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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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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天回暖,山中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林子里郁郁葱葱,春意盎然,路旁偶然能瞧见一株探出来的杏花,在路过时从耳际扫过,鼻翼间弥留着一抹清香。
清明那一病病了大半个月,又修养几日后真的同意带疏月下山历练。说起来,出山本应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想到那天看见的“万事俱备”四个字,疏月就怎么都高兴不起来,总觉得师父在暗暗筹划些什么。
疏月从没问过清明为什么住在山里,是何来历,只是从他的言谈举止中判定他并非仅仅是一个江湖郎中那么简单。
“看我做什么,看路。”清明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疏月愣了一会儿,他一直走在她前面,怎么知道她在看他,莫不成是脑后长了眼睛不成?
“师父,还有多远啊?”疏月顺势转移了话题,早晨天刚亮他们便已出门,这会儿快到晌午,他们还在这山林里绕圈子。
前面带路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道:“累了?歇会儿。”说罢,便在一旁横卧的树干上坐下来,看这情形俨然是自己累了。
疏月以前在慕府跟着慕霁东跑西跑锻炼出来了,体力惊人,并不觉得累,但见他额头渗着汗,便也停下来,顺手抽出袖子里的手帕要给他擦汗,清明微微侧身躲开了。
疏月回神,意识到可能是习惯了以前给慕霁擦汗,这会没想太多便已经伸手过去,遂悻悻地收回手,“师父,这山里这么偏僻,你为什么要住到这里来?”
清明抽过她手中的帕子,在额头上擦了几下,顺手揣进自己的袖口,“我身体不好,喜静,山里清幽,还有取之不尽的药材,调养方便。”
疏月瞧见已落入他袖口的帕子,没有追问,他说的这个理由倒也合理,如果没有看过那个信笺,一切都说得过去。见她不再追问,清明的侧头,目光在她的脸上打量。
“怎么了师父?”疏月在脸上摸了摸,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什么,我日日同你见面,可能看不出什么,就想着你若是出去,会不会被人认出来,毕竟当初慕小少爷为你发过寻人帖,怎么说当初你也算是江湖首屈一指的大红人。”
疏月面色一僵,不知作何反应,她的确没想过这件事,山里消息不通,清明倒是出去过几次,她也没有问过,眼下慕霁如何,是否还在找她,以及有关他的一切她全然不知。
清明以为她在担忧这件事,收回目光,故作大度道:“别担心,回头我给你买个面纱。”
“不劳师父破费,过去那么久,我的模样大致也变了。”若说是一日两日还有人提起,倒也没什么,既然已经过去四年,应该没人会记得她。人都是善忘的,回头新发现什么乐子,或又有什么新鲜事,也就把原本的事抛到脑后。
疏月始终觉得,纵使轰轰烈烈,也一定有归于平淡的那一天。至于慕霁,许久未见,也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或许已经娶了亲也未可知。
到山下的镇上时,太阳已经落山,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着各式的玩物与吃食,疏月恍然有种从仙都下凡,一头扎进世间烟火的感觉,再加上许久没见过这等热闹,心情相当愉悦。
清明倒是并不感兴趣,依旧是面无表情,脸色惨淡,一副老子病娇,生人勿近的姿态,差点没把迎面过来的小童吓哭。
二人走进一家名为缘聚天下的客栈,这客栈内相当宽敞,仅仅是一个大堂就顶得上清明山里的三件木屋外加一个院子那么大,装潢气派,大堂内还设了几个木桌,有三桌人正在坐在那一边谈话一边用膳。
靠门的柜台后站着一知天命的中年男人,正皱眉低头敲打着手中的算盘,见有人来,跑堂的伙计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住店?”
清明点点头,被伙计引至柜台前,原本埋头算账的老板抬头,看他们两个的目光如同看见银子一般,皱着的眉头当即舒展开。
“两间上房。”清明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老板笑呵呵地接过。疏月定定地看向那锭银子,她这师父平常在山里日子过的扣扣嗖嗖的,何时出手这么阔绰了?
“上楼左转走廊尽头的两间房,这是您的钥匙。”老板将两把挂着木牌的钥匙递过来,招呼着伙计送上楼。
“不急,我们先用膳,回头自行上去即可。”清明谢绝,拿过钥匙走进大堂,在其中一个靠窗的空位置坐下来,疏月跟在他身侧,虽有话要说,却赶上伙计来点菜,就压了下去。
清明报了几个菜名后,伙计便匆匆离开了。等伙计一走,疏月的好奇心便压制不住,“师父,你哪里来的银子?”
