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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两疑 ...

  •   过了子时,皇帝愈发精力不济。诸葛亮适时打了个呵欠,说陛下再不放臣去睡,瞻儿也不答应了。
      安顿好刘备睡下,他才慢慢给自己系上披风。虽知道背后有道目光追着,但离开时并没有回头。

      马谡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正在门外热锅蚂蚁似的转圈。终于等着他出来,快步迎上:“先生——”
      诸葛便真有些不悦,佯凶道:“大胆,本相的行踪也敢查,真是反了天了。”
      马谡一怔,急忙解释:“先生误会了!是刚才有人....”忽然刹住话头,将声音压低几分:“有人在营中发现了细作...”
      诸葛亮心中一凛,还是不动声色道:“是哪里的人?”
      “尚未查清。但学生看那人身材矮小,却不像吴地口音,估摸着....”
      诸葛亮迅速权衡一番,冷静说到:“此事切勿张扬。只可秘密查问,务必要问出实情。”
      马谡应了声“是”,他紧接着又说:“若真传开了,也无妨,互派细作本就是兵家常事。只是近来营中情况特殊....总之,别乱了军心。”
      马谡应下,一边伸手替他撩开门帘:“谡明日便派一支亲信秘密巡察各营——不足两个时辰就要天亮,先生快歇下吧。”
      他在榻边坐了,低身去脱鞋袜,才觉着后腰酸胀难忍。背过手揉了几下,轻飘飘开口道:“陛下已知晓了。还赐了名,单取一个 ‘瞻’ 字。”
      马谡先一惊,继而五味杂陈。慢慢在床头横杆上搭好他的外衣披风,才回过头笑道:“既如此,先生可愿意接下这段父子缘分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纵有千难万难,我也要护住这点骨血...幼常,我是信得过你的,将来人前人后,还望替我多多遮掩。”
      马谡满腹生疑,话到嘴边忽然明了:“莫非——陛下可有昭示天下的笔墨旨意?”
      没有,而且也不会有。马谡从他眼神中读懂了一切。诸葛亮看他一脸的“怎会如此”,淡淡解释道:“幼常,你也常在御前服侍,该能看出陛下的身体怕是难大好了...一来他想不了那么周全,二来...连让我自立那样的话都说出了,我倒情愿天下人不知道有这个孩子。若生下是女孩便罢了,若是个皇子,只怕会被有心人盯上,或利用,或加害,都是陛下与我最不愿看到的...”
      “可这...如何瞒得住啊?”
      “等到那时候,就该入冬了,想来也不难。”诸葛亮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如能平安生下,无论男女,都入诸葛家的族谱。就算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要恩威并施,不许有流言惑众。”

      之后两日,皇帝又陷入长长的昏睡;只一次睁开眼睛,低低唤了声“阿斗”,喝下半杯温水,又睡去了。第三日晚,忽然清醒了些,问:“为何不送药来?”药房得了命令,岂敢拖延,忙把一直温在炉子上的药倒好送来。
      刘备喝了小半碗,再喂就闭了牙关。刘禅会意,放下药碗,拿手绢替他擦拭嘴角的药汁,问:“父皇有何吩咐?”
      “去....请丞相来..”
      诸葛亮一路小跑赶来。刘备已不能起身,只是双眼清亮异常,见他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声音却没有力气:“孔明,你好不好?”
      “臣一切都好。”诸葛亮在榻边坐下,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腹上,又弯腰附在耳边低声道:“瞻儿也好,陛下放心。”
      刘备微微点头,无力再说话似的,只拿眼睛牢牢盯着他看。诸葛亮慢慢把这两日的军事国事说给他听,什么伤兵已能恢复操练啦,今年春稻长势甚旺定会大丰收啦,某地又发现一处极好的铁矿啦...
      刘备含笑安静听着,诸葛亮却渐渐说不下去,只哽咽道:请陛下放心...
      放心,放心...刘备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慢慢开口道:“孔明,我乏得很...能再为我弹一曲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听你弹琴了...”
      连忙回去命人带了琴,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却在帐外被人拦下,神色凝重说道:陛下昏迷,太医正在里边施针。恐人多混乱,只许太子在旁。请丞相先回。

      当晚,诸葛亮一直心神不宁。几次派人打探消息均无功而返。被人苦劝着躺下,也辗转不能成眠;临天亮时稍微闭了闭眼,入梦却见金乌跌落,焚山燎原。
      他猛然惊醒,不管不顾地披衣出门。
      这次竟多了几人拦他,齐齐跪地大哭:“丞相,陛下在半个时辰前过世了——殿下吩咐了不许人进,丞相,您节哀啊——”

