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原来是橡子

4、拆迁，拆迁，一步登天

　　“你不是一直嚷嚷要和我一起见客户嘛，机会来了。” 一大早，小北刚进公司就收到晴姐的语音通话。
　　九点半，小北在旋转门外等柳晴。上车后，她发现今天晴姐的妆并不像每天那样精致，几乎就是素颜；穿着也很保守：一件藏蓝色收腰西服，下面搭配一条黑色的商务休闲裤。
　　“晴姐，今儿怎么这么素?”
　　“一会儿见的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赵大爷老俩口。”
　　“难道见大爷大妈不应该打扮得喜庆点么，让大爷大妈一看到咱们心情倍儿好，说谁家两姑娘，这么可人儿，来吧，签了。”
　　“大爷估计是喜欢喜庆，但大妈喜不喜欢可就说不准了。保险起见，穿得正式稳重些总不会错。”
　　“我算是看出来了，保险，其实就看人和人的关系，客户看你舒服对你信任，什么事都有可能。”
　　“小姑娘够灵的，入行很快。一会儿要见的这对客户是我闺蜜介绍给我的，这老两口也不知道在哪听说了P2P收益率高，总是嫌其它产品收益低，钱就那么在账上趴着，白白损失了不少收益。一会儿，我闺蜜可非也会过来。”
　　“晴姐，听你这口吻，咱这是个VVVVIP客户？”
　　“打住，只要是客户，就都是VVVVIP。千万不能鼠目寸光，按照单子的大小区分客户。我们有多少大单客户都是从一个几百块的意外险开始的，还是之前说的那四个字——长期主义。各行各业做销售的人都有人坚持长期主义，有人只看眼前利益。很多代理人一旦成不了单，立马变脸，客户没怎么样，他情绪上来了。小北，从现在开始，一定要把‘长期主义’这四个字刻在心里。这样你才能建立起自己的客户池，客户才愿意一直信任你、追随你。”
　　小北将柳晴说的记在手机备忘录上，她觉得此时的柳晴头上罩着光环，自信而专业。原来认真工作的男人女人都一样充满魅力。
　　柳晴原来是一家外企的市场主管，负责整个亚太地区的市场推广。当时她每天开完中国的会，还要和总部开美国的会。用她的话说，以她之前对身体的透支程度能在36岁的高龄生出孩子，是老天爷送了一个大大的人情给她。产假刚过，柳晴回到工作岗位的第一周，奶水就没了。一气之下，她便辞职做了全职妈妈。
　　如果不是后来的离婚，她觉得自己的余生就是在家相夫教子。柳晴的家庭变故，单纯是她觉得和老公渐行渐远，两人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爱情的成分，而她又接受不了婚姻中的双方仅仅是亲情的守候。于是，在陪孩子过完四岁生日的当天晚上，她毫无征兆地向老公提出了离婚，孩子归她。
　　柳晴的车驶进了四环辅路外一家三层楼的茶馆。一看门头，就知道这家茶馆规模不小，品味不俗。
　　“给大爷大妈挑个礼物。” 下了车，小北刚要往茶馆里面走，柳晴叫住她。
　　随着后备箱的门缓缓升起，小北看到了里面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各种包装好的礼品。有保健品、护肤品、玩具、学习用品，还有几十本不同的书，印有公司LOGO的各种周边：杯子、笔记本、雨伞、帆布包，应有尽有，简直就是一个可移动的小型文创礼品店。
　　“你每天都带着这些？”
　　“对，这样即便见的客户不同，总可以保证有一款礼物适合他们。”柳晴从最左侧拿出了一个便携式购物篮，顺手关上了后备箱门。
　　“不成交的客户也要送吗？”
　　“当然，客户愿意和我们见面，这就是信任的开始。刚开始准备的礼物，不能太贵重，但要花心思。比如知道对方是一位全职妈妈，那么送一本DK的百科日历准没错；再比如对方是全职主妇，负责家里的家务，那么就送她两个印有公司LOGO的帆布包，轻便实用。中国人讲究见面三分情，你尊重对方，对方才有可能尊重你。”
　　小北她们跟着服务员来到了二楼的一间古朴温馨的茶室。柳晴的闺蜜可非早就到了，赵大爷两口还没到。
　　“多听，少说。”柳晴低声说。
　　小北点点头。一会儿外面传来说话声，可非、柳晴起身迎出去。
　　“叔叔阿姨，这边请。”可非热情地走上前去。
　　“你早到了。”大妈说。
