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引》宫诗婵

47、第 47 章

　　皇城最大的酒楼，芸汇楼。包房里，三人各坐在桌子一侧，都没有说话，房中静的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白面书生抽出折扇不缓不慢地扇着，清了清嗓子道：“咳，我说，放松点，圣上他没那么吓人。”

　　慕霁一言未发，这件事他本不该掺和，他是怕疏月担心才过来护清明周全的，又因那日去慕府寻疏月意外得知清明的身份，亦对他有所担忧，甘于站在他身侧。

　　清明侧过头瞧了一眼白面书生，也未作声。论及当今圣上聂清和，清明与他做了十几年的兄弟，往日在宫里一同上学，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此人。
　　“贵人来了。”门口有人禀报道，随即包厢的帘子被掀开，一身着玄色服饰的公子走进来，便是当今圣上聂清和，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便装的人。

　　慕霁看向聂清和身后，那两人虽没有带刀，从走路的方式也能看出是一等一的高手。
　　聂清和目光在室内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清明的脸上，“你果然还活着。”
　　白面书生赶忙起身行礼，拱手道了句：“圣上。”

　　慕霁和清明却未动，聂清和摆摆手示意白面书生坐下，在清明对面落座，白面书生小心翼翼地坐于他身侧。
　　“这皇位坐的可还舒坦？”清明端起面前的茶水浅酌了一口，自聂清和进门来，他便不曾正眼瞧过他一次。

　　“皇弟不是都看见了。”聂清和也不怪他无礼，正准备端起茶杯时，身侧跟着的人忙拿出银针，聂清和伸手挡了回去，“不碍事。”
　　随即，将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清明笑而不语，终于抬起头，看向坐在他正对面的人笑道：“你当真不怕我在这茶水中下毒？”
　　“你不敢，眼下大局已定，边关小国虎视眈眈，你不敢冒着改朝换代的风险做对百姓不利的事。”聂清和心知肚明。

　　二人虽非同母所生，但在性子上却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聂清和狠得下心下毒手，清明却不尽然。
　　白面书生和慕霁见他兄弟二人谈话便自动禁了声，姑且充当室内摆设。

　　“的确不敢，眼下我不过是一介寻常百姓，折腾不起了。”清明放下手中的杯子，似是不愿在拖沓，对上聂清和的目光道：“你派侍郎大人寻我，是为了斩草除根？”
　　“在见到你之前，的确有过这个心思，可眼下……”聂清和的目光在清明的身上来回打量，“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清明置若罔闻，定定地瞧着聂清和，似是在等待什么。
　　聂清和原本并未在意，见清明的目光没有移开的意思便觉的不对，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觉身子乏力，堪堪靠在椅背上。

　　身后护驾的两个人见情况不对欲上前擒住清明，奈何中间隔着慕霁，被他轻而易举挡了回去。
　　“回来。”聂清和招呼道，那两个守卫警惕地看着清明和慕霁，退回到聂清和身旁。
　　白面书生面色更白了，慌张起身凑到聂清和身侧焦急地问道：“圣上这是怎么了？”
　　他不懂医术，只能将目光投向清明。

　　“死不了。”清明终于收起脸上的假笑，冷冷道。
　　聂清和靠在椅背上，气息不稳，似是料到清明不会对他怎么样，冷静道：“你以前最不屑用阴招。”
　　“以前的我已经被你毒死了，况且，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清明意有所指。

　　聂清和闭上了眼睛，淑贵妃死之前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他还记得那个女人临死前拉着他的衣袖祈求他放过清明。他的确被触动才将药量减半，不至于要了清明的性命，叫他苟活在这个世上。
　　良久，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向这个许久未见的兄弟，“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清明似是没了耐心，站起身对聂清和身后的两个护卫道：“你们两个若是还想救他的命，便带他过来。”
　　说罢他已先一步走进包房的内室，白面书生对那两个侍卫摆摆手，二人小心翼翼地架起聂清和朝里间走去，将他放到一旁的床榻上。

　　“叫他们出去等着。”清明对聂清和道。
　　聂清和犹豫片刻，对他们做了个手势，二人领命出了内室，白面书生和慕霁互相看对方一眼，猜不透清明的用意。
　　“你们也出去吧。”清明对二人道。

　　白面书生忐忑不安地看向床榻上那人，心中愧疚，眼下他还是朝廷命官，怎么就把自己的主子给卖了。
　　“走吧，他不会取他命。”慕霁拽过白面书生，又回头看了一眼清明，方才出门。临出门前，还把门带上。

　　室内只剩下聂清和与清明两个人，聂清和体内的力道流失，几乎无法动弹，眼睛却还怔怔地看着清明。
　　“出来吧。”
　　清明话音刚落，身后的墙壁竟像一扇机关从里面被打开，四位各具特色的姑娘走了出来。

　　聂清明看见那四个人后面露嫌弃之色，复又地看向清明，“你要做什么？”
　　“昔日你曾说过我母亲来自江湖，没有大家闺秀的气派不配那贵妃的头衔，今日我便送你个大礼。我知道你素来挑剔，最看不得面貌丑陋，矫揉造作，壮如男子，彪悍如牛的姑娘，眼下我虽然不能取你性命，却能给你留下些什么。”清明脸上露出会心的笑。

　　聂清和知道自己大意了，挣扎着要起身，奈何却动弹不得。
　　清明转过身看向四位姑娘，“我听说你们都对当今天子倾慕不已，如今天子就在那，这飞上枝头的机会已摆到你们面前，想必你们知道怎么做。”

　　四位姑娘齐齐看向榻上的人，见他相貌英俊仪表不凡，羞怯地点点头。
　　“你敢。”聂清和动怒，血气飙升的瞬间身体竟开始不受控制，再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还不快过去伺候。”清明让开一条路，对四位姑娘挥挥手。

