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原来是橡子

2、裸辞后的邂逅

　　和秦姝分开后，苏小北径直乘电梯回到位于21层的房间，将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箱子直接拉起。她在心里想着：可惜了这么好的酒店，连床都没躺一下，再看看房卡里夹带着的SPA券，轻叹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她拉着箱子还没走到电梯厅，就听见手机短信提示音连着想了两次，是行政小刘儿发来的航班信息。小北停下脚步，发现此时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两个小时，她暗自佩服小刘领会老板娘的意思很到位。
　　门童帮小北叫好了出租车，坐在车上，小北回忆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幕：临近晚上九点，公司里几乎没人了，职场里只有小北的工位是亮着的。
　　“怎么还没走？”声音是从戴总办公室那边传来的。
　　小北抬头一看，是戴总拎着包从办公室走出来。
　　“马上就走了，戴总，我在等两个供应商的回复邮件。”小北站起来回答。
　　“辛苦。”老戴说着走出了公司。
　　过了一会儿，戴总又折了回来，站在门口对小北说：“明天在三亚有个会，你找下行政小刘儿，让她帮你订下机票酒店。对了，还有个发言，一会儿我发你主题，提前准备一下。”
　　小北拿到会议资料后，才发现叫她发言那一部分是家属感言，她想了想，鼓足勇气发了条微信给戴总：“戴总，会议安排是家属发言。您看，需要我协助秦姝姐准备下吗？”
　　很久，小北收到老戴的语音回复：“我忙得把发言这事儿忘了。算了，太赶了，你随便写一下，万一可以沟通下来最好就不讲了。”
　　小北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纠结是不是要和秦姝说一下，以免引起误会。可是又怕解释不清楚，越描越黑，再把戴总拉下水。怕什么来什么，现在看，秦姝果然是误会小北了。
　　到机场办完了登机手续，小北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盯着落地窗外一架架排着队等待起飞的飞机发呆。这些飞机里等待飞行的驾驶员历经千锤百炼，练就了一身门槛很高的技术，可他们依然没有自由，是上天还是下地都要听从安排。想着想着，小北竟鬼使神差般地打开电脑，在桌面新建的文档里敲下了“辞职信”三个字……
　　小北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冲动。她曾经算过，以她目前的薪水每个月税后到手9600，给弟弟2000，房租3500，水电煤400，吃饭2000，就算是生活用品、化妆品都尽量捡性价比最优的买，也要花个1000左右。万一再赶上个头疼脑热、去个医院，或者弟弟大福哼唧着要买双球鞋之类的，就要靠花呗、白条借款来贴补。没错，小北就是网上说的用花呗还白条、用白条还花呗的困在互联网小贷里的年轻人。小北之前看过一个数据，全国有1.75亿90后，其中只有13.4%的年轻人没有负债。
　　这样的生活让小北看不到希望，每次妈妈问她怎么还不回来，到底是图什么非要呆在北京，她居然都找不到有力的说辞和妈妈辩解。但她总觉得，只要留在北京，就一定可以找到一条让她赚到钱的路……
　　就这样，小北还没登机，公司的人力就已经收到了她的辞职信。
　　回到北京后，小北第二天一早就去公司办了交接，拿到了离职证明。收拾好东西后，她在大群里发了离职前的告别消息：大意是感谢照顾，江湖再见。
　　从公司出来，小北直奔垃圾桶，一股脑地把整个纸箱都扔了进去。虽然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但她确定的是再也不想过这种写字楼里朝九晚五、赚不到钱却丢了自己、丢了生活的日子。

　　小北的公司距离北京大名鼎鼎的国贸商城仅隔着一条环路，走路也就十分钟，可她从来没去过。以前总说没时间是假，没钱没底气才是真。今天，她要去逛逛，去见识一下有钱人的Shopping Mall。
　　从1990年开业至今，国贸商城一直都是北京顶级商圈的天花板。很多最早的国外奢侈品都是从这里开启了它们的中国商业版图。这里也是中国首家星巴克咖啡厅、首家室内真冰滑冰场的引入地。
　　整个商城的室内装修风格属于现代风格，配以科技元素，晶莹剔透、简洁明朗，仿佛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声的问候语：“欢迎来到金钱与美的世界！”。这里的随便一个商品，从吃到穿、到用、到玩，都那么时尚、考究，让人有一种心甘情愿把钱砸在这里的感觉。
