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原来是橡子

8、女人啊，女人

　　六一儿童节这天，精心打扮的小朋友们带着礼物来到幼儿园，参加六一主题活动。这一天的妈妈们则是提前把指甲贴上，睫毛接上，面膜做上，小裙子穿上，高跟鞋踩上，名牌包背上，等着在这一天争奇斗艳。
　　球球他们班第三个上去表演，还没等小演员们上场，妈妈们早就猫着腰来到第一排桌子前，准备好手里的长枪短炮等着自家的少爷小姐上台来。
　　秦姝也举着手机专心地录着台上表演舞蹈的球球，这时微信的语音电话想起，是老家的二姨，秦姝按了静音没接。响了好一阵儿，又打了过来。秦姝只好猫着腰走出小剧场：“喂，二姨，怎么了？”
　　“秦姝，我下月初和你二姨夫想去美国玩，大舅和舅妈也去，现在就差你爸妈了。他们也想去，但可能有点儿心疼钱……我这钱是你表妹出的，你说她一个单身都出得起，你家老戴那么有钱，还能出不起……”二姨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
　　“二姨，我和爸妈说，让他们去，这钱我出。”
　　“一个人四万，两个人八万。你看，我就说嘛，这点钱儿对你们来说就是一个包的钱，那我就在旅行社给你爸妈也报名了，这两天你把钱打过来就行。”
　　秦姝那边还惦记着球球的演出拍照，很快便挂断了电话。等她再次猫腰溜进去时，孩子们已经鞠躬谢幕了。
　　晚上，秦姝想起上午二姨的电话。二姨说的没错，八万的确就是一只包的钱，但给自己老婆买包没得说，要是给岳父岳母……一会儿，秦姝听见老戴回来，立马“噔噔噔”地下楼迎他，脚步急促得要把楼梯踩透，把老戴弄得一愣：“出什么事了？”
　　“没事，听见你回来了……”秦姝见婆婆也跟了出来，便没言语。等婆婆和老戴说完几句话，秦姝拉着老戴上楼了。
　　“说吧，肯定有事……”老戴就是老戴，秦姝那点小心思，分分钟被他看透。
　　“真是一个老机灵鬼！那个，我爸妈要去美国玩两周……”
　　“去啊，多少钱？”还没等秦姝说完，老戴问。
　　“其实也不多，一个人四万，两个人一共八万……”秦姝还想再说点什么。
　　“打十万吧，老两口没出过国，看什么好买点什么。”老戴倒是痛快。
　　这天夜里，一想到自己给爸妈报团去美国旅游，秦姝真的很开心，就好像这钱是她自己赚的一样。想到这儿，脑海里浮现出了小北的那句话“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个提款机老公……”