      他脑中一片空白,木偶似的被人搀到外堂坐下。再次“醒”来,看见两个孩子在身边抹眼泪。
      “先生,父亲变得好吓人....”
      “哥哥不许我们上前去,只让远远看了一眼...先生,父亲真的死了么——”
      马谡得了消息即飞奔赶来,生怕那人大悲大恸之下有什么不测。一头闯进堂内,看见先生好端端坐在那儿,正温声细语地哄着两位皇子。
      “马参军,”他刚松了口气,太子忽然掀帘走出,“父皇令暂不发丧,各部即刻准备拔营回城,参军怎么来了?”
      刘禅说着往也那边望了一眼。他幼弟的眼泪一旦开闸就收不住,可得哄上一阵儿呢。
      “参军的心意,禅心领了。如无要事,还请回去协管营中杂事。”见这人讷讷的不说话,刘禅便又开口道。
      马谡刚要答应,忽见一人疾步而来,正要和太子说话,忽然看他一眼,神色愈发怪异。
      他心中生疑,嘴上先答应了“是”。太子轻轻点头:“有劳了。”随后携那人进帐去了。
      诸葛亮这边哄了许久方止二子哀哭,被侍从带了下去。
      “先生...”马谡小心斟酌着开口,却不知从何劝起。
      诸葛亮勉强一笑:“幼常,你不必担心我。如今我是这天底下最爱惜自己的人。你同我在这歇上一会儿,咱们就回去...”
      “先生...可见过陛下了?”
      诸葛亮摇头,“罢了,不见也好...方才进去的是何人啊?”

      帐内。
      刘禅久久注视着父亲陌生的面孔,末了望天收了眼泪,轻轻把白绢盖了回去。
      “殿下,”李邈及时缩回脑袋,恭声低言:“大行皇帝面色泛黑,嘴唇乌紫,显然是毒发之状。臣自小熟读医书,断不会认错。”
      刘禅慢慢去拾桌上那页东西,忽然觉得手有千钧重。“你刚才说,这是谁送去的?”
      “正是参军马谡。”李邈答得比第一次更加恭谨,“药房还说,马参军自称是按着陛下的吩咐,但臣以为,不可信。”
      刘禅口中一阵发苦。他视线在首尾两行字间来回跳着——皮霜、孔明慎行、皮霜、孔明慎行、皮霜、慎行...
      李邈眼见太子两手指节发白,便换了一副善解人意的腔调:“殿下可要传药房的人来问话?”
      刘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不必。你去,把这方子送回去,告诉药房不许对外提起半个字,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下!”
      “本宫还没说完!听着,等父皇.....等父皇入殓之后,叫人请丞相进这帐中来,就说请他整理父皇遗物,他必不会推辞——不必提马参军,他若要跟着也不许阻拦——其他的,本宫自有办法。”
      李邈领命退下。刘禅听脚步渐远,才慢慢从怀中摸出一物,拿起一旁皇帝换下的外衣,小心藏进衣袖中。
      很快有旨意送到丞相帐中。诸葛亮没有过多反应,倒是马谡暗暗埋怨,早不许人进,何苦现在又要来惹人伤心。自然要求跟着去的,还引得那人嗔怪:幼常真把孤当那动辄便要伤心气绝的痴人么?
      房中一切摆设如旧。刘备的随身之物不多,要整理也容易。马谡默默地跟在后面,帮他把东西分了质地轻重装入一只不大的木箱。诸葛亮只安静地忙碌着,仍没有太多表情,只在拂去书卷上的落灰时淡淡一笑说,你们没有那个福气了。
      “先生,我来搬吧——”马谡怕他睹物伤情,不顾那人抗议“你当孤是纸糊的么”,把一摞竹简都端了走。诸葛只好去叠那几件衣服。做完这些,一切便都结束了。
      这些衣服被穿着久了,已经染上洗不掉的药味儿。诸葛亮眼底有些泛酸,忽然很想埋脸进去,再用力闻上一闻。
      好在是克制住了。一件一件抖平,抻展,搁在腿上叠得规矩齐整——忽然触碰到一块异样。
      “先生,都收拾好了——先生?先生!”

      门边,有一人已站了许久。室内交谈声渐渐低了,最后只零星听见几句“苦心”“节哀”“伤身”的话。那人轻轻放下门帘一角,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对侍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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