　　小北发现这里的营业员要比客人多。她见到很多看起来像她一样年轻的妈妈们，浑身上下都是名牌，手里拎着精巧的爱马仕包包，后面跟着推婴儿车的阿姨。
　　一位打扮得像明星一样的年轻妈妈在奢侈品牌的童装店里为还不会下地走路的娃儿比划着选哪双鞋子。小北好奇地拿起了旁边的鞋子，一看标价她瞬间明白了，这样的商场不是靠人流量来实现业绩的。
　　不知不觉，小北逛到了晚上七点，好容易在地下一层找到了一家快餐店。这里应该主要是给工作人员用餐的地方。小北点了一碗面，本来想像往常一样再加个卤蛋、小菜。一看面的价格，她果断放弃了加菜的念头。这是一碗小北平生吃过的最贵的一碗面，要78元，里面就两片薄薄的牛肉和三根最常见的小青菜而已。小北连汤带面吃个精光，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这碗面就是比平时外卖叫的面要好吃，连汤都叫人回味无穷。
　　吃完面快八点半了，小北今天不想这么早就回到那个一进门走不了几步就到床边的出租屋。来了北京这么久，她还没见识过北京的夜生活，今天她要去见见。
　　早就听说黑夜的北京城比白天更诱人。想到夜生活，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工体”。
　　工体的白天和晚上截然不同。如果说白天的工体像是一位朴素的良家妇女，那晚上的工体就是位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每到晚上，会有不同国籍的妙龄女子、各路真假社会名流、真假纨绔子弟、数不清的真假富二代、已经过了气的和即将过气的模特和网红竞相来到这里，开启他们的狂欢猎艳之旅。
　　小北先是沿着酒吧街闲逛，这里真正的魅力是从晚上九点十点以后开始散发的。这里有灯光璀璨，激情四射的舞台；也有孤独无助、满脸稚气的卖花小姑娘；还有偶尔路过、淌着口水隔着马路张望酒吧美女的民工，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工体成为一道“另类”的风景线。
　　小北在点评网上搜到了一家人气颇高的夜店。她一只脚刚踏进去就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炫酷耀眼的灯光惊到了，她站在舞池边，手足无措。
　　最让小北尴尬的是她的穿着：她还穿着白天辞职时穿的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色的A字裙。她有一种想要立刻马上离开的冲动。但又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就算长长见识也好。
　　她穿过一个个群魔乱舞的身姿，好容易在吧台找到一个位子坐下来。服务员拿来了酒单。小北看着天花乱坠的菜单，不知从何下手，什么玛格丽特、新加坡司令、龙舌兰日出、亚历山大……看得她眼花缭乱。小北索性就点了个最好记的名字——长岛冰茶。当她说出长岛冰茶四个字时，服务员的嘴角狡黠地轻轻一抽。服务生问她小吃要什么，小北连菜单都没看，干脆地说：“不用了，谢谢。”
　　长岛冰茶很快就端上来了，小北浅浅得抿了一口，甜甜的，不难喝。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在跳舞，迪厅里的温度很高，小北觉得有些口渴，一口气将这杯长岛冰茶喝下半杯。
　　听着动感的音乐，小北不自觉地扭动起来，加上酒精的作用，她竟也蠢蠢欲动地有想去舞池跳舞的冲动。可是看看舞池里美女们摩登性感的穿着：她们有腿的露腿、有胸的亮胸、有腰的秀腰、有背的展背，再低头看看自己，只有藏在白衬衫里的锁骨。小北想到可以去洗手间补个口红，就告诉服务生不要收走她的饮料。拥挤的洗手间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呛得人要窒息。小北好容易在镜子面前挤了块儿地，草草地在嘴唇上抹了两下，希望让唇色看起来热烈一点，又一把扯下扎头发的皮绳，随即抖散开一头卷发，镜子里的她顿时增添了几分妩媚。从洗手间出来，小北坐回到高脚椅子，拿起酒杯刚想喝一口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夺下了她的酒杯。
　　小北扭头一看，是一位40岁左右打扮入时的小姐姐。
　　“你干嘛？”小北有点懵。
　　“这杯酒不能喝了，你不知道吧台上不能留半杯酒就随意离开吗？会有人给你下药的。”
　　“下药？”
　　“这杯倒了吧。服务生，来两杯old fashion 。”
　　“不至于吧。不用了，我，我要走了。”