　　秦姝妈妈的旅行团从北京乘早班机出发，旅行团提前一天到，在靠近东五环的一个快捷酒店住宿。秦姝带着球球早早地等在酒店，想接爸妈和二姨大舅他们一起出去吃饭。晚饭安排在东四环一家日式自助火锅店，老戴告诉秦姝他一定会来。
　　各种牛肉、羊肉、鱼虾和蔬菜摆满桌子。秦姝招呼了几次，让大家先吃起来，不用等老戴，可这一桌子长辈竟没一个人动筷子。每次就是这样，老戴回回去老家，就像领导视察一样被一大家子供着。一桌子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长辈，就这样足足等了四十分钟。一会，穿着日式和服的服务员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是老戴，还有老戴父母……
　　两家人一坐下便开始寒暄，秦姝很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本来自己的娘家人，可以随意地说说家常，可是一变成亲家聚会，这气氛就微妙起来。公公婆婆身上自带的本地人的优越感总是让对话很别扭，就像皇亲国戚微服私访，一问一答。
　　席间，秦姝爸爸站起来举起酒杯对着球球的爷爷奶奶说：“大哥大嫂，我们这回能出国旅游，得谢谢老戴支持，也谢谢你们，敬你们一杯。”说完，秦姝爸爸将酒杯的酒干了。
　　秦姝公婆明显没有心理准备，但又见亲家干了不好不喝，只能边喝心里边犯嘀咕。
　　秦姝的心咯噔一下，还没来及嘱咐爸妈别提这件事。秦姝见大家快吃完了，起身到前台把单先买了。她回来时，婆婆拉着妈妈的手在说着什么，见秦姝回来就只是微笑，不再说话。再看看此时的妈妈：若有所思又故作镇定。
　　回去的车上，秦姝装作不经意地问：“妈，球球奶奶和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会教育孩子。”妈妈说。
　　结婚以来，秦姝妈得空便会教育秦姝孝顺公婆，照顾好老戴和球球。她总觉得是自己家祖上积德，女儿才嫁了这么好的人家。
　　回了酒店，秦姝家人不再拘束。
　　“你那婆婆就是个笑面虎，话里话外瞧不起外地人。他们家那么有钱，儿子掏点钱给丈人丈母娘出去旅游还要念叨念叨。”二姨喃喃地说。
　　“二姨，我婆婆刚才提这件事了吗？”二姨话音刚落，秦姝追问。
　　“没有。”秦姝妈瞪了妹妹一眼，抢过话。
　　秦姝最后也不知道婆婆到底说了什么，但婆婆的意思她还是猜的出来的：无非就是不要沾他们家太多的光，揩他们家太多的油。
　　离开时，姥爷在球球肉嘟嘟的小脸儿上使劲地亲了两口。一上车，球球很快睡着了，车里放着秦姝喜欢的轻音乐。
　　十一点的环路上多了很多大货车，看着里面的司机，秦姝想这些人应该就是小北口里描绘的认真讨生活的人吧。她听快递小哥说过，白天大家收到的快递都是这些大货司机连夜运进北京的。
　　秦姝扶着半睡半醒的球球上楼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婆婆的声音：“有个大病小情的支援下没问题，这出国玩儿还好意思开口。今天是去美国，明天去欧洲，再后天说不定要去南极。”
　　秦姝本来还蹑手蹑脚地生怕吵醒他们，发现他们是在家里开小会，索性放开手脚，咚咚咚地上楼了。没一会儿，老戴推门进了卧室。
　　“散会了？”秦姝没好气地问。
　　“瞧你说的，散什么会。妈就是怪我们没和他们说下，有点小情绪。”老戴拿出了和稀泥的看家本事。
　　自从秦姝嫁进戴家，类似的事情发生过不少。通常秦姝都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听过也不会走心。但今天的事，秦姝上头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找不出婆婆的破绽，大病小情他们支援，放松娱乐女儿买单可以，可让女婿买单似乎就有点没那么理直气壮。
　　“赚钱，不就是赚钱吗，我一个堂堂名校硕士，还不信了。”秦姝就这样气呼呼地睡着了。

　　第二天起，秦姝每天的刷机时间不再花在穿衣搭配、开箱开包、韩剧、美剧上了，而是在几个招聘APP上轮流切换。当她把工作经验设置成不限，年龄设置成30-35，学历设置成硕士，筛出来的职位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封邮件联系秦姝的都是各种助理职位，甚至还包括生活助理，岗位要求是这样的：身高165以上，身材均匀，长相佳，情商高，有驾照，会茶艺，有奉献精神……

