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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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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傍晚,雨还没有停,反有变大之势,连带着整个天色都暗了下来。疏月出了园子,清明正撑伞等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见她出来,方将伞递过来。
疏月未动,而是接过丫鬟递来的油纸伞,撑开朝府外走去,身后的脚步跟了过来,他步子迈的大,没两步便已行至她身侧。
“你是在生为师的气?”
“徒儿不敢。”疏月冷冷回道,他既已搬出师父的头衔,她自然甘愿称徒。往来宾客已经散去,院子里的人少了许多,方出了大门,就瞧见慕宁宅的马车等在那里,马车上坐着的还是那位少年,柳芳生倒是不见了踪影。
见他们出来,少年凑上前来道:“月姑娘,公子派我来接您回去。”
雨势渐大,这地不好雇马车,疏月也不再推脱,少年撑过伞,扶她上了马车,清明还站在原地。
“公子,请吧?”
“我走回去。”清明正欲迈步离开,就听马车里的人道:“师父莫要折腾,回头病了遭殃的是我。”
他刚抬起的脚蹲在半空,片刻后方收回去,收了伞钻进马车内。疏月见他衣袍下摆全湿,递了方帕子过去,趁机揶揄道:“我以前怎不知,师父竟是这样执拗的一个人。”
清明接过,擦拭着手上沾着的雨水,一言未发,疏月便也不再搭理他。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劈里啪啦的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天气有转凉之势。今日见了不少人,又险些被谢照认出来,疏月心有余悸,便兀自靠在窗框闭目养神。
“慕家家主找你何事?”耳畔声音响起,疏月才睁开眼,瞧见清明正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
“师傅认为呢?”
“贺礼。”
“没错,顺道看了个诊。”说到这,疏月似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拉过清明的手腕,探向他的脉搏。清明手有一个缩回的倾向,瞧见她在为他号脉,便顿住,由她去了。
“如何?”见她诊了许久未收手,清明开口道。
“瞧不准。”疏月收手,挑开帘子,街上行人不多,雨水落地成河。
在她看来,师父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壳子,虽然壳子还是好的,但里面的内核却空了。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源自于身体的元气,他元气大损,全靠这么个壳子撑着,眼下还年轻,算不得什么,若是再等个几年……她不敢想下去。
“师父你可想过娶亲?”疏月撂下帘子,侧目看着他问。
清明摇摇头,如此,就更证实了她方才的诊断。似是刻意岔开话题,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开口道:“论及终身大事,还是忧虑你自己吧,你已是二十岁的老姑娘,慕少爷痴情,意气风发,是个良配。”
正说着,马车已停了下来。
“月姑娘,到了。”帘子被挑开,少年撑伞等在马车旁,疏月抬头,瞧见大门口牌匾上慕宁宅三个大字。
“我家公子有事找您,还请入门一叙,至于清明公子,司骁会送他回去。”
赶巧,她也有事找慕霁。疏月撑了伞兀自朝慕宁宅大门走了进去,那少年并没有跟进来,应是去送清明了。
宅子与隔壁的明月斋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尽相同,已进门好一会儿,也未见半个人影。疏月正愁该往哪边走时,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匆匆走来,是跟在慕霁身边,与她以前打扮有几分相似的那个人。
那女子上前对她福了福身,开口道:“月姑娘请跟我来。”
疏月不言,紧跟在女子身后。
女子带她穿过长廊,走到了一处房门前,疏月瞧了眼这紧邻围墙的屋子,一墙之隔,另一面便是明月斋她的卧房。
女子敲了敲门,随后推开房门道:“请。”
疏月刚迈步进去,那女子却将房门关上,并未跟过来。
室内昏暗,桌子上亮着一盏琉璃灯,这卧房比她那间要大上许多,分为外室和内室,竟与慕府沁芳园慕霁的那处居所有几分相似。外室无人,她站于内室的帘子外,脚步踌躇。
“姐姐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室内传来慕霁的声音,疏月掀开帘子,他正斜靠在窗边的一方软榻上,手里捧着本书籍,见疏月进来,将那书合上,坐直身子对她道:“坐。”
疏月应声坐在与他隔着一个方桌的另一侧,定眼看向他,慕霁仅穿了一身白色中衣,衣着单薄。方桌上摆着摆着茶与红枣桂花糕,他倒了一杯茶递过来,顺道将那糕点往她这一侧推,“还热着,趁热吃。”
方才在雨中行了一路,这会儿正冷,疏月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杯捧在手里暖呼呼的,一时没舍得放下。慕霁靠过来,隔着一个方桌,夺过她手中的茶杯,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他手心温热,像是极其温暖的炉火。
“冷吗?我叫人备了热水,要不要沐浴?”
