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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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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四年已过,这四年来一直在山里,师父的师父翁老也没有回来过,自然没听过半点外面的消息。
疏月又长了四岁,身量却未长高,医理已被她吃的通透,过往的几个月,清明偶有空闲会带她进山采药,她也得以从最初的书本上腾出精力,接触更多的药草。在慕府过往种种恍如隔世,一切都被药草的气息驱散了。
上元节刚过,天气阴沉,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冬雨,因着天公不作美,今日没能入山,木屋内冷飕飕的,疏月百无聊赖地翻着医书,种种症状仅能在书面上观摩,不能亲身诊治,心痒难耐,始终静不下心来。
按往日作息,师父这会儿该出来喂鸽子,也不知是下了雨的缘故还是其他,隔壁连半点动静都没有,饶是她坐不住,出了房门,朝隔卧房走去。
在门外仅能听见雨打屋檐滴滴答答的声音,屋里静悄悄的,疏月心生疑惑,手背扣向紧闭的门板,试探地问道:“师父,你起了么?”
没有回声。
“师父?”疏月又叫了一声,依旧没收到回应。难不成是偷偷下山了?往日清明下山,她总缠着要跟去,清明总以她不便露面为借口回绝。可眼下正下着雨,非但山路不好走,还阴冷难耐,并非下山的最佳时机。
“师父?”已经是第三声,室内仍没动静,她推动门板,里面没上锁,门轻易就被推开了。
“师父,我进来了。”
话音未落,疏月已踏入房内,窗户关着,加上天色较暗,室内略显昏暗,借着惨淡的光线依稀能辨别出床榻上正躺着个人,那人一动未动,连有人进门的脚步声都没察觉。情况有些不对,疏月加快脚步到床榻前,清明正躺在榻上,无声无息,恍若死人。
“师父?”疏月探上他的额头,手生生地被冰了回来,又探向他的脉搏,脉象虚弱,气若游丝,仿佛随时就没了声息。
她心觉不妙,赶上这天气寒冷,师父身子骨又单薄,怕是旧疾发作了,思及至此,忙回房将自己床上的被子取来为他盖上,又急匆匆地走进厨房,将他每日服用的汤药熬上,还煮了碗热腾腾的姜汤。
汤药还得些时候,疏月端着姜汤返回卧房,这次他倒是有了些动静,却是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师父,醒醒,喝碗汤暖和一下。”疏月招呼着,榻上的人置若罔闻,她索性将姜汤放到床头坐在榻上,把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清明面色惨白,仿佛随时会撒手人寰。
“对不住了,师父。”疏月一手托住他的颈部,另一只手取过姜汤往他的嘴里灌,过程并不顺利,他不肯张嘴,姜汤撒了几乎大半碗,到后来唇上暖了些,他才恢复些意识,把剩下的半碗姜汤吞咽下去。
可能是姜汤太烫,清明的双唇被烫的微红,脸色纵使依旧惨白,却恢复了几分气色,疏月将汤碗放回床头,俯身撑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回去,昏迷中的人还没醒,双手却攀上她的后背,将她带到身前。
疏月身形一滞,轻声唤道:“师、师父?”
清明没回应,应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
疏月将他的手腕拿开,碰触到他的手时,感觉他已恢复一些温度,而后又帮他把两床被子盖好,才出了门拐进厨房。
炉火上的药咕咕作响,室内药味浓重,她拿起抹布掀开盖子,见药熬的差不多了,方端起药炉,将里面的汤药倒进瓷碗,重新回到清明的卧房。
等她再进去的时候,床上的人不抖了,脉象平稳,气息恢复正常,疏月方才松了一口气。
“师父?”疏月探上清明的肩头轻轻推他,这次床上的人缓慢地睁开眼睛,看到床边有人时眼神闪过一丝警惕,瞧见是疏月,方才放松下来,缓慢坐起身。
“你怎么在这?”清明方开口,喉咙有些嘶哑,又瞧见床头的汤药和身上多了的那床被子,心已了然。
“喝药吧,师父。”疏月将床头的药碗递到他面前,清明扫了一眼,见上面漂浮着药渣,眉头微皱起来,嘟囔道:“熬过头了。”
虽嘴上不满,他还是接过药碗,如饮水般一饮而尽。
要不是为了给他灌姜汤耽误了时辰,也不至于熬过头,尽管心中牢骚,疏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闻着空中弥漫的苦味,不觉走了神。
记得有一次慕霁染了风寒,不过是一碗汤药喝了整整半个时辰,喝两口便问她要蜜饯,连药性都冲淡了。眼前这人倒是一点都不嫌苦,也许是时常喝药,已经习惯了。
疏月摇摇头,已经离开慕府这么久了,每当遇到似曾相识的事,总能扯到慕霁,或许并非是念想,只是熟悉罢了。
清明将药碗放回到床榻边,见疏月正立在床头发愣,不禁问道:“昨日让你背的可都背熟了?”