通过这几年的观察,他下山的时日不多,有时一月一次,有时间隔两月,每出来一次大概要两日,最多不超过三日,每回都买足了日常所需物品,但既然是买东西,应免不了花销,可供给人看诊的时间并不多,哪里来的银子?再说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又不像是打家劫舍之人。
清明抬头瞧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说,看情形是不准备回答。他这个人比较冷疏月是知道的,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怎么逼他都没用,反而会惹他反感,索性闭口不言。安静下来的时候,大堂内其他人的说话声就开始变得清晰。
“你猜我这次北上遇见谁了?”
“谁?”
“慕家少爷。”
慕家少爷这四个字生生地砸到疏月的耳朵里,她下意识地朝那头瞧了一眼,是两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椅子上都放着佩剑,虽不是慕家人,却也是江湖中的练家子。
“是那个离家出走的慕少爷?”其中一人又问。
离家出走?未防止偷听的太过明显,疏月收回目光,途中撞见清明正瞧着她,眼中几许探究之意,她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心思却全被隔壁二人的谈话吸引了去。
“对,就是那个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慕少爷,自那贴身丫鬟失踪之后,就不顾慕家家主反对,一头扎进江湖中寻人的慕少爷。”
“他怎么跑到北方去了?慕家的势力都在南方,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独自跑那么老远,慕家家主也放心?”
“害,别提慕家家主了,自被这慕少爷气吐血之后,旧疾发作,都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他,再说他想管那慕少爷也不听。”
“那倒是,不过他北上做什么去了?”
“还能去干什么?无外乎去寻人呗。自广发寻人帖之后,有人说那丫鬟被人带到北方,这慕少爷就追去了,从南到北这天大地大的,到处碰运气。我也没想到会碰见他,这样想来,那丫鬟虽说是个奴隶命,碰上这么个情种也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听你这意思,是找到了?”
“没有。不过那慕少爷却变了许多,模样越发硬朗,只是不太爱笑了,原本就脾气不好,现在那脾气越发阴郁。我在街上撞见他生生打断了一个老汉的腿,那场面,别提了。”
“啊?以前慕少爷顶多算行为乖张,如今竟这般残忍?”
“谁说不是呢,只希望他能早点找到人吧,否则一不小心成了疯子,可就麻烦了。”
“但愿吧,原是那么众星捧月的一个人,疯了倒可惜。”
……
那两人还在继续,疏月却再也听不进去,眼前忽然多了一方帕子,正是之前递给清明的那条,她愣了片刻,方意识到脸上湿了一片,顺手接过将脸上的泪擦去。
疏月是有些后悔的,后悔的并非是没有回去,而是没能叫人通知慕霁一声她还活着,别再找了。她想象不出她心安理得在山中习医的那四年,他是如何发狂,又如何挨过那么多日子,更想象不出的是,他竟如此长情,到现在还没能忘了她。可笑的是,疏月一直以为他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少不经事的一时冲动,过段时间就散了。
“你要去寻他?”清明见眼前无声落泪的人,惨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疏月收敛情绪,定了定神,方摇摇头。送菜的小厮过来见二人气氛不对,吓得赶忙放下饭菜,急匆匆地退下去。大堂原本说话的那两个人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不去?”清明见她情绪不佳,为她布了几道菜。
“随缘吧。”从北方回来少说也要半个月,等她过去,慕霁不一定又找去了哪里,更何况她去找他又如何,说她很心疼他,但并不确定自己的心意?那样一来,他大概会更疯。
用过晚膳后,天已经黑了,疏月回卧房后命小二准备热水,沐浴过后方才觉得舒适些,只是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时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推开窗,就能瞧见街上的灯火,上元节已经过去许久,街头的花灯却没摘,桥头巷陌依稀可见赏花灯的人。
出慕府之前,往年的上元节都在府内过的,主人们聚会,她们这些下人天还未亮就要准备晚宴所需的膳食,除了劳累,着实没什么趣味。唯有一次慕霁带她偷偷溜出来赏花灯,回去还被家主罚跪,慕霁心疼她,便以生辰为由向家主求情,才免了责罚。
疏月轻叹一声,兀自收回目光,却瞥见楼下匆匆离开的身影,那一身白衣略显瘦弱的身影是清明无疑,只是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那身影拐进巷子后便不见了踪影,疏月呆不住,索性出了房门。
清明就住在她对面,此时房门正上着锁,她踱步下楼,大堂内聚集了几桌用膳的人,停留片刻,没听见什么有用的消息,遂出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