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有喜雨》草间君

2、江水

　　下楼直接去我妈便利店拿了三瓶冰镇汽水，现在天热，碳酸饮料刚好能解解暑气。
　　曹姐正在柜台后刷手机，见在冰柜里拿东西的是我，便笑着说：“你们吃完饭了啊。”
　　“是啊”我拿了两瓶芬达一瓶雪碧，江子和我一样喜欢喝芬达，就山塔爱喝雪碧。其实我之前也爱喝雪碧，不过那是在喝第一口芬达之前的事了。我本以为黄黄的橙汁味汽水味道会很怪，不好喝，果然人类的本质还是真香。
　　“我妈一会儿就下来。”
　　曹姐顺势收了手机，指指柜台上一盒切好的西瓜：“喏吃西瓜，刚买的。”
　　“不了”我边推门边说：“你和我妈吃吧。”
　　其实我是看到瓜瓤上有很多黑籽，不想那么麻烦吃个西瓜还要吐籽而已。大口大口吃不用担心瓜籽咯牙不爽吗，所以即使看上去汁水很诱人，上头还在冒丝丝冷气，跟外头便是到夜晚也滚热到走一会就准汗如雨下的天相比，完全就是夏日的馈赠，我也决定放弃品尝它。

　　“呐芬达。”我把壁上还在不停冒水珠的汽水贴江子脸上，另一手把雪碧扔给名如其人壮得像山塔的汉子。
　　江子笑着取过汽水，“又你妈店里拿的吧，给钱没呐。”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冰镇气泡立马在嘴里炸开，顺着食道下去的沁凉把一路走过来的热气消下去不少，舒爽。“嗨这才几块钱，没事。”
　　“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去阿姨那里买东西了。”
　　我斜眼觑了眼这位嘴上说不好意思实际上在开瓶盖大口喝的大小姐，“就不好意思吧你，我看你比谁都去得欢。”
　　“嗨，这不是照顾生意嘛，反正都是一个小区的。”
　　是了，我，江子，还有山塔都是梧桐路27号这个小区的忠实住户，一住就是19年。
　　一路边走边聊，我发现隐隐有点不对劲，“你们这是去哪？”
　　山塔不明所以然：“江边啊，不是说好去江边散散步吗。”
　　只有江子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路灯照过来的光，我看见了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担心，还有一如既往的鼓励，她轻声道：“去散散好吗，总要去的。”
　　汽水瓶不断冒出的水珠把掌心打得很湿，不住往下滑，尽管已经喝去一小半，可我仍感觉拿不住它的重量。
　　只是走走，我鼓励自己道。
　　换了只手拿稳汽水瓶，勉强扯出抹微笑对江子说：“走吧。”

　　即使七月的天炎热如斯，沿江风光带上仍有不少人，有夜跑的，有和我们一样散步聊天的，也有遛狗骑车的，三五成群熙熙攘攘，倒是比白天还要热闹更多。
　　山塔挨着沿江护栏走最里侧，江子中，我最外。
　　我故作轻松对他们笑笑：“干嘛你们这是，害怕我掉下去还是咋的。”
　　江子挽上我手臂：“小以，在我们面前你可以不用这样的。”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在他们面前不用逞能，毕竟都一起长大，他们是那样了解我。
　　被上涌的情绪梗住了舌头，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把江子搂的胳膊紧了紧，上面有不容忽视的分量，她总是这样令我安心。
　　空气好像被黏住了一样半天不起风，走了会感觉有点热，和江子隔开点距离，低头看着脚下风光带铺设的塑胶跑道，不敢让他们瞧见我眼里此刻的异样。平稳好心绪才慢慢开口：“有你们真好。”
　　有双手轻轻搂了我肩又放开，我抬头看，是江子。
　　“我说真的。”
　　“矫情。”
　　我笑。是啊，人总是会在多愁善感时变得格外矫情。
　　起风了。
　　被暑气蒸透的黏腻热浪吹开她搭在额前的刘海，我看到她眼里有熟悉的笑意，还有让我心安的坚定，心也跟着被这抹笑意熨帖出丝丝暖意，直到这时我才真正融进这江边晚风。
　　我们说说笑笑走了很长一截路，又打道回府，临下风光带前，我越过山塔堵在视线里高大壮实的身躯，飞快瞥了眼江面，又迅速收回。

