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原来是橡子

1、误会

　　“秦姝，你到度假村没？”
　　秦姝放下手里的牛津树英文绘本，随手拿起刚刚振动的手机,是她的研究生导师——岳老师发来的微信。
　　“岳老师，您是不是发错了？”秦姝紧跟着发了一个尴尬捂脸的表情。
　　“妈妈，快讲啊，Floppy 后面怎么了？”儿子球球摇晃着秦姝的胳膊，催妈妈继续给他讲故事。
　　秦姝放下手机，继续读故事。这套绘本是儿子球球最喜欢的英文绘本，里面的每一本书他都反复听过不下二十次。连家里的阿姨吴姐都学会了用秦姝的美语腔调说：“come on, floppy!”。
　　片刻，微信上想起了语音电话的铃声，秦姝拿起一看，还是岳老师。她知道岳老师找她有事，便让吴姐先带球球先吃上午的水果加餐。
　　“喂，岳老师……”秦姝走进卧室。
　　“秦姝，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的岳老师很平静。
　　“在家，刚刚在给球球讲故事。岳老师，您最近还好吧？”
　　“秦姝，这两天在海棠湾有个医药行业的企业家颁奖活动，会上还会有家属发言。我看见你们家老戴了，还有，苏小北。”岳老师稍做停顿，但声音依旧平静。
　　“岳老师，麻烦把会议资料发我下吧，谢谢您。”秦姝的这句话几乎是在岳老师话音刚落时脱口而出。
　　就这样，一件看似信息量很大的事情，在这两位高知女性的三言两语中结束了。
　　岳老师发了会议的所有详细资料，包括时间地点、会议议题、日程安排，着装要求和为家属安排的休闲娱乐项目，详细得就差菜谱了。
　　秦姝开启了备考GRE时的速读功能，在往三楼衣帽间走的过程中，大脑中已经闪出了一个衣物list：Maxmara的米色职业套裙用于活动发言；Alexander Wang的黑色不规则礼服裙用于答谢晚宴；Callaway的白色户外休闲裙装用于高尔夫交流赛；Dior的经典款比基尼用于家属可选的海上运动。
　　5.5厘米的高跟鞋搭配正装让人挺拔却不会拘束；10厘米的高跟鞋搭配礼服裙更能体现曼妙身姿；3厘米的小心机凉拖看上去休闲，却分分钟营造出大长腿的效果。帽子、围巾、墨镜、防晒、香水、化妆品、电脑加证件，十分钟之内，秦姝收拾出了一个整齐全呼的行李箱外加一个精致的自己。
　　出门前，秦姝蹲下来抱着球球，眼里充满期待地说：“球宝儿，妈妈现在需要你的帮忙……”
　　“妈妈，我能帮你什么呀？”球球似乎比妈妈还期待。
　　“妈妈要去打一个比赛，这个比赛对妈妈很重要，就像Floppy对Kipper那么重要，你可以在家乖乖地等我，让妈妈全力以赴地打赢这场比赛吗？”
　　“嗯！我能，妈妈加油！”球球的小脑袋使劲地点着。
　　“吴姐，和爷爷奶奶说下：我要陪老戴出差开个会，过两天就回来。”说完只听“啪”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整理好了裙摆，秦姝坐在网约车的后排座缓缓闭上双眼，难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种有钱的老男人是靠不住的。”
　　“他能因为你的年轻美貌看上你，就能因为你喜新厌旧去找别人……”结婚前表姐、闺蜜对她说的这些话，秦姝一刻也不曾忘记，它们就像一只只冬眠的怪兽，随时都可能被唤醒。
　　闭目养神了两分钟，秦姝打开电脑，开始搜集、梳理资料，准备她作为家属的发言稿……

　　北京的五月已然是夏天的样子，黑色的网约车在中午的机场高速上疾速地行驶着，这样的节奏，秦姝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六年来，她虽然不用管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这些生活琐事，但作为一位全职宝妈，她的生活节奏一直都是跟着孩子走的：起床、吃早饭、晒太阳、加餐、读绘本、吃午饭、睡午觉、再加餐、再晒太阳、再读绘本、再吃饭、再睡觉……一年的365天，有350天都是这样过的。
