什么彩虹小马游乐园,趁早回家找妈妈吧!”

      又一个人说话声:“缺钱?干脆来陪叔叔做个游戏,赢了就给你一万……”

      透过玻璃反光看见两个人站在身后,脸上令人恶心的表情照得十分清楚,办公桌里面的男人和两个壮汉却没有任何反应,大厅里的诅咒师全部一副看好戏上演的样子。

      对待诅咒师不需要仁慈。

      接下去发生的事远超所有人的意料,只见看上去孱弱的女孩突然蹲下去,抽刀挑断一人脚筋,趁那人因为疼痛俯身的时机一刀穿透太阳穴,眼珠差点被挤出眼眶。

      另一人见状立即后退拉开距离,偏头躲开投掷而来的刀,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时只觉后颈一麻,整个人瘫软倒了下去。

      其他人看得分明,那把红刀像回旋镖一样转了一个弯,精准插进他的颈骨,咽喉部位还漏出一节刀刃。

      地上多出两具“同伴”的尸体,诅咒师只给予了几句冷嘲热讽,见不到多少惋惜的感情。

      “嗤……两个碍眼蠢货终于死了,还死在一个小孩手上。”

      “废物,他们也配称诅咒师?”

      “小家伙挺有种。”

      诅咒师是一个极度排外也排内的团体,想要成为其中的一员很简单,证明自己也是他们的同类。

      同类之间的厮杀十分正常,唯一能够驱使他们的,只有对于利益和杀戮的欲望。

      虽然死了两个,却也让诅咒师的态度缓和许多。

      两名保镖突然治好了眼疾,冲上去把她的手背后压在桌子上,这时眼镜男好像终于忙完。

      他抬眼瞧了瞧躺在地上的两个,淡淡地说道:“这里的规矩,不能杀人。”

      窥见她眼中蕴藏的东西,男人摆摆手,壮汉得到示意送松开了她,把两具尸体拖走,地面留下两道血痕。

      他想又来一个疯子……咒术界又有哪个不疯。

      “名字。”

      “水木洺。”

      男人看了她一眼,把一张纸拍在她面前说:“我这有一个任务,要求都写在上面。”

      “报酬多少?”

      “五十万,完成后给你。”

      早见裕子在众人的视线下离开,下午就抱着被塑料袋层层包裹东西的回来,把东西放到接待人的桌子上。

      她了解诅咒师,如果自己不带一些证明,那这一趟就只能打白工了。

      接待人用笔挑开袋子眼皮一掀,取出抽屉里的一叠现金随意扔在桌上。

      早见裕子拿起来数了数,少了将近三分之二。

      “和说好的不一样。”

      接待人只回应道:“罚款,你以为请人打扫不需要钱吗?或者你还想再杀一个?真当我们这没人了?”

      两名壮汉锐利的目光适时地扫过,大厅里的诅咒师各自停下动作,空间好像变得像浓液般黏稠。

      早见裕子只能把钞票揣进兜里,不再多说一句,从狭窄的楼缝离开。

      她来到一家红灯区的黑网吧,用多一倍的价钱开了一个包间,把黑市中介给的手机充上电,自己则拿着毛巾去附带的淋浴间洗澡。

      虽说是黑网吧,里面的环境却很好,不仅区分无烟区,包厢还附带套餐服务和淋浴,有很多阿宅表示愿意永远住在这不回家。

      背靠冰凉的瓷砖墙,任由温热的水从花洒淋到面庞,湿哒哒的长发贴在身上,早见裕子长出一口气。

      诅咒师的地盘的确不是好闯的,大厅中有几个人给她的感觉额外危险,视线像刀锋利剑一样扎在背上。她不能退缩,任何示弱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的人,走错一步就会跌入深渊。

      早见裕子带着半干的头发回到包间,残余的水珠不停滴落,弄湿了领口,脖子有点发凉。

      她拿起手机,把通讯录里多余的电话号一一删除,将牢牢记在脑海的号码输入键盘,编辑,发送。

      似乎是充电器接触不良,屏幕右上角只显示了一格电量。

      「陌生人:我是早见裕子,抱歉七海,隔这么久才联系你。」

      「七海建人:没关系,知道前辈平安无事就好,前辈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时隔三个月的短信带来好消息,七海建人露出一抹放心的笑容,也没计较“七海”这个亲近的称谓。

      「早见裕子:还差一点,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七海建人:前辈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如果前辈不介意可以和我说说。」

      「早见裕子:只是一些咒术上的小问题,不用担心。」

      「七海建人:我也会一直等待前辈的消息,祝前辈武运昌隆。」

      ‘裕子,总会有人会在等你,你从来都不孤单。’

      “……”

      「早见裕子:谢谢你,七海:)」

      时间飞快流逝,自由展现出了自己的价码。

      无法获得禅院家的医疗,光药费就是一大笔支出,得来的报酬又被接待人以各种理由扣押一部分。

      没有稳定的住所,没有安全可言,随时可能被禅院找到。

      哪怕知道自己所做的行为无法被评价为正确,亦无法从中挣脱,到头来不过从一个泥潭跳到另一个泥潭。

      如果佐藤和七海知道了,会不会讨厌她?