　　“我们也是刚到，叔叔阿姨我介绍下，这位是我闺蜜柳晴——安心保险的资深风险规划师，这位是她的同事小北。”
　　阿姨朝柳晴她们点点头，叔叔的眼神只停留在桌上的盆景，看都没看柳晴她们一眼。
　　“叔叔阿姨，今天想喝什么茶？”可非继续说。
　　“他们这都有什么呀？”叔叔问。
　　“他们这里有降压润肺的白毫银针、降脂防癌的碧螺春、抗氧化的武夷岩茶，还有助胃肠消化的正山小种，您看咱们选哪种？”柳晴说道。
　　就在柳晴介绍茶叶的时候，小北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心想：“晴姐怎么什么都懂。”
　　“就碧螺春吧。”叔叔说。
　　柳晴对茶艺师说：“辛苦帮我们在外面泡好了吧，谢谢。”小北明白，晴姐这么做，是不想客户的注意力被茶艺师分散。
　　“可非呀，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不买保险。”叔叔首先阐明立场。
　　“叔叔，她们二位除了擅长做收益分析外，对于帮助客户如何把自己的钱安全妥帖地传给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一代，怎么解决养老问题都很有经验，今天咱们大家就是随便聊聊。”
　　小北注意到，当可非提到如何将钱传给下一代时，对面的阿姨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叔叔，您为什么让钱趴在账上这么久，白白地损失了不少收益？”可非问。
　　“还不是因为银行的产品收益都低。”叔叔说。
　　“他想买那种什么P，说收益率比银行理财高几倍。”阿姨说。
　　“阿姨，您说的是P2P吧，那都是骗人的。您看很多P2P公司暴雷地暴雷、跑路地跑路，现在国家已经明令禁止P2P业务了。”可非说。
　　这时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茶艺师端来了泡好的茶。冲泡好的碧螺春，香气袭人，整个房间飘满了茶韵茶香。
　　可非先给叔叔、阿姨斟茶。
　　叔叔先端起茶杯，品了品。旁边的阿姨见叔叔喝了，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即说道：“好喝。”叔叔瞥了老伴儿一眼，没吭声儿。
　　“叔叔、阿姨，我说话直，您二老别介意。您二位账户上的钱足以让你们过一个让大多数老人羡慕的晚年，为什么还要选择风险这么高的产品？”柳晴问。
　　“可非了解我们家，我们可不像人家做买卖的，天天有钱进。我们这笔钱是家里的拆迁款。小儿子快结婚了，女方家看上了一套三环边的学区房，总价下来要1300多万。大儿子虽然有心想多给弟弟，可他也是成家的人。我们总归也要差不多一碗水端平。这样下来，2300万的拆迁款就不够分了，这还没算上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我们就寻思着买个收益高的产品，能给我们多赚些利息。”叔叔说。
　　“叔叔，如果说这笔钱对您来说，既要传承给孩子，还要负责您二位的养老那更应该规划得稳妥一些。我建议，您不要只看收益……” 柳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叔叔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了啊，我们不想买保险，非要找保险公司的人来。”叔叔一脸的不耐烦，说完将杯中的茶一干而尽。
　　柳晴赶忙给叔叔斟茶，不紧不慢地说：“叔叔，金融产品的收益都是和风险成正比，高收益的偏股型理财对应的风险也大。我听下来，您这笔钱关系到两个儿子的幸福和您和阿姨的晚年生活，可是不能出一点差错。从目前的情况看，这笔钱可能还不够两个儿子分，万一，我说万一，股市有个动荡波动，这笔钱相应就要跟着缩水，到时可能连两千万都不到了。”
　　“姑娘，你别吓唬人。我知道你们卖保险的最会这招儿，什么万一病了、死了、伤了、残了，你呀甭劝了，只要是保险，我一分钱都不会买。”
　　可非赶紧打圆场，说：“来，喝茶，早就说要请叔叔阿姨品茶，今天才安排上。柳晴也是好心，提醒您高收益的产品风险高。来，先不说了，喝茶吧。”
