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原来是橡子

6、想要转身的阔太

　　自从上次在三亚，秦姝向老戴表态要出去工作后，这段日子，她一有空就浏览各大招聘网站，越看越焦虑。按年龄说，她肯定是社招，可她又没有任何工作经验。
　　秦姝完全可以让老戴帮她找个工作，老戴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随便找谁打个招呼，办公室里找个轻松的活儿还是小菜一碟。但秦姝是绝对不会先开这个口，老戴本来就不是发自内心地支持秦姝工作，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这天早上，秦姝破天荒地收到封邮件：通知她下午参加面试。邮件上明确写着是集体面试，介意勿扰。下午面试，早上通知，还是集体面试，真是够没诚意的，不过秦姝还是不想错过这个久违的机会。
　　下午，秦姝穿了一套职业正装搭配一双黑白配的经典高跟鞋，提前半小时来到东直门的一座写字楼。照着邮件地址，她找到2104，只见公司的前台还没有她家进门的玄关宽，前台后面的墙上贴着几个亚克力大字：“方舟科技”。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秦姝对着藏在前台里面的那个脑袋说。
　　那女孩儿头也不抬地递给她一张应聘登记表：“那边沙发先填表，桌上有笔……”
　　这时，秦姝才注意到沙发这已经有四个人在填表。
　　“要不要这么详细啊，教育经历、工作经历，家属姓名、联系方式、工作单位和家庭年收入……”秦姝心里嘀咕着，把收入那栏随便写了写。
　　一会儿，前台小妹把大家带到一个挂着大会议室门牌的房间。说是大会议室，其实也就秦姝家厨房那么大。
　　大家先是挨个自我介绍，当听到秦姝说在家全职带了6年娃时，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目光中闪烁着一行字：“不差钱儿！”
　　这么多人的面试也就进行了二十分钟，面试的人力小姐姐让大家回去等消息。早就听说HR都是骗人的，一晃两周过去了，哪里有什么消息。这天，秦姝禁不住往那个邮件里的联系电话打过去。
　　“您好，我叫秦姝，月初时去咱们那边面试过。当时人力同事说后面会发通知，但是我一直没收到，所以，所以来问问。”
　　“名字，再说一遍。”
　　“秦姝……”
　　对方回忆了半天，风轻云淡地说：“噢，秦姝是吧。那个，我们觉得你的条件和我们的岗位不是很匹配，不好意思。”
　　“我能问下为什么吗？”
　　“我们招的是售前客服，要提供咨询还要销售，工作不轻松的。”
　　“没关系的，我能接受。”
　　“秦小姐，我们这个岗位还是挺需要候选人具备吃苦耐劳品质的，你不大适合。”
　　“吃苦耐劳，我可以啊。而且我读书时一直都是学生会外联部长，牵头拉赞助做过很多大型活动……”
　　任凭秦姝怎么表决心，对方丝毫不为所动，就这样，秦姝的处女面以被嫌弃而终结。
　　傍晚，秦姝发现手机上的一个招聘APP上有几个未读消息的小红点，她兴奋地点开。这个APP的特点是可以直接和招聘方像微信那样直接沟通。对方先是给秦姝发了个直播主播的职位链接，随后发来一句话：“唱歌怎么样？”
　　“您好，唱歌，我有点儿业余……” 秦姝说。
　　“会跳舞吗？”
　　“呃，也比较业余。”
　　“喜欢陪人聊天不？”
　　“嗯，分人，不熟的不太行。”
　　“那，愿意把自己的生活和粉丝分享不，比如购物、运动、吃饭，化妆等等等等？”
　　“呃，有点难……”
　　“那你有什么其它特长吗？”
　　“除了腿特长，没别的……”秦姝回复完这句，直接关掉对话框。她把手机往床上重重一摔，长叹一声。过了一会，觉得还不解气，干脆拿起手机把这个APP卸掉了。