　　夏末初秋，虽然风里还藏着几分夏日余温，但眼见着树叶开始慢慢变黄，秋天越来越近。秋天是北京最美好的季节，也是秦姝最喜欢的季节。她喜欢在秋日里穿着宽松的毛衣，喝着热乎的奶茶，坐在露台的长椅上，看落叶余晖……
　　这个秋天，儿子球球要上小学了。这天，秦姝来学校给球球提交报名材料。家长们排队站在外面，等着老师一个一个叫。秦姝看见前面有人给大家发单子，边发边介绍：“儿童意外险，小朋友们入学都要有的。”这声音听着耳熟，她踮起脚尖看过去，是岳老师。
　　“岳老师……”秦姝朝队伍前面喊了一声。
　　“球球也上这所小学吗？”岳老师朝秦姝走过来。
　　秦姝从岳老师手里拿过一张宣传单，上面是一款安心保险公司的儿童意外险介绍。
　　“岳老师，您什么时候做保险了？”
　　“我也是刚刚加入，在小北的团队。你先排着，我去把这些发完。”说完，岳老师朝着队尾走去。
　　眼前的岳老师像换了个人，大方地给每位家长送上传单。秦姝还记得上次分开时，岳老师的状态憔悴得让人心疼，今天却像个满血复活的女战士。
　　如岳老师所说，小学报名的老师通知开学前必须人手一份意外险，还需要把保单号发给学校。秦姝自然就在岳老师这里投保。秦姝开车跟着岳老师的导航来到了安心保险。她其实来过这里，但她不想提起。
　　岳老师带着秦姝来到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里摆放着两棵一人多高的天堂鸟，四把灰色的单人沙发围着一张白色的圆桌。
　　投保流程很简单，全程无需纸笔，就在IPAD上的投保APP里操作。岳老师很熟练，投保完还给秦姝发了理赔条件，理赔流程及注意事项，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特别好奇，我一个教书匠怎么卖上保险了？”岳老师轻松地说。“很简单，在所有人都找我要债的时候，只有保险公司如约给我赔偿金。还有，你知道就靠我那点死工资，大可的研究生估计都读不下来，更别提将来买房子娶媳妇了。得知小北在安心已经有了自己的团队，也没多想，我就提前退休，跟着她一起干了。对了，小北做保险你知道吧？”
　　“不知道，噢，知道。”秦姝有些含糊。
　　“到底知道不知道？”岳老师追问。
　　“知道，也是在一个活动上，刚好遇到她讲保险。”
　　“说起来小北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要养妈妈和弟弟。以前学校里的同学都说她爱钱，他们是不知道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看得出岳老师很同情小北。
　　“老师，保险好卖吗？”
　　“你听过吗，世上最难的两件事就是把你的思想装进别人的脑袋，把别人的钱装进你的口袋。保险作为一种产品，它不能带给客户即时满足，而是规避客户未来的风险，也许是几年，十几年后才用得到，所以卖保险难上加难。更何况很多时候，客户自己都意识不到未来的风险。不过，当你真正学会了保险是什么，到底该怎么用，找到需要它的人，成交也是水到渠成。”秦姝仿佛看到平时讲台上的岳老师。
　　岳老师带着秦姝参观公司后，秦姝在电梯间看见一个易拉宝，上面写着：“招聘积极、乐观、想奋斗，有理想的你！团队定位：8090后，学历本科以上，为客户提供专业、持续、有温度的保险咨询服务。”
　　正看着，岳老师走过来。
　　“现在卖保险都要本科学历了？”秦姝问。
　　“对，你看看公司人来人往的，都是年轻人，他们里面好多海归、硕士，我算是老油条了。”
　　秦姝开车送岳老师回她的出租屋，临下车时秦姝突然问岳老师：“老师，你看我能卖保险吗？”
　　岳老师先是一怔，随即说：“你还是先回去问问你们家老戴的意见吧。”

　　晚上老戴回来在餐厅吃饭，秦姝坐在老戴对面，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
　　“有事？”老戴放下手里的筷子，一本正经地问。
　　“没事儿，看看你不行嘛。”秦姝嗔怪地说。
　　“看得我发慌……”老戴又缓缓拿起筷子。
　　“今天给球球报名，碰见岳老师了，她在学校外面发传单，向家长推销儿童意外险……”还没等秦姝说完，老戴一脸惊讶。
　　“你说谁？岳梅？她那么清高的人，卖保险去了？”
　　“卖保险怎么了，看你说的。我跟着去她们公司了，那公司一整栋大楼，地点还特好。公司里面来来回回的都是高学历的年轻人，人家苏小北不也在卖保险！”秦姝一扫之前的柔情。
　　“不对，你也动心了，是不是？你找工作我不反对，但是你怎么也找个像样儿的工作，卖保险算了吧。”老戴难得在家里一脸严肃。
　　女人的脸变起来可比变天快多了，刚才还柔情似水的秦姝一扭头上楼了，留下老戴一个人在厨房。
　　老戴的态度秦姝大概猜得到，要不是她跟着小北和岳老师去安心公司亲眼所见，她对保险代理人的印象也还停留在大爷大妈死缠烂打，逮着亲戚朋友就不放的时代。
　　秦姝知道眼下要想得到老戴的支持很难，连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代理人，她决定先瞒着家人去了解一下。秦姝来找岳老师，和她说了自己想加入的想法，岳老师不知道秦姝和小北之前的误会，建议她和小北聊聊。
　　“你们俩是同龄人，看待问题的角度更相似，我建议你先找她好好聊聊，而且小北现在做得很好。我猜你们家老戴轻易不会同意，所以你先了解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做。”
　　秦姝没说话。
　　“怎么了，你们俩不是一向挺熟的？”岳老师看出她面露难色。
　　秦姝想了想，将上次发生的事和岳老师说了。
　　“秦姝，不是我说你，这事是你欠考虑了。”
　　“嗯，我后来发现这就是个误会，但是一直没机会给她道歉。”
　　“行了，这事我来安排。”岳老师说。