　　喝茶期间，叔叔的电话响过几次，每次他都是看一眼，按掉不接。听柳晴后来说，这些电话都是各家银行的理财经理打来的。有些路子野的小银行，第一时间就能买到拆迁信息，然后就赶在第一波为拆迁业主推荐理财产品，据说成功率还不低。因为北京的拆迁款大部分都是在老人名下，他们很难分析银行品牌、规模大小、产品竞争力等这些，往往都是谁家给的收益高就买了谁家的。

　　大兴区一个回迁小区里，这已经不知道是赵大爷家里第几次召开家庭会议了，每次都是小儿子赵齐张罗。
　　“爸，您那钱到底什么时候分给我们啊？珍珍家里一直催，说我们再不下手，房价又涨上去了，又少了一个厕所。”小儿子问。
　　“你就只想自己！一共就2000万出头，给你1300万，你哥呢？”赵大爷把烟头使劲按在烟灰缸里。
　　坐在旁边的大哥两口子一言不发。小孙女走过来，拉住奶奶的手，摇晃着说：“奶奶，我想看动画片，你给我放。”
　　“走，跟奶奶去卧室看动画片，唉……”赵大娘长叹一声，起身带孩子走向卧室。
　　“哥，嫂子，我们上周刚领了证，现在就等着这房子，珍珍家才肯办婚礼。你们俩工资高，就别跟我这一社会闲散人员掰扯了，就让我点吧。”
　　弟弟的一番话说完，房间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半天，嫂子先开口了：“赵齐，不是哥嫂不让着你。要说学区，瑶瑶现在学校的学区也很差，将来对口的中学都不算太好。我们也打算五年级之前给她换到一个好学区去。其实我和你哥都看了一年多的房子了，有几个很好的都因为太贵放弃了。我们也想着这次，要是能分些钱，填补进来给孩子买个好学区的房子。”
　　“嫂子，那你们可以把现在的房子卖了，加上爸分你们的几百万正好就够了！”弟弟说得理直气壮。
　　“赵齐，你要是这样说可就没意思了。我们现在的房子也是我们俩辛辛苦苦省吃俭用买的。当时首付还是我们家出的，那房子现在还有贷款没还完呢。再说了，都是一个父母生的，你不上进不找工作还有理了？”嫂子也激动起来。
　　“少说两句。”大哥拉了下媳妇的衣角。
　　“你这个女朋友找的，分分合合谈了这么多年，也没提要和你结婚。一听说咱们家拆迁了，着急忙慌地和你把证领了。你知道人家为啥和你领证不？人家那是要分你的房子？”赵大爷气得浑身哆嗦。
　　“我不管，告诉你们吧，珍珍怀孕了。这房子要是不买，她妈就不让她要这个孩子。爸，那可是您亲孙子呀！难道您要眼睁睁地看着您孙子被打掉吗？”
　　“一对不靠谱的，作孽啊，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败类。”赵大爷说。
　　大哥还是干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拆迁、拆迁，一步登天”这是在北京郊区很流行的一句话。对于那些祖上几辈都是靠种地、打工的农民来说，拆迁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但因为拆迁款是以他们手上的土地为代价交换而来的，他们并没有为此付出相应努力，所以这笔来得很容易的钱，也就注定不会被珍惜。
　　物质上的一步登天，无法取代精神、知识与价值观的落后。拆迁户中的大多数人原本就是靠体力养家糊口，不会太多技能。很多村民面对这笔从天而降的巨额财富，丧失理智，挥霍无度，很快再次返贫。
　　比挥霍更令人唏嘘的是原本和睦的大家庭，因为巨额拆迁款地到来，变得反目成仇，赵家就是典型案例。本来一家人和和气气，每逢周末、年节老家儿做得一桌子好饭好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倒也是暖暖的家的味道。哥嫂之间、婆媳之间从来没红过脸。可自打有了这笔拆迁款，弟弟就三天两头地开始闹。
　　“哥，你倒是说句话呀！”弟弟把希望再此寄托在了哥哥身上。
　　哥哥是位忠厚老实的学问人，他本也不想和弟弟争，可无奈自己早已为人夫为人父。他在一家研究所工作，一年到头，忙死忙活，连带所有课题、私活都算上到手也就是五十万。他知道媳妇嘴里的学区房是幌子，可是相对于几十倍薪水的一笔天外之财，即便他想放弃，媳妇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同意的。