　　老金的葬礼过去几个月了，秦姝想去看看岳老师。她微信问岳老师方便不，岳老师说方便，就是家里有点乱。她来到岳老师位于顺义的别墅，远远地看到有两辆搬家的货车停在家门口，几位搬家师傅来来回回地搬着各种家具家电。
　　“岳老师，金老师才刚去世，怎么就要卖房子？”
　　“没别的办法了，只有卖了房子才能还债。”
　　“还债？老金生意不是做得挺好吗，前前后后转化有六七个专利了吧……”秦姝很不解。
　　“我也搞不懂，老金走了一个星期，几个合伙人上门拿来一堆老金签字的欠条和抵押的条子，加起来400多万，我找人看了，确实是他的笔迹。我不想我们娘俩的生活和这些要债的有什么瓜葛，索性就卖了这个房子。大可不在国内，我一个人也没必要再住这么大的房子，卖了房去掉还债还贷款的钱，还能贴补大可的学费和我们的生活费。”
　　此刻，秦姝算是体会到什么叫祸不单行、人走茶凉。她放下包，上前和岳老师一起收衣服。人家说，不亲自扒一扒女人的衣帽间，就看不出来一个女人到底过得好不好！
　　这些年，秦姝见过很多贵妇的衣帽间，它们有的像一家买手店，有的像一家小型时尚博物馆。可是岳老师的衣帽间着实让她惊讶：衣服大多是优衣库这类的性价比品牌；满满一盒首饰，仔细一看都是仿品；尤其是鞋和包包，春夏秋冬的鞋子加起来没有二十双，包包总共五六只，还一水儿的经典款。
　　忙了一整天，岳老师请秦姝在新出租屋附近的快餐店吃晚饭。两个热菜，两个凉菜外加两瓶啤酒，菜是秦姝点的，酒是岳老师加的。
　　“去年老金曾给我一笔钱，让我都拿去买那种万一他有什么事，能赔偿我们娘俩一笔钱的保险。我没听，只买了一点保额的寿险，其余的都买了基金，到现在还在套着。如果当时听老金的，现在可能就不用卖房子了。”岳老师说完，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啤酒干掉。
　　“别难过了，给您说个好玩的，买基金，刚开始以为是额外收入，没曾想是最大开销。”
　　秦姝虽然嘴上安慰着岳老师，但她深知岳老师的难处，大可的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不低。岳老师身体不好，几乎带不了什么课题，就是那点死工资。
　　那天，她俩一共喝了3瓶啤酒，岳老师没喝多少就醉了，秦姝扶着她回了乱得无处下脚的出租屋。前段时间到处碰壁的应聘经历让秦姝外出工作的决心开始动摇，但是看到岳老师后，她又暗自下决心要找工作。

　　这个星期六，秦姝带球球应邀去参加一个绘画班搞的沙龙。现在这种活动，说得好听是艺术沙龙，其实中间都夹带着各种商业目的。
　　一到画室，醒目的红色条幅挂在大厅中间：艺语绘画&安心保险艺术沙龙欢迎您！
　　保险？看到这两个字，大多数家长和秦姝一样多少有点本能地抵触，要不是自家熊孩子一来就拿了人家的各种小礼物，估计有一半的家长想撒腿就跑。家长们虽然一个个脸上习惯性地挂着标准微笑，但心里却保持着时刻被宰割的警惕。
　　先是一位老师简单地做开场白，介绍下今天要做的扎染艺术。之后，工作人员分发材料，大家开始亲子制作。扎染这个环节还是很有趣的，先是把要染色的布料扎或者缝起来，然后把扎好的布用清水浸泡，再使用染料进行上色。扎好的布料备注好名字老师们拿走说要做一下处理，就在这个空档，家长们一直耿耿于怀的保险介绍环节来了。
　　秦姝和其他家长一样本能地拿出手机做好打酱油的姿势。这时，只听台上主持人说完一段略显生硬的过渡语，一个女生被请上台。
　　“大家好，我叫苏小北……”
　　听到这个名字，秦姝下意识地抬起头，真真就是这么巧，台上站着的就是老戴曾经的助理，秦姝的学妹——苏小北！
　　就在秦姝抬头的一瞬，小北也注意到了她。四目相对，小北的眼神在秦姝这稍作停留，便很自然地和大家打招呼。
　　“我叫苏小北，今年27岁，本硕都毕业于北京对北师大大学。之前在一家生物医药企业做总裁助理，今年加入了安心保险……”
　　小北的学历、工作背景介绍完，那些和秦姝一样准备低头刷机的妈妈们都先后抬起了头，很明显大家都对这位卖保险的高材生产生了好奇：“What？没听错吧？一个名牌大学硕士，卖保险？”
　　“时间自由、付出与收获成正比、无需面对办公室里各种微妙的人际关系，还有无上限的收入……”小北列出了一堆选择做一位保险代理人的理由，别说，这些理由让人听起来多少会有些共鸣。
　　结尾以小北给宝妈们介绍一款少儿护齿保险结束，这款保险主要针对小朋友的涂氟、窝沟封闭以及常见的龋齿等牙齿问题提供保障。现在的妈妈们都非常重视孩子的牙齿，所以这些服务对于孩子们来说是刚需。
　　小北全程没有大家担心的那种强买强卖，只是简单介绍几个案例，顺带给妈妈们梳理下孩子配置保险的思路。在幻灯片的最后，小北放上了个人微信二维码，邀请感兴趣的妈妈自愿加她。那天到场的妈妈有一大半都主动扫码加了她，有的还拉着她咨询家里的保险问题。可能因为小北和大家印象里卖保险的人不太一样吧：年轻，漂亮、高知，且一点没表现出蚊子见血的劲头……
　　商家也是极有经验，看大家差不多加好微信，便拿来了扎染成品。接下来就是大型的摄影比赛现场了。美妈们带着孩子一边举着扎染作品，一边找好角度拍下作品，再配上一段或矫情或煽情或自嘲的文字，点下了朋友圈的消息发送键。
　　大家都在拍照的时候，小北走到秦姝和球球身边，她蹲下来和球球打招呼：“球球，我可以看看你的作品么？”
　　“阿姨你看，酷吗？是我最喜欢的蓝色。”球球得意地举起手里的作品。
　　“哇！球球是位大艺术家呀！”小北做出夸张的表情。
　　秦姝让老师带球球去玩具区，她和小北在茶水间的一个角落坐下。
　　“上次，误会你了，对不起。”秦姝略显尴尬。
　　“秦姝姐，说起来要谢谢你。要不是上次的事儿，我可能还在纠结要不要放弃那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我现在很好，代理人这行只要努力，收入比原来多很多，还很自由，可以自己安排时间，学习、工作，生活都不耽误……”小北平和的语气夹杂着自信。
　　“她这是真的假的？”秦姝心里嘀咕。
　　但看小北今天站在台上的信心满满和她现在整个人的状态，以及刚才妈妈们对她的接受程度，貌似她说的是真的。