疏月倏地将手抽回,整个身子往后挪了挪。
“姐姐这是……怕我?”慕霁看了眼还在半空的手,兀自收回去。
“我不是怕你,只是承受不来。”哪有未出阁就在他这沐浴的道理?他倒是习惯了,不曾想过他们之间本该保有一定的距离。
“既如此,你又为何进来?”慕霁坐回去,倒了杯茶浅酌了一口。他今日举止有些反常,举手投足间有几分放荡不羁,脸上阴晴不定,仿佛随时会摔杯子。
“贺礼的事,你为何要带我名讳大出风头?”疏月心有疑虑,这也是为什么回来后,她便立即来找他的原因。
慕霁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方桌上,手肘杵在桌面,半个身子探过来,凑近她一些方才开口道:“姐姐以为呢?”
“我若是知道,何必来找你?”疏月说罢,又想起今日见慕君虞一时,对上慕霁的眸子,试探地说:“我今日见过你父母亲了。”
慕霁倒是并未惊讶,随口问了句:“他们竟没认出你?想来是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仿佛那两个人在他眼中,不过是两个陌生人。
疏月忽然想,究竟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冷漠?可她很快便意识到,他从未对她这样过。
“公子。”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是那将她带进来的小丫鬟的声音。
“进来。”慕霁话音刚落,便听见门被推开。
那小丫鬟掀开帘子进了内室,疏月注意到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那上面是一个小小的瓷碗,淡淡的药草味溢出来,她侧头看向慕霁,他受伤了?可他的面色看起来无异。
“公子,我来为你上药。”小丫鬟将托盘放下,正欲端起瓷碗,就听慕霁道:“你出去吧。”
“公子。”小丫鬟倔强,目光扫过疏月,眼中隐隐有几分怨气。
疏月对着她眨眨眼睛,面带困惑。
“还不走?有医仙在这,我还能死了不成?”慕霁的话中难言怒气。
小丫鬟福了福身,小跑着离开了,仿佛在赌气一般。
疏月瞧着小丫鬟的背影,转而看向慕霁,“倒是个护主的丫头。”
慕霁未动,与她四目相接,开口问:“姐姐没觉得她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的确眼熟,这身打扮有点像昔日在慕府的我。”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快,无论是那小丫鬟还是她,她们本该都是独一无二的,谁也不是谁的替代。
“当日在北方,她被她那毫无人性的爹拉着去卖身,我路见不平将她救了下来,姐姐可知我为何救她?”
听他此言,疏月方想起昔日在宁安城客栈听人提起慕霁打断一老者的腿之事,想来就是这个时候了,遂定神看向他,眼中带着几许疑惑,等待他说下去。慕霁瞧了她好一会儿,方才继续道:“我只是想起,当年你被卖进慕府的时候,会不会也是那样的不情愿。”
疏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一下,微疼,勉强定了定神打趣道:“那你可要当心了,若这丫头以身相许,你该如何?”
慕霁手腕在桌子上扫过,也不知有意还是无异,将方桌上的半碗茶弄洒了,疏月正要去扶,却被他捉住了手腕,“姐姐明知我心里有你,何必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激我?”