　　比起那些毕业后在职场中摸爬滚打、打官升级的同学们，秦姝的生活似乎让很多同龄人三分羡慕，七分嫉妒。这种情绪在每次的同学聚会上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每次聚会，大家都是以这样的开场白开局：“谁像秦姝那么幸运啊，在大house里看着某剧、刷着某音、逛着某宝，手指一点点，没事儿买买买……”同样也会以这样的结束语收场。
　　每每这时，秦姝总是笑而不语，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其实她很想告诉大家，她的身份无非就是集保姆、教师、医生、护士、司机、厨师于一体且全年24小时无休而已，可谁又会信，谁又会在乎呢。那只不过会被认为是阔太的另一种凡尔赛罢了……

　　飞机在下午的两点一刻降落在三亚凤凰机场。一出机舱，热浪迎面袭来，这天儿热得仿佛一丁点的星火就会引起爆炸。
　　秦姝在机场的更衣室换上了一条稍微有些正式的V领裹身长裙，DVF的剪裁搭配上一双尖头高跟鞋，秦姝玲珑的身材一览无遗。带上大大的遮阳帽和盖住半边脸的太阳镜，秦姝走出了机场，上了一辆提前预定好的接机商务车。
　　一路上，她脑补着接下来各种可能的画面：一对男女假借工作在酒店里亲亲抱抱举高高；小北代表家属站在台上洋洋洒洒傲娇地发言；二人亲密地一起下场打球、海边戏水……还有看到她以后，老戴恼羞成怒的表情和反应；小北娇滴滴地拉着老戴的衣角，躲在他的身后……
　　想着想着，连秦姝自己都要吐了。就在这时，商务车速度放缓，在酒店大堂门口慢慢地停下。门童为秦姝开车门，司机拿下行李交给门童，随即秦姝跟着门童走进了酒店的大堂。远远地，秦姝看见了活动签到处，她并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在大堂的咖啡吧找了个靠里的沙发坐下。
　　秦姝点了一杯冰美式，生完孩子以后，她已经很久没喝过咖啡了，特别是冰咖啡。一来是晚上会失眠，二来大夫说她宫寒得厉害，尽量避免喝冷饮。但是今天，秦姝需要这样一杯冰咖啡，一杯不加奶不加糖的纯黑冰咖啡让她保持清醒与冷静。
　　咖啡喝了一半，秦姝打开手机微信里小北的头像，在对话框输入：“大堂，咖啡吧，现在……”
　　秦姝知道小北从来都是手机不离手，这是她作为助理的职业习惯。小北，说起来也算是秦姝的师妹，都是岳老师的学生，只不过小她两届。
　　秦姝和小北这对同门师姐妹，同样都是来自不知名的小镇女孩，不同的是，秦姝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小康之家，而小北则来自一个单亲家庭。秦姝身材高挑，天生自来卷的头发散落在肩头，五官雕塑般地立体细腻，三庭五眼的结构近乎完美。她的性格看起来和妈妈一样温柔敏感，殊不知骨子里藏着一股子要强。在同龄人眼里，秦姝是嫁得好的典范，没有吃过一星半点的北漂之苦。但在她内心深处，却一直有着某种遗憾，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和秦姝的天生丽质相比，小北不是那种传统的第一眼美女，但却很耐看，有着自己独有的气质。自从秦姝认识她以来，小北就一直是一头乌黑的长发，发质很好，厚厚的头发像一层浓密的黑丝璎珞，大学时还给人家做过染发剂广告。小北净高172，虽然高挑，但有些瘦弱，属于典型的A罩杯女生。她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时尚健康，鼻梁纤挺，鼻翼精巧。一双丹凤眼睫毛很长，笑起来轮廓分明的嘴巴。像很多单亲家庭出来的女孩儿一样，小北从小过着精打细算的日子。