　　“这才几点?才刚刚Warm up。”
　　“我……”小北本来想说自己明天还要赶最早的一班公交上班，转念一想自己早已无班可上了。
　　一会儿服务生端来了两杯一样的酒。
　　“谢谢。”小北看着眼前这杯酒，并没有拿起来喝。
　　“是不是被吓到了？酒吧里人杂着呢，见你一个人坐在吧台，点的还是长岛冰茶，就容易选中你为下药的对象。”
　　“为什么点长岛冰茶的人容易被下药。”
　　“因为一般点这款酒的人，十个里面有十二个都是第一次来酒吧，我没说错吧？”
　　小北没正面回答，目光飘移了下。
　　“来，尝尝这款复古的鸡尾酒。”小姐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小北也喝了一口，这杯酒比起刚才的长岛冰茶多了几分香气，入喉很舒服。
　　“谢谢你，小姐姐，今天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这会儿在哪被人大卸八块呢。”
　　“哈哈哈，那不至于。就是我有个事儿想不通，你怎么想的，穿成这样来酒吧？”
　　一听小姐姐提到穿，小北不由得看了一眼她的穿着：一条黑色一字领的裹身裙，领口处有几条若隐若现的金色项链装饰，一头波浪卷发随意地散落在锁骨处。一只手上带着两个戒指，戒指的牌子小北还是认识的。还有她身上的香，那是小北从来没闻到过的高级味道。
　　“我今天去公司辞职，辞了职不想回家，就直接来了。”小北揪了揪自己的裙角。
　　“别动。”小姐姐上去就把小北胸前的扣子解开两颗，然后使劲往下拉了拉衣领，瞬间原本规规矩矩的衬衫领子变成了低胸深V领。
　　“这样就好多了，至少不会被人笑话。”
　　小北低头看了看，下意识地往上提了提领子。
　　“小妹妹，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辞职？”
　　“我在医疗行业，因为，因为赚钱少。”小北本来想说，因为老板娘怀疑她和老板有一腿。转念又一想，秦姝这事无非是个导火索，就算没这档子事，这职早晚也是要辞的。
　　“姐姐，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出来，怕吓到你。”
　　“警察？”
　　“哈哈哈，你又不是坏蛋，怕警察干嘛？”
　　“也是，我怕下药的才对。”小北也笑了。
　　“我就是传说中卖保险的。”
　　“卖保险有什么吓人的，我是没钱，有钱我也会买。”
　　“来，走一个，难得遇上这么通透的妹子。”小姐姐喝了一口酒，继续说：“你对保险有了解吗？”
　　“算是有点吧，我大学时在保险公司实习过，当时跟着老师调查理赔案件。”
　　“这么巧？你觉得保险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同样是意外，有保险的人，总比没有的幸运。”小北有些心酸，她想起了爸爸，由于没有商业保险，意外出事后只拿到了一点补偿。
　　“怎么了，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小姐姐觉察到小北表情的变化。
　　“没什么。姐姐，你是怎么做上保险的？”
　　“因为要照顾孩子，正常坐班的工作不适合也不喜欢，就打算试试创业。一个企业家前辈在某次讲座上的一段话点醒了我。他说保险代理人其实就是一种创业，是一种边际成本为零的创业，所有产品的生产、服务、技术支持、资金支持都由保险公司来做，代理人只需要将产品信息传递出去，拿回订单，所付出的成本是有限的，但收益却上不封顶。最差的结果无非是付出了时间成本，没有收到任何回报，但不需要任何实体经济上的投入。
　　另外，他还提到保险行业是为数不多的重视培训的行业，代理人不光学习保险，还会学习法律、金融、财务、医学等多学科知识，提升自己顺带还把钱赚了，还有什么比这个香的。最最重要的是，当发生理赔时，代理人为客户送去理赔款，为一个又一个的家庭送去希望，那种被认可的幸福感是最宝贵的。我看到这段话的第二天就开始了解各家保险公司，最后选择了安心。”
　　“安心？就是我实习的那家！”
　　“搞了半天大水冲了龙王庙。”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碰个杯。
　　“姐姐，我叫苏小北，怎么称呼你？”
　　“柳晴，你叫我晴姐好了。”
　　喝了杯中酒，晴姐问服务生要了几个曲别针，然后对着小北勾勾手指，带着她来到卫生间。晴姐让小北站好，她蹲下去把小北的裙子向内折了个边儿，然后用曲别针固定住。