　　回到小区时已经快十点了，妈的店子早已打烊。可别的店子还没有。
　　别人买的西瓜不满意，还不许自己买自己喜欢吃的啊。
　　没过过久，我便从水果店出来，一手提了袋切好的西瓜上楼。
　　没手敲门我就用脚踹了踹，反正这会儿都没人，也不在意文不文雅了，“成春山！开门！”
　　没人应。
　　又叫：“姐！开门，给你买了西瓜，快点出来提！”
　　还是没人应门。
　　这厮，出去了？
　　算了，不管她，反正这么好的瓜吃不到是她的损失。

　　回到家帮我妈和成堪把瓜摆上，坐沙发上就开啃。啃着啃着就觉得还是要关心下好像此刻被全家遗忘的人，于是掏出手机：
　　【我：你不在家啊？刚给你买了西瓜你都吃不到[吐舌]】
　　那头一下子就正在输入中……
　　哟，这是在玩手机呢。
　　【成春山：在和朋友聚聚呢，乖，给姐姐留一口】
　　去你的。
　　【我：晚了，都吃完了。再说水果过夜不新鲜】
　　那头正在输入输了好久，不知道磨磨唧唧在打什么怼我的话，半天才出来：
　　【成春山：瓜都没得吃，小以不爱我了[快哭了]，亏我从英国给你带了那么多好东西】
　　得，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她这一波倒让我不好意思再怼下去了，只好跟她说会跟她留着。

　　直到进入自己私密空间，躺在床上，我才能静静想些事情。
　　其实我刚刚是想问她是不是在跟女朋友约会，可又不敢，不是怕她说我或是怎么样，我知道她肯定不会怪我问这些，毕竟就算昨天我当面撞见了现场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很冷静地让我先上去，并让我跟妈保密。
　　我是在害怕自己，不敢打出这行字，准确来说，是不敢打出“女朋友”这三个字。
　　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在努力消化我看到的讯息。
　　说实话见到那样的场面第一反应是震惊，而且是很震惊，在我脑海里我对爱情的理解还一直停留在中学时偷偷看的言情小说那个层面，一男，一女，偶尔蹦出些“喜欢”“爱”“亲”“吻”等字词，历经坎坷终于在一起，或没在一起，再就是些总是在亲密桥段被蒙眼睛的爱情电影，同样是一男一女，除此之外，没了。
　　这就是在这个事情之前我对爱情理解的全部。
　　又也许，也许，生活中确实曾有人提过“同性恋”这三个字，但这都被我自动滤去了，因为我觉得这离我生活实在太遥远，遥远到我没必要去接触这样的字眼，即使世界上存在这样一种特殊的感情，也与我无关。
　　但现在不一样，它不再遥远，而是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生活里，出现在我最亲近的人身上，这不得不让我逼迫自己去正视它，克服对这三个字天然的恐惧，就像现在——
　　我拿起枕边手机打开百度，历史记录那一栏已经有了“同性恋”的标签，像被别人看到一样——当然现在没有一个人，但我还是下意识做贼心虚般飞快点开标签，不敢多看一秒，好像多停一秒那三个字就会跳出屏幕吃人那般恐怖。
　　我蒙进被子简直就是不停滑滑滑，一目十行看完了百科词条，再出来时已经是憋的脸颊通红，心跳飞快，大口喘气。
　　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冷气很足，可我仍感觉背上出了不少汗，睡衣紧紧贴在身上，有说不出的黏腻。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不过没刚刚那么急促。
　　盯着黑黑的天花板，昨天的场景和刚刚看完的资料不断在我脑海交杂出现，一会儿是成春山隐在黑暗里的脸，一会儿是那位面目已经很模糊但仍记得有漂亮轮廓的陌生女人，一会儿又是女人把成春山压在墙角嘴唇交叠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匆匆扫过的什么“同志”“成因”“权益”……
　　脑子就很乱。
　　我八岁起就认识成春山，十一年了，我想过她会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又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想过我会不会和未来那位姐夫相处得来，唯一没想过她会喜欢女人。
　　可没想过之后呢？知道这件事就会改变什么呢？
　　它不会改变任何。
　　就像资料上所说的，同性恋不是病。
　　所以成春山不管喜欢男人好，女人好，都改变不了她是我姐，是陪伴我走过那么多年的亲人，所有悲伤喜乐哀惧甚至连死亡都一同经历过的亲人。
　　突然就释然了，跟着心里涌起阵阵暖意，那是种心脉相通手足相连的安心。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晚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