　　她从大一起就开始勤工俭学，自食其力。前前后后做过很多兼职，从家教、发单员、翻译到卖手机、卖彩电、卖辣酱的促销员。也正因为接触社会早，小北小小年纪见识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说话办事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没多久，小北便从电梯间那边盈盈地走过来。在这家超五星度假酒店的大堂里来往穿梭的人群中，她并不打眼。也许论身材、相貌，小北都比不过秦姝，但不同的是，她选择了职场，秦姝选择了家庭。
　　小北很淡定，一如秦姝的淡定。
　　“秦姝姐，把你的证件给我吧，我帮你办手续。”小北站在沙发前，淡淡地说。
　　“谢谢！”秦姝没有多想，利落地从包里拿出证件递给小北。
　　十几分钟后，小北将秦姝的证件连同一张高端大气皮革面的参会证递给了秦姝：“秦姝姐，戴总正在主会场的大宴会厅研讨，他的房间在2308……”
　　“知道了，你回去的航班信息一会公司的行政小刘会发给你……”秦姝收起证件、参会证，拉起行李起身离开。
　　小北轻咬了下嘴唇，她知道师姐误会她了。
　　秦姝没再看小北一眼，和她擦肩而过。拖着行李的秦姝径直奔向了电梯间，按下23层……电梯停在23层时，她并没有下去。秦姝不知道当她推开房门时，房间里会是怎样的场景：两件浴袍……两双拖鞋……两只酒杯……哪怕是两只整齐的行李箱也可能瞬间让自己阵脚大乱。
　　就这样任凭电梯上上下下几次，最终停在一层时，她走了出去。秦姝把行李存好，简单补了妆，提着电脑包走向了一会儿即将开始的家属分享的分会场。
　　会议采用主分会场连线的形式，现在是分会场通过大屏幕观看主会场的企业家们分享各自对未来医药行业的发展观点。门口工作人员看了秦姝的参会证，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进去后，秦姝找到放有自己名牌的座位坐下。
　　秦姝在心里暗暗佩服小北的办事能力，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小北不仅办好了参会证还及时更换了桌牌。难怪岳老师和老戴平时都对她赞赏不已：她办事一向妥帖，领导说到一，她会做到三。
　　秦姝刚坐好，就看到了大屏幕里坐在主会场嘉宾席里的老戴：一身深咖色的杰尼亚西装，里面搭配一间浅米色衬衫，一如他往常的自信。主会场很快就结束了分享，屏幕切到了分会场。分会场这边前面的两位企业家太太分享过后，下一位就轮到秦姝家的荣科生物了。
　　镜头给到秦姝，大屏幕上的她明显比前面两位太太年轻得多，说稚嫩也不夸张。这种场合秦姝从18岁读大学起参加过无数。由于英文流利，秦姝从本科开始就是学生会外联主席，主持校内校外各种活动不下百场，也包括主持这种一群极为自信的男人女人们的EMBA企业家活动。
　　由于这次活动邀请了很多知名外资药企，主分会场台下都坐了不少的外国人。秦姝先是用英文不疾不徐地讲了她作为太太对丈夫所从事的医药行业的看法。虽然会场很安静，但是从大家的眼神、动作以及周围的氛围看得出，大家都暗自惊叹于她如此清晰的思路和那般流利的英文。
　　英文阐述之后，她又用中文讲了一遍，结尾以能身为一名医药行业企业家的家属为荣，还蜻蜓点水似的提到了稳定和谐的家庭对一位成功企业家的重要性。她调侃地说希望老板们都能在工作之余多陪陪家人，不能出现那种有了企业没有家的情况。最后表态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继续支持先生的事业，同先生一起迎接这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时代。秦姝的这段发言，尤其是这个发人深省的结尾引得分会场内一片发自肺腑的热烈掌声。
　　主会场那边，大屏幕上的老戴见到镜头里的秦姝，那表情真叫一个复杂：有惊愕、有忐忑、有不解，还有几分内疚夹杂着一丢丢的骄傲……