　　四位姑娘犹豫片刻，其中的一位打量着床榻上的聂清和道：“姐妹们，这样的机会这一辈子怕只有这么一次。”说完也不顾礼仪廉耻走了过去。
　　见有人过去，其他人也不甘心，一同过去对聂清和上下其手。

　　聂清和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清明。
　　清明用唇语对他道：“虽然要不了你的命，却可以让你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比起杀死一个人，让这个人从心底里厌恶自己才是毁灭他的最佳方式。

　　清明走出内室后把门关上，对门口的二两个守卫道：“一个时辰后再进去，眼下正是解毒的关键，若贸然中断，当心你们圣上一命呜呼。”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看起来颇为为难，却也不敢妄动。

　　慕霁看向清明，见他神色轻松，便没说什么，反倒是白面书生满脸惆怅，“这件事过后，我这户部侍郎的位子怕是保不住了。”
　　清明笑着摇摇头，出了芸汇楼。

　　“正好，随我们一道去临江城。”慕霁拍了拍白面书生，随清明而去。
　　白面书生留在芸汇楼，忐忑不安地瞧了内室一眼，心绪复杂。
　　清明和慕霁二人回到客栈后没做任何停留，收拾好行囊带了疏月连夜出城。

　　疏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知情况危急，直到坐上马车后方才不解地问：“师父，我们这是在逃命？”
　　“差不多，不过他不敢追杀我。”清明看起来胸有成竹，且从芸汇楼回来后便心情大好。

　　疏月与慕霁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我们跑什么？”
　　“早日离开是非之地。”
　　临走前清明留了一手，他虽然没有毒死聂清和，却还是下了毒，那是一种慢性毒药，不发病时与常人无异，发病则痛不欲生，需每隔十日服用解药方能保命，至于解药……他在之前便已交给那四位姑娘。

　　聂清和下半辈子的解药便是那四位姑娘荣辱的筹码，为此，他特意叮嘱，若是想活命，一定不能告诉聂清和解药的位置，如此他这一辈子都别想摆脱那四位姑娘，不，或许该叫四位娘娘了。这样的报仇方式，远比要了聂清和的命更能令他痛不欲生。

　　“白面书生他不会因此事受到惩罚吧？”尽管没打算认亲，疏月还是不愿他出事。
　　“放心吧，我们还会见到他的。”清明信誓旦旦道。

　　两个月后，临江城。
　　从北方回来已有一段时间，慕宁宅与明月斋如往常一般，慕霁多番叫人打探，上头那位的确没有派人追杀他们，反倒是听说另一件事，临江城原本的县令主动请辞，换了一位新县令。

　　这一日，清明，慕霁与疏月正在慕宁宅用膳，房门便被推开。
　　“真巧啊，我们又见面了。”白面书生摇着手中的折扇对他们笑道，毫不客气地在桌子旁坐下来，还对不远处的翠竹说：“给我添副碗筷。”

　　翠竹对他这般模样已习以为常，出门走进了厨房。
　　“眼下已入冬，侍郎大人不冷吗？”疏月扫了一眼他手中的折扇揶揄道。
　　“侍郎大人已是过去，现在的我是宁伏伽。”白面书生话中颇为惋惜，却是一脸高兴的神色。

　　“县令大人，别来无恙。”慕霁笑着对他招呼道。
　　疏月看向他，方才意识到白面书生便是临江城的新任县令，不禁嘲讽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堂堂状元郎，前侍郎大人摇身一变竟成了这偏远的地方县令。”

　　“办事不利，被贬了也实属寻常，况且这地天高皇帝远，非但远离尔虞我诈，还落得个悠闲自在。如今亦有家人陪在身旁，岂不快哉。”白面书生倒是看得开。

　　疏月没再说什么，他既然赖在这，免不了要三天两头的过来蹭饭，虽面子上她没有认他，但心底已不拿他当外人。
　　“近两个月朝中可有大事？”清明斜睨了白面书生一眼。

　　“你指的是哪一件？我被贬算不算？还是……当今圣上排除众议，封了四位来自民间风格迥异的妃子之事？”
　　提到这件事，清明忽然笑了，“后者听起来甚是有趣。”

　　“的确，人人都以为圣上疯了，听说那四位还备受恩宠，把皇后和一众貌美如花的后妃气的不成样子。”白面书生捂着肚子，却还是笑出了声。
　　“临江城呢？”

　　“谢家少爷的小公子前两日出生了，听说过几日要办生辰宴。”
　　“喜事啊，定是很热闹。”
　　“那是必然。”
　　“不过县令就不要去凑热闹了。”疏月建议道。

　　“为什么？我听说慕家家主下令与朝堂之人破冰，其他两大家族难道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再说我也上了年纪，妹妹都嫁为人妻，总该去瞧瞧有没有合适的世家小姐。”
　　听了白面书生的这句话，疏月不禁看向清明，“那就带师父一同去吧。”

　　白面书生不悦地瞧了清明一眼，嘀咕道：“虽说他看起来比我英俊那么一二分，但到底没我风流倜傥，带着也无妨。”
　　“县令大人，您的饭还要么？”翠竹端着举了将近半盏茶的饭碗问道。

　　“要要要，饿死我了，以后每顿饭都多备一份，我就赖在这不走了。”白面书生接过，忙不迭地吃了两口。
　　“食不言寝不语。”清明督促道。
　　“刚才是谁先开口的？”白面书生目光挑衅地在席间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慕霁和疏月相视一笑，没再说什么。

　　一疏一饭，三五知己亲友，一江湖，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