　　大哥还是保持沉默。弟弟起身走到哥哥面前，扑通跪下。
　　“赵齐，你干嘛？快起来，爸还在这呢！”哥哥吓得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弟弟扶起。
　　“哥，小时候你就护着我。家里好吃的好玩的你都紧着我，还辅导我功课。哥，你就再照应我一次，行吗？我也想像你一样，做个好丈夫，做个好爸爸。”
　　哥哥的眼圈红了，他把头扭向一侧。
　　“你别为难他了。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各自成家，你要做好爸爸，你哥就不要了？难道他就不该给女儿换个好学区吗？”嫂子见老公心软，再次亲自下场。
　　“奶奶，我害怕，妈妈和二叔为什么吵架，他们从来不吵架的。”卧室里的瑶瑶捂住两只小耳朵，躲在奶奶怀里。
　　赵大娘抹着眼泪，恨恨地说：“都是钱闹的，钱就是个祸害呀。”
　　“你起开，我没和你说话，这是我们赵家人的家庭会议，用不着你站出来表态。”弟弟冲嫂子吼起来。
　　“你问问你哥，他除了是赵家的儿子，他还是不是我郑华的老公，他是不是瑶瑶的爸爸。”嫂子不甘示弱。
　　“哥，小时候，你被胡同里的孩子欺负，是我找一群同学替你出气，吓得他们不敢再半路截你上下学，你都忘了吗？为了你，我和别人打架，书包都丢了。爸妈用腰带打我，我都没叫一声疼，哥，你都忘了吗？”
　　此时，哥哥不只是眼圈泛红，而是泪流不止。
　　卧室的奶奶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打开卧室的门，冲着小儿子吼道：“赵齐，你别再逼你大哥了，他也不容易！老天呀，这到底是拆迁啊，还是拆亲啊？没钱的时候好好的，求求你把这钱收回去吧，我们不要了，不要了啊。”赵大娘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天下哪个为娘的忍心看到自己的儿子们如此纠缠。
　　瑶瑶扑过来，拉着奶奶的胳膊，大哭着叫：“奶奶起来，奶奶不哭……”
　　大嫂气得一把拽过瑶瑶，拿起包就下楼了。大哥赶紧过来扶妈妈坐到沙发上，拍拍弟弟的肩膀，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回去和珍珍好好说说，房子又不是只有那一户。”然后转身和爸妈告别追下楼去。
　　原本的血肉至亲就这样因为一笔拆迁款分崩离析。赵大爷嘴上不说什么，但见天地抽闷烟，一根接着一根。

　　经过上次和赵大爷两口的会面，柳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万全的方案。但是，赵大爷对保险的抵触程度是她没有预想到的。
　　柳晴思来想去，觉得赵大爷家的问题还是得通过保险解决。约怕是约不来赵大爷他们了，那就索性去老人家里试试。柳晴就叫上小北一起去赵大爷家。
　　赵大爷家住在三楼，刚一进单元门就听见楼道里回荡着争吵声。随着柳晴和小北上楼，确认了声音就是从赵大爷家传出的。
　　她俩在门口纠结了半天，敲了门。听见敲门，房间里一阵安静，很快又开始有人在大声说话。片刻，一个年轻女孩把门打开。
　　“您好，这是赵大爷的家吧？”小北问。
　　那女生点点头，说：“你们是？”
　　“我们是大爷大妈的理财规划师。”
　　这时赵大妈走出来，说：“你们怎么来了？”
　　赵大妈自然是不希望家里这不堪的一幕被外人看见，但是柳晴她们既然提着礼物找上门，也只好邀请她们进去。这时，坐在沙发上的小儿子赵齐站起来。
　　“你们是干吗的？”赵齐不客气地问。
　　“我们是安心保险的，之前和大爷大娘见过……”一听“保险”二字，不等柳晴说完，赵齐更激动了。
　　“卖保险的？打住啊，老爷子早就说过不买保险。我们家的钱都是有用的，你们出去吧。”
　　“我们来就是帮你们合理规划这笔钱的。”小北气不过地说。
　　“出去！别逼我对你们两个女的动手。再说一遍，我们家不买保险！”
　　柳晴没再说话，拉着小北离开了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