      ———————————————

      “阿洺,饭做好了。”一个老人朝阿洺,也就是早见裕子喊道,“快进来吃饭吧。”

      “好,我知道了爷爷。”

      早见裕子几下把水拧干,用绳子穿过衣袖挂到树上,外套就在落叶堆投下影子。

      “今天天气好,天黑前肯定能晾干,把手擦擦先吃饭。”老人端来一碗味增汤放到她手里。

      白色的蒸汽缓缓往天上飘去,热量顺着瓷碗传到手心,浅浅喝上一口,热汤便温暖了初冬的胃。

      一老一小捧着碗,坐在小屋门口的小木凳上,慢悠悠地吃着早餐。

      老人原本也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温柔大方的妻子生下一对儿女,日子苦是苦,但家里还有能为之努力的人。

      直到妻子在一场意外中去世,六十多岁的爷爷身体功能衰退,儿女嫌照顾老人很麻烦,不想让他扰乱自己的生活,把本该负起的责任推来推去。

      原本居住的房子,因大儿子的欠债当做抵押给了借贷公司,女儿不闻不问,许久前就断了联系。

      自己落得在街边拾荒,靠上半辈子与妻子一起攒下的积蓄和退休金勉强过活。

      她是被爷爷收留的。

      由于“橙子”的关系,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接到任务,身无分文,吃饭也成了难题。

      “橙子”是一个小女孩,长得很好看,会抱着她叫姐姐,头上的双马尾跟着动作一晃一晃,用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她。

      ——也是她的任务目标。

      她没下得去手,于是把“橙子”放走了。

      接待人以违反规定把她拉入黑名单,此后三个月不再向她开放任务并收缴了罚款。

      那天,爷爷找到了早见裕子。

      老人和蔼地看着她,帽子抽出一根毛线:“孩子,天快黑了,你在这干什么?怎么不回家啊?”

      “……”

      “……要不你去我那坐坐吧,我就住在前面,很近,天这么冷别冻坏了。”

      爷爷把她带回自己的小屋,屋子由废仓库改装,里面有点漏风,墙面有石灰填补的痕迹 ,角落烧着炭炉,一根烟囱伸出屋顶。

      把汤倒进锅里加水水冲成两碗,加了一点盐给她。

      然后在墙和天花板钉了几颗钉子,挂上厚厚的旧窗帘隔出一个空间,又找来一块木板,搬回来铺上被褥放到里面去。

      “我老了,眼睛也不好用看不到东西,你在里面睡吧,里面没风……”

      一句话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又絮絮叨叨讲,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他。

      裕子知道爷爷其实很害怕寂寞,晚上会对妻子的照片一边摩挲一边小声说话,浑浊的瞳孔满是眼泪。

      爷爷也爱干净,每天都用抹布把家具擦一遍,从来不会让衣服沾灰,也总会把最多的菜留给她。

      幸好自从入冬以后禅院放松了搜索,她也能稍微停下,不过为了保护爷爷,还是把自己的名字藏了起来。

      “阿洺,你拿的是什么啊?”

      桌子上散落一堆小东西,一张电话卡,几个形状奇怪的小石头,还有不知从哪撕下来的标签。

      早见裕子用指甲抚平一张玻璃纸上的褶皱,听闻,不好意思地把玻璃纸放到手心里。

      “这是一个男生给的糖,很好吃,我想找机会谢谢他……”

      “这样啊,那可要好好保存起来。”爷爷点点头,又指向桌子上的东西,“这些石头也是你找到的吗?”

      “嗯,我……在河边捡的。”做任务捡的。

      “真是好看的石头,每一个都那么好看。”

      爷爷走到储物柜前,从杂物下面翻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箱,仔细擦掉顶层覆盖的薄灰。

      这是他以前给自己的小孙女准备的生日礼物,孙女爱美想要一个首饰盒,他就自学木工,一笔一笔雕刻出箱子的花纹,边角磨成圆弧,抛光上蜡。

      “装这里吧,箱子总要有人用才行,放里面就不会弄丢了。”

      那细微的光装进盒子,被人用心呵护着,往后也不曾受伤。

      天气越来越冷,雪也下了一场又一场,早见裕子身上的衣服变短许多。

      爷爷经常要在下雪天去市场买便宜的菜,她不放心也跟着去,总遇到熟悉的商家询问,爷爷会说是他的小孙女。

      而转头,她就凭借咒术师敏锐的感官听到背后商家的议论,无非是一些怜悯或愤慨的话语。

      其中说得最多的,不过是:“可怜的孩子,被不孝顺的父母抛弃,还要跟爷爷受这么多苦。”

      到底是流言蜚语站不住脚,谁又有何资格置喙他人的生活。

      临近年末,她收到了爷爷的礼物,一套黑色的、没有花纹的衣服和一双大一码的运动鞋。

      也许是爷爷以为她喜欢深色,于是买了和之前一样的衣服。

      “谢谢爷爷,我很喜欢。”

      一场大雪之后,黑名单也解除了,早见裕子觉得自己应该给爷爷留下一点钱感谢他的照顾,于是天刚亮,她就起床带上咒具准备去接任务。

      “阿洺,你要去哪?”

      “我找了一份兼职。”

      “是吗,挺好的,记得早点回来吃饭。”爷爷向她挥着粗糙宽厚的手。

      “……好。”

      她想,回来给爷爷买一双手套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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