　　现在的人每天早上睁眼和睡前闭眼的第一件事儿恐怕都是打开微信朋友圈，像皇上批奏折那样，该阅地阅，该赞地赞，生怕错过哪条，耽误了国家社稷。
　　这天晚上秦姝刷完朋友圈，特意找到了小北的头像，点进了她的朋友圈。秦姝以往见得最多的是宝妈们的朋友圈，尤其是中产宝妈的朋友圈，那也是极精彩的：晒娃吃啥喝啥买了啥、晒娃get了啥新技能、置办了啥新装备、转发下高大上的心灵鸡汤、对自己颜值比较自信的偶尔发个自拍，更偶尔地发发合影秀秀恩爱。
　　和妈妈们各种花式晒娃的朋友圈相比，小北的朋友圈更加丰富多彩、积极充实。朋友圈里：小北打扮精致，每天或职业或休闲或俏皮，感觉她不是在和客户吃饭、喝下午茶，就是在去约会、去喝下午茶的路上。除了约饭，还有各种插花沙龙、油画沙龙、美容沙龙以及财富沙龙。很多沙龙主题的朋友圈里，都至少有一张小北站在台上讲PPT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北神采奕奕，满满的自信要溢出屏幕，已然和从前在老戴手下拎包、写PPT的那个小北判若两人。
　　秦姝吃惊、怀疑，还有一丝嫉妒，自此，小北成为了秦姝朋友圈里最活跃的那位。她几乎每日必更，秦姝则是每条必看，且几乎是每张照片都会点开来看。看完秦姝还会琢磨，现在卖保险的都这么上台面吗？
　　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奶奶卖他们家保险的情况。那个奶奶每次只要一见面，不论是在小区、菜场、甚至公厕，只要见面就会没有任何铺垫地直推：“秦姝妈，我给你说啊，这个大病险必须得买，这是大事儿。你说你们两口子不吃不喝攒下的钱，万一谁得了癌症，全掏出去都不一定够，到时候人财两空，你说咋办？”
　　刚开始，性格温和的妈妈每次都会笑着回应：“是，是，再等等，再看看……”可后来，这位奶奶越来越理直气壮：“秦姝妈呀，都和你说多少遍了，你说你，不买多还不能少买点吗？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你说你咋这样。”最后的结局是，秦姝妈充满愧疚地给秦姝爸买了个大病险，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得到解脱。至于具体保什么病，怎么用这个保险，妈妈不知道，很可能连那位奶奶也不知道……
　　在秦姝家那个不知道是五六线甚至七八线的小地方，一位代理人要想卖好保险具备的第一个特质就是：“不抛弃、不放弃”，也就是大家常说的：“一人做保险，全家不要脸。”
　　那次沙龙见面以后，每每看到小北在朋友圈里的状态，秦姝内心深处就会有几分羡慕。她感觉小北的生活很充实，常常看见小北后面的PPT里讲的都是什么金融、基金、信托，还会有税法这些专业知识。有几次，秦姝真想私信问问小北，她可以做保险吗？可是一想到，自己之前误会小北，害得她离职，便不好意思开口。
　　秦姝看到的没错，那些就是小北目前的状态。这段时间，小北不论是在产品知识上，还是销售能力上进步都非常大。她还把自己之前的缘故关系做了梳理、分类，找到一些同事朋友开始第一轮展业，其中也包括老戴公司的团单业务。
　　可能是由于小北之前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比较正面：做事认真、喜欢钻研，善于换位思考，大家都愿意相信她，支持她。几个月下来她的业绩很好，已经相继达成几个小竞赛，成为组里的优秀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