　　一天傍晚，岳老师在家烤串店定了位子，分别通知了秦姝和小北。秦姝知道小北去，但是小北不知道秦姝来。小北一进餐厅，见秦姝也在愣了一下，但还是过来坐下。
　　小北和秦姝两个人都没有和对方说话，两个人连眼神儿也没有任何交集，秦姝是心虚，小北是不想。岳老师叫服务员过来，点了菜。
　　还没上菜，岳老师先让服务员拿了两瓶啤酒，给三个人都倒好，随即向秦姝使了个眼色。
　　“小北，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误会了你，害你丢了工作，还搅黄了你的大单，今天正式地跟你道歉，请你原谅我这个头发长见识短、不识大体，小肚鸡肠的家庭妇女吧。”秦姝说完举起杯子，一口气干了杯中酒。
　　“小时候，我最喜欢玩捉迷藏。有一个邻居小姐姐，总是等我们都藏好了，她却回家吃饭，看电视，不管我们了。有一次我躲在柴垛里，躲着躲着睡着了，醒来之后，那个恨呀！你知道那天我对你是什么感觉吗？就是那种感觉！”
　　“是，我不好，我检讨；我不对，我有罪；今天这顿我请，人家不是说了嘛：没有什么是一顿烤串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顿。”秦姝诚意满满。
　　“反正你有钱，这个月的烤串你都包了吧。”说着小北拿着手里的杯子和秦姝的使劲碰了下。
　　这时，岳老师也举起杯子：“来吧，咱们三个卖保险的，就别再互相嫌弃了。今天喝了这杯酒，之前的误会就算一笔勾销！以后，咱们三个不招人待见的，得抱团取暖！”
　　“等等，等等！你也做保险了？”小北一脸不解地看着秦姝。
　　“我这不是想嘛，收不收就看你一句话。那个，小北，你看我行吗？”
　　“你不行……谁行？但我很好奇你的动机是什么？我和岳老师目标明确，为了赚钱，你为什么呢？干这一行，不把为什么干想好了，结局无一例外就是三分钟热血。”
　　“女人有多少钱就等于有多少底气，这话听过吧？”秦姝说。
　　“就是因为听过，就更不明白了？”
　　“这前提得是你自己赚来的钱。总听说，女人有钱才有安全感，其实女人的安全感根本不是钱带来的，而是赚钱的能力带来的！”
　　“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女人只管貌美如花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挺佩服你们小小年纪就能看透这一切，愿意追求经济独立。知道女人一生都要做的三件事是什么吗？学习，变美和赚钱。”岳老师说。
　　“爱情易逝，婚姻易碎，我的动机就是纯纯的不想再做寄生虫，我要勇于化茧成蝶，日夜兼程，追求物质和精神的独立。怎么样，这理由充分吧？”
　　“充分！但是戴总那，能同意吗？”小北和岳老师对视一下，又齐刷刷地看向秦姝。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决定了。”
　　两个已经卖保险和一个即将要卖保险的女人，就这样说着笑着喝了不知道多少瓶啤酒，几个人都有些许醉意。她们还回忆了很多学校里的趣事儿……小北说她之所以选择卖保险，是因为之前的一份兼职。
　　原来小北在大二时，有机会在一家保险公司的核赔部做兼职，协助核赔调查员做理赔前的调查。有一次，一位父亲因为意外去世，家里留下生病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正当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时，收到了保险公司的理赔款。钱虽然不多，但也能暂时支撑起一家人的生活。当年去调查时，那个一贫如洗的家，那位悲伤绝望的母亲，一对天真可怜的年幼兄妹，让小北现在都记忆犹新。那一次，她真正知道了什么是保险。
　　“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到保险代理人就是大骗子、大忽悠，却看不到保险给人的生活带来的转机？” 秦姝问。
　　“因为那个年代对代理人的招聘门槛低，再说媒体上爆出来的都是误导销售的案例，那样才吸引眼球！”岳老师说。
　　“不重要，有我们了，我们是谁，我们是新一代的保险代理人，我们只卖对的，不卖贵的，我们帮助客户把保险安排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小北今天情绪有点激动，没喝多少酒就很兴奋，说话时声音大得让旁边的人都转头看她。
　　这一晚上，整个烤串店都知道她们三个是卖保险的。更有意思的是，邻桌的一个胖男生跑过来，面对三个微醺的女人问：“三位小姐姐，那个，我媳妇想买个保险，正找不着人呢，要不，你们谁加她个微信？”
　　哈哈哈，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