“早就背熟了,师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药理我来来回回背了不下十遍,什么时候才能出山给人看病?”提起看病,疏月来了劲头,她的确在这山中呆了太久,另外,她心中还有一牵挂未了。
清明坐直身子,将身上盖着的属于她的那床被子掀开,试探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怎么,你想下山?”
疏月被看透了心思,心里惴惴不安,搪塞道:“我这不是手痒,学医到底是为了救人,纸上谈兵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总得出去试炼试炼。”
许是她说的有几分道理,清明倒是没有反驳,目光落在身上的被子上,似是在思考什么。疏月见状献殷勤地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师父你刚出了汗,这会儿这么晾着自己,当心着凉。”
清明没有反驳,任她动作。说到这,疏月倒是想起一些事,“师父,往年冬日你都是怎么过的?还是你身上的旧疾犯了?”去年冬日尽管天也冷,却没撞见过他这样,疏月不禁有几分担忧。
“不碍事。”清明置若罔闻,似乎不愿多讲。
“师父啊,不是我说你,这多亏我在你隔壁,万一我没发现,你可怎么办?”疏月说这话本想着给自己邀功,让他松口放她下山,谁料到清明耳朵里却成了别的意思,他恍然想到半梦半醒中抱住的那个躯体,这里没有别人。
“你作何想?像那老头说的,想嫁给我,睡在我的榻上不成?”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四年过去了,她的长进他瞧在眼里,她聪慧而心灵手巧,不但将他的日常起居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学医这方面肯下功夫,进步也快。
若不是别有用途,将她长久收在身边倒也不错。
疏月被清明看的有几分不自在,以前花婆婆曾调教过她,她也知晓他话中的调侃,这时候较真,反徒增烦恼,况且她还指望着他带她出山,遂讪笑道:“师父误解了,我没那份心思,倒是师父你,方才喂姜汤的时候不由分地把我抱在怀里,莫不是空虚了?虽然你身子骨弱,但到底也是气血方刚的青年,要不咱联络联络太师父,叫他给你说门亲事吧。”
往日教她的时候,知道她牙尖嘴利,只是没想到她怎么说也是一未出闺阁的女子,竟说出这等不知羞耻的话,清明一时间气血上涌,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疏月见状心生懊悔,他正病着,本来身子骨又弱,被她这么一气万一旧疾复发,以她现在学的那点未经检验的医术,不一定能应付得过去。遂焦急上前,一手抚上他的后背轻拍着,一边认错道:“师父我错了,你还是先把病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原本清明咳了两声便停了,听到以后再说这四个字生生被呛了一下,捉住她的手腕捏的紧紧的,待气息放缓,方压着嗓子道:“还有以后?”
“没,没有了。”手腕被掐的生疼,她只知他体弱,却不曾想他力道不小,眼下气急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万一气坏身子更是她的不是,便一心服软。
身侧人终于平静下来,她收回放在他后背的手,单手将被子拉过披到他的肩上,他握着她的双手却还没松开。
“师父?”她往外扯了扯,晃动手腕。清明的目光终于落在抓着她的手腕那处,方才松开,一时心中懊悔,才觉是他失了态。
疏月收回手腕,低眸打量着床榻上的人,与他相处这几年,他虽面子冷淡,却态度随和,对她亦是极好的,还从未像今日这样情绪失控,但发病的时候,又过分可怜。
“师父,你的旧疾可有根治之法?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我自有打算。”清明对她摆摆手示意她出去,又自顾地躺回床榻。见他不愿多提,疏月端起药碗出了卧房,顺手将房门帮他掩上。
屋檐下的鸽子听见关门声倏地一下飞出老远,只有一只还蹲在那里,疏月喂了些吃食给它们,靠近时才发现蹲在屋檐下不动的那只鸽子腿上还绑着一个东西,是一根细小的竹管。
她抓住鸽子把竹管取下,里面竟然有东西,遂顺手捡了只木棍把东西怼出来,是一个信笺,打开来,上面只有四个字:万事俱备,结尾的那个“备”字沾了雨水,墨迹被晕开。
察觉到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她匆忙将信笺塞回去,把竹筒重新绑在鸽子腿上,逃避似地回了药房。
外面的雨停了,山林似是被洗刷一番,空气中隐约闻见草木的清香,可能春日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