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有喜雨》草间君

3、池底

　　白天没事去妈店里帮帮忙，偶尔晚上和江子他们出去逛逛，暑假很快就过了一半。
　　快一个月没动静的某人突然炸开了锅，一会儿没看手机就十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看就笑了，全是薛蛮儿在cue我。
　　【薛蛮儿：呼叫小以！】
　　【薛蛮儿：呼叫呼叫！】
　　啥事叫得这么欢啊？一个电话就打过去：“喂蛮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响起极其欢快的声音：“小以，快出来玩！我在学校游泳馆！”
　　见电话这头半天没声音，那头可能以为信道不好便又“喂！”“喂！”了两声，我咽下两口唾沫勉强出声道：“我听得到蛮儿，你现在就在游泳馆？”
　　那头脆生生道，情绪明显很高：“对呀对呀！来嘛，好多熟人，大家都在——嘿，奚老师！”
　　接着我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女声，勉强能够辨认出是“你好”，耳朵一下子就尖起来，再接着又是薛蛮儿的声音：“奚老师也在！诶呀小以你不是最喜欢奚老师了嘛，来嘛来嘛，大家一起玩，我准备去换泳衣了，快来哦，等你！”
　　许是通话太久手机太烫，挪开手机时我感觉耳根有点发热，摸摸脸颊，还有些微微发烫。真是的蛮儿，干嘛说那么大声，估计你那边都听到了啦。
　　说实话我不想进游泳馆，甚至连水都不想碰，可心里又隐隐有道声音在催着我去，然而一闭眼浑浊的黄水就又涌进脑子里……刺耳的尖叫声……滔天的黄水……
　　捏着手机的掌心已经起了汗液，金属壳被我捂得发热。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去，还是不去？to be or not to be, it’s a good question.
　　站在那里天人交战半天，好吧，我到底说服自己，半个暑假没见，就当和这位玩得最好的室友聚聚吧，当然，如果能遇见……她，那就更好了。

　　难得再回去翻找，大学城那块肯定有买，骑上小电驴直接就赶了过去。
　　闭眼挑了件款式最保守的连体泳衣便匆匆去换衣间。
　　刚脱下牛仔裤就感到身边有股气息靠近，转头一看是三点式泳衣瞬间脸就通红，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结结巴巴道：“奚、奚老师好。”
　　“嗯你好。”来人淡淡应了声，再未往下多说一句。
　　啊啊啊怎么办，奚老师离得好近啊，还穿这么性感的泳衣，真是要死啦。不用摸我都能感受到自己脸上蒸腾出的热气，只怕头顶都在冒烟了吧。
　　我僵着头伸进储物柜，用门板隔开视线，装模做样把袋子里那几件东西翻来覆去拨弄着，却不敢再换上衣，不仅仅是因为害羞，很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还有就是真的太近了，生怕一动手或者脚哪处地方就碰到了身旁这人。
　　身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时有凉凉的水滴飞过来溅在我赤裸的皮肤上，非但没有降温，反而让我浑身烧得更厉害了。
　　怎么这么慢啊，好想去隔壁独立淋浴间换啊。
　　可出去又要过身……诶，还是再等等吧，不敢动。
　　终于，在心里倒数不知道多少个十秒，终于等不及要去淋浴间时，只听储物柜“啪”地一声关上，顿时松了口气，心慢慢从嗓子眼回落到胸口。
　　接着是一阵落在地毯上轻到几乎听不到响声的脚步，身旁那道气息终于离去了。
　　呼——
　　长吐一口气，我慢慢转过几乎真的僵住的头，忍不住去看刚刚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任何物品，当然也没有任何人，只余有地毯上一串湿湿的脚印。