　　“走，现在可以放心地蹦迪去了。”说完，拉着小北的手就冲向了舞池。这一晚，是小北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泡吧、什么是蹦迪。以往的这个时候，如果她还没睡着，那就一定是在熬夜加班。一个多小时下来，小北大汗淋漓，被汗水浸湿的衬衫贴在身上。虽然很累，但很解压，尤其是在微醺的状态下跳舞，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跟着舞动的身体放松起来。
　　小北觉得今天分泌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应该是自己人生的峰值，令她已经完全忘掉白天的一切烦恼，怪不得有人说蹦迪会让人上瘾。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小北说得走了，不然最后一班地铁就要没了。
　　“没关系，我送你。走吧，咱今天也算为北京的夜经济做出应有的贡献了，撤！”
　　两个人取了包，走出夜店。晴姐开的是一辆红色的JEEP牧马人。
　　“晴姐，来夜店的是不是都是有钱人？”
　　“还真不是，我刚来北京时第一次来夜店，也是这么觉着的。想着自己一定要多赚钱，就可以经常来玩儿了。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为了面子，为了泡妞儿，为了钓金龟婿，一身行头、跑车，甚至酒都是租的。你看着那一瓶瓶闪着金光的黑桃A，神龙套，一辆辆叫嚣的兰博基尼、法拉利、保时捷，只不过是他们爱慕虚荣的道具罢了。”
　　“这也行？”小北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开着车的晴姐。
　　这是小北第一次觉得，原来在北京辨别真假有钱人还是门学问。分开前，柳晴对小北说周五她们有个分享沙龙，都是一些新人讲述自己转行做代理人的经历，问小北是否有兴趣参加。小北没多想，礼貌地回绝了，因为她从没想过要去卖保险。

　　第二天，闹钟一如往常地在六点钟准时响起。小北习惯性地起来洗漱，当她对着镜子刷牙时才想起，自己已经没班可上了。重新一头栽回床上，小北才意识到，打今儿起她就没收入了。此时的她已经后悔了，后悔自己干吗那么冲动，非要学人家玩裸辞。随之，她感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一种缺钱的恐惧。
　　小北对于缺钱的恐惧仿佛已经刻在了DNA里。小时候，妈妈会不断地在她耳边说家里没钱，仅有的一点儿好吃好喝好穿的都要紧着弟弟；妈妈还会说她是姐姐，要想着赚钱照顾弟弟。以至于小北小学时就替别人写作业赚钱，还被老师发现找了家长，被妈妈惩罚三天不许吃晚饭。
　　想到这儿，小北顾不上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一口气下载了几个招聘APP，分别上传了自己的简历。很快，大数据开始根据她的条件为她推荐职位，但这些职位的薪酬大都在15万以下。她好奇地将薪酬那一栏筛选到30-50万，显示出来的职位几乎都是销售岗，大多数还需要有销售经验。看着屏幕上的职位，小北默默地退出了这些APP。
　　如果说找第一份工作时，是为了生存，那么这次小北希望能找到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事业。就像稻盛和夫说的那样：“人这辈子，千万不要马虎两件事，一是找对爱人，二是找对事业。因为太阳升起时要投身事业，太阳落山时要与爱人相拥。”爱人一直不在小北的计划里，但事业却是她梦寐以求的。在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瑜伽工作室。
　　小北大学时曾兼职做过瑜伽教练，她很喜欢那份工作。一开始，店里只有四名学员，除了上课，小北闲暇时还会帮老板在周边发传单、做小程序推广、剪短视频让大家帮忙转发。到小北离开时，那家瑜伽馆已从原有的一间教室变成了五家分店的连锁企业。小北常常幻想，如果这一切是自己的该多好。
　　小北不止一次想过创业，可就算再小的生意也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要租店面、要装修、要招人、要做推广，再看看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正如段子里说的“用着六位数的密码，保护着两位数的余额”。
　　就这样，小北恍恍惚惚地过了两天。晚上，她坐在瑜伽垫上练习冥想。当她缓缓睁开双眼时，耳边响起了柳晴说的一句话“保险是一种边际成本为零的创业，失败了无非是付出一些时间，但成功了，收益上不封顶。”再看看日历，第二天就是周五。
　　小北拿起手机，向柳晴问了明天沙龙的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