　　这天的会议，秦姝是唯一一位在会上不需要同传的发言嘉宾。会议结束后，坐在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旁边隔着几个座位的，甚至隔着几排座位的姐姐们都过来和她互加微信。
　　秦姝一边热情地回应着，一边尽量对号备注着对方信息。等到彼此都寒暄得差不多时，她一抬头，看见等在门口的老戴。老戴笑呵呵地一脸得意，不时有人走过和他打招呼：“老戴，可以，可以啊！”
　　“哪里，哪里，低调，低调！”老戴点头应道。
　　“给我来了个surprise？”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老戴几个箭步上来，伸手想帮秦姝装电脑。
　　“surprise个你大爷！”当然，这是秦姝的心里对白。纵有千种万种选择，但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不明智的伎俩，绝对不是秦姝这种新时代高知女性的选择。秦姝见他装电脑，索性由他，坐下来说：“谁让我是荣科老板娘……”
　　老戴这个人，骨子里不是那种采花大盗，否则，岳老师当年也不会支持秦姝和他在一起。岳老师和老戴是高中同学，用她的话说“老戴是走了狗屎运，误打误撞地低价接了一家半死不活的药厂，没想到很快就被国内一家头部药企收购，成了正规军。”
　　老戴主动拉起秦姝的手，一并往电梯间走。秦姝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和老戴单独出入酒店了。有了球球以后，每次出行都是一大家子：爷爷奶奶阿姨，再加上老戴和前妻的女儿妮妮。
　　“咱俩多久没有过二人世界了……”一开房间的门，老戴像没事儿人似的说。
　　这要是换作一般的年轻老公，恨不能扑通一声跪地求饶，山南海北地编造理由求得老婆大人的原谅。但老戴毕竟是老戴，只要秦姝不提，他是绝对不会先提的。
　　房间很整齐，老戴的行李箱立在床边，还没来得及打开。
　　“你坐下，我有两件事儿和你说……”秦姝压根儿不接他的茬儿。
　　老戴挨着秦姝坐下。秦姝起身坐到老戴对面的贵妃椅上。
　　“球球9月份上小学了，不需要我天天陪着，回北京我要开始找工作；还有，辞了苏小北，我请岳老师再推荐个能干的助理给你。这两件事我是在通知你，不同意任何一件，就……”秦姝说这话时，温和、坚定。
　　没等她说出后面的话，老戴已经表态：“虽然你冤枉了小北，但没问题，我都答应。”这就是老戴，从不拖泥带水，总是能拨开迷雾看透本质。
　　其实秦姝之所以敢这样摊开了谈，不光是因为对自己有信心，更是对她和老戴的感情有信心。她了解老戴，他不是那种有了钱就变坏的男人。上一次的婚姻失败是因为前妻吴蓓蓓的出轨，就那老戴还分了她两套四环的房子。
　　不得不给这对老夫少妻点个赞，这么大的一件事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摆平了。谈好后，秦姝梳洗打扮，两个人成双入对地参加答谢晚宴去了。
　　刚和老戴在一起时，这种形式的晚宴是秦姝最喜欢的活动。她喜欢打扮精致的自己，在布置精致的宴会厅里举着高脚杯，频频和人碰杯。虽然很多时候她都听不懂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秦姝也和老戴一样，越来越觉得这种宴会挺扯的，不过是一群孤独的人饿着肚子虚情假意地尬聊。
　　晚宴上，秦姝满场找岳老师，却不见她人影。岳老师因为常年给这些企业推荐优秀毕业生，所以和很多企业家都很熟。她发微信给岳老师，问她在哪，却不见岳老师回复。
　　接下来的活动安排，纯粹是主办方让大家联谊交流设计的：高尔夫、冲浪、出海，还有免税店购物。秦姝这次加了不少企业家太太们的微信，她一律称呼小姐姐，说是姐姐，有些年龄都快赶上她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