　　这个插曲让我差点把对水的恐惧忘了，可当真进入主馆，一股子游泳池特有的消毒水味立刻扑鼻而来，望着下饺子般一片花花绿绿泳帽的水面时，那种手脚战栗的感觉又回来了。
　　薛蛮儿在岸边占了个躺椅，这会儿她正坐那儿等我。
　　看到我从更衣室出来，立马伸手招呼我过去。
　　暑假学校的游泳馆会对外开放，所以不管是校内师生还是社会人士，都是可以进来游。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薛蛮儿也露得不算少的两段式泳衣，我倒心不跳脸不红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还有闲心跟她聊两句。
　　薛蛮儿笑着拉我坐下：“要不要做做热身再下去？我已经游完一轮了。”
　　“嗯。”我勉强应了声。
　　肌肉好僵。感觉怎么拉伸都拉不直。
　　我其实会游泳，但我已经将近六年没有再下过水，我早已忘记下水游泳是什么滋味。
　　“别紧张，我陪你先从浅水区游起吧。”许是看出我有些不自然，她笑笑对我说。
　　“没事，我自己试试，你去陪你男朋友吧。”我知道她对象也在这。
　　正好她男朋友靠岸，朝她挥手叫她下去，薛蛮儿也没和我客气，直接说：“行，那我就先去了啊，你先热热身，等好了来深水区找我玩，那边人少些。”说着就一个漂亮的入水动作直接扑进她男友怀里，把好些人都看花了眼，惹起阵阵口哨和调笑。
　　来游泳就没有一直呆在岸边不下去的理。
　　再怎么磨蹭，我终究还是把几套拉伸动作做完，是时候下水了。
　　脚尖轻点漫上岸边的水，然后逐渐是整个脚趾、脚踝、腿肚、小腿，直至膝盖。我坐在岸边，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全部浸入水中，正等待这股清凉唤醒我久远的记忆。
　　这只是泳池，一米三的浅水区，不是触不到底的深水，更不是……江面，我不应该怕它。心底暗暗鼓励着自己，深吸一口气，戴上泳镜，往下一跳，成了无数露出水面的泳帽中的一员。
　　好舒爽。燥热了一整个夏季的暑气顿时被洗去不少，望着仅到胸口的水面，我嘴角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嘿，其实也没那么恐怖，对吗。
　　这里确实如薛蛮儿所说，人真的很多，因为有不少社会人士进来，导致浅水区拥挤不堪，人挤人，人吵人，想要真正游泳的根本伸展不开，这一块大多都是带小孩过来玩的家长，还有同样放暑假的青少年，再还有就是刚游不久的初学者，导致这里根本就不像泳池，而是就专程过来泡个冷水澡的浴池。
　　我在浅水区划动了几圈，等刚入水的不适感渐渐消退后，起了要去深水区游的心思。
　　不仅仅是因为确实想真正游几个来回体验游泳的乐趣，而不光光泡个冷水澡，更重要的是，我想测试自己看对水的恐惧到底能克服到什么程度。
　　上岸，走动几步，重新下水。
　　刚一下水我就明显感觉到与浅水区的不同。
　　水一下子就漫到下巴，立刻就有了强烈的压迫感。
　　底更深，深到淹过头顶都踩不到，以至于水蓝得更加深邃，深邃得有些，可怕。
　　我不敢再往下看，戴好泳镜，深吸一口气，头埋进水里，开始沿着岸边慢慢游动起来。我不敢离岸边太远，怕出状况可以及时抓住岸边。
　　这时薛蛮儿和她男朋友也靠岸，我和她聊了几句便也都开始各游各的。
　　岸边站了很多人，导致我这样也根本游不太远。
　　而逐渐对水域熟悉起来后，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面朝对岸，把目标放到了用浮标隔出的纵向赛道上。
　　加油，席舒，你可以做到的。
　　憋气，曲腿，蹬壁，我像只灵巧的猫远远窜了出去。
　　抬头，换气，蹬腿，划水，很完美。
　　一个半程，转身，蹬壁，保持节奏，对，就这样，很好，一个来回……
　　当丝滑地完成两个来回后，我轻喘着气，靠着岸边情不自禁露出一个比刚刚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笑容。
　　我就知道自己可以！我就知道！心中的喜悦让我忍不住像电视上获得冠军的职业游泳选手那样，用手拍打水面以宣泄心中的兴奋，激起的浪花溅到没戴泳镜的眼里，有些微不适，可这丝毫不影响我高涨的情绪。
　　所以来吧，我还可以游得更久，更远，就像以前那样，甚至比以前做得还要好！
　　又游了几圈后，薛蛮儿见我也玩开了，便和我约了五个来回的小小比赛，谁先触壁谁是赢家，而输者则今晚请客。
　　好男不跟女斗，何况这本来就是我和薛蛮儿之间一场“女人的斗争”，无可争议地她男朋友就上岸当了裁判。
　　比赛进行得很顺利，前三个来回我们都选择了很明智的策略，保持匀速游，所以我跟她一直咬得很紧，转身进入第四个来回时我和她不约而同开始发力，以求在这个来回占据领先优势，好为最后一个来回做全力冲刺的准备。
　　将将要完成第四个来回时，转身前我利用抬头换气的间隙飞快瞟了眼隔壁泳道的薛蛮儿，一看吓一跳，她好快！我还没转身，她就已经开始第五个来回了！
　　不行，必须得抓紧了！
　　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水里，手脚使劲，再次加快划水蹬腿的速度，快！快！
　　每抬一次手就是追赶，每蹬一次腿就是加速！
　　快！快！
　　第五个来回半程就快结束了，坚持住席舒！我已经能够看到池壁了！快！
　　好的，转身，蹬壁——必须蹬远一点！每一丝毫细节都能影响我和薛蛮儿的差距！快，和她拉近！
　　拉近！
　　可当我曲腿触壁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安，因为我右小腿肚好像有要抽筋的迹象！
　　而当我真正用力猛地蹬出时，不安已经迅速扩散成慌乱——
　　完了，我右腿真的开始抽筋了！而且异常猛烈，钻心的痉挛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维持身体平衡，更加没法移动身体去抓离自己最近的那根浮标，一寸都没办法！而因为蹬得太猛，我已经离岸边有了好几个身位远，根本没法游回岸边！
　　为了转身憋的气快要消耗殆尽，可怕的痉挛还没结束，甚至还有进一步加剧的迹象！
　　完了。
　　当隐隐感觉到左腿也要开始一并抽搐起来时，我心里一片冰凉。
　　慌乱中手不住拍打水面，试图抓住什么，只剩下惊恐的思绪已经没办法让我思考这样做是出于求生本能，还是想引起别人注意。
　　更可怕的是这里是深水区，是没过头顶都站不到底的深水区，我会呛水，会没气，然后溺死在这里！
　　死！
　　一想到这个字眼，我就扑腾得更厉害了，两只腿都在痉挛，光靠不停划水的两只手无法提供给我浮出水面的动力，我的头完全只能沉在水面下，连呼救都张不开嘴，一张嘴就是满嘴的水，还有呛水的可能。
　　可我不能真的等死。慌乱间那口气早已比预计的消耗得更快，肺已经要爆炸般疼，我要呼吸！
　　救命啊……好想露出水面吸口气……就一口，求求了……
　　没了进气肚子迅速瘪下去，无比清晰的窒息感，让我清晰感觉到死神已经在亲吻我的面颊，从我嘴唇中抽走最后一丝生气。
　　意识已经渐渐混沌，腿好沉，还在抽抽的痛，根本游不起来，肚子里没气只能缓缓下沉……
　　头顶那片光亮离我越来越远……不要啊！……谁能拉我一把让我钻出水面……我要呼吸……真的要憋死在这里了吗……
　　我还能再憋几秒？……
　　一秒……两秒……三……
　　好想回家……
　　妈妈……救我……
　　我想回家……
　　我想活命……
　　我不要死在这里……
　　不要……
　　水压把耳膜挤得胀痛无比，只剩嗡嗡一片轰鸣。
　　如此痛苦，又如此漫长。
　　真的快不行了吧。
　　脚已经触到池底，我绝望地闭上双眼，静待死亡的降临。
　　意识逐渐抽离。
　　在真的极度窒息，无法再多坚持哪怕一秒，再多一秒肺就即刻爆炸的时候，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