慕霁眼里的东西是疏月承受不来的,她避开他的眼神,将手抽了回来,缓声道:“是我的错。”
心中有愧,她顺手端起方桌上的瓷碗闻了闻,是治疗外伤的药膏,遂起身行至慕霁这一侧,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将他从上到下看个遍,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伤口。
“你受伤了?”
“姐姐要帮我上药?”慕霁明知故问,见疏月不语,他将衣带解开,露出大半个胸膛。那上面有一道新鲜的血印子,是一道剑伤的划痕,虽不太深,应该也很疼。
疏月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从托盘上扫了一圈,没找到涂抹的用具,便擦了手,用手指沾了药膏,动作轻柔地涂上去。药膏冰凉无比,他的胸膛却有点烫,冷热交加的间隙,好似冒了烟。
伤口不大,这药膏还算有效,预计用不了几天就会痊愈。涂完药膏,疏月收回手,目光无意间瞥见他腰侧的鞭痕,一时心惊便探手摸过去,慕霁猛地捉住了她的手,“姐姐这是做什么?男人的身子不要乱摸。”
他眸子泛起一阵雾色。
疏月将手抽回来,放下手中的瓷碗,手指握住他的衣襟,将他身上的衣衫扯下去,这一系列的动作非常快,连慕霁都被她这样大胆的动作镇住,一时愣住,没回过神来。
疏月微微探头看向他的后背,那上面果然爬满了鞭痕,四年了,那些痕迹没有丝毫变淡的倾向,像弯弯曲曲的虫子,留在他的后背。慕君虞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会留下这么可怕的疤?
她的目光还没有收回,慕霁已利落地将衣衫拉起来,伸手握住疏月的手腕将她拽到怀里。
“我不要你的怜悯。”他以近似命令的语气说。
疏月一时没忍住,连他这样的亲近都没抗拒,只是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慕霁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他,“我没事,都过去了。”
疏月对上他的眼神,心情复杂,那么重的疤痕,若是放在当时,定是没了半条命,又怎么会没事,心中愧疚难耐,她已无法坦然接受他的目光,遂躲开他的手,低下头道:“是我对不住你。”
话毕,泪已从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衣衫上。
衣衫上的眼泪像绽开的一朵花,慕霁微愣,弯腰靠近些,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姐姐,不要随意扒一个男人的衣衫,也不要轻易为一个男人流泪。”
“我不是那样的人。”疏月倔强道,仰头对上他的目光,撞见他眼中的神情,又兀自避开。她很少流泪,这四年来,唯独两次落泪都是为了他。
“好,你不是那样的人,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慕霁话中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疏月脱离他的掌控,眼下他都已经遍体鳞伤,还这样拿她打趣,“你又不是旁人。”
你又不是旁人,这句话就像是一根羽毛,扫过他近似冰冷的心,轻易撼动他的心神。
“可我依旧是个男人。”慕霁顿了顿,直觉这句话差了点什么,便低下头凑到她耳边道:“即将成为你夫君的男人。”
疏月就知道他本性难移,故意调侃她,正欲伸手去推他,又想起他有伤在身,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回头我制一款祛疤膏给你送来,涂抹两个月,后背上的疤痕会浅一些。”
“不必,我想留着这些疤。”
“为什么?”疏月仰头看着他,他的发丝低垂,眸子包含着猜不透的情绪,不再是那个昔日无忧无虑的贵公子,却依旧生的那样好看。
“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你。”他又凑过来同她打趣。
疏月撑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些,“你是诚心要我愧疚吗?”
“当然不,我想要的是你的心,而不是其他别的。既然要上药,就请姐姐亲自帮我涂。”
疏月想,她既是医者,帮他涂个药并不算什么,便一口应下来。眼下夜有几分浓了,再不回去,的确说不过去。她起身准备告辞,慕霁却捉着她的手不放。
“阿霁,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了。”她不再是他的暖床丫鬟,也不必日日留宿在他身侧。
慕霁笑而不语,从身侧放着的那本书籍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递给她,这纸面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疏月接过,疑惑地看向他,才将宣纸打开,竟是她的卖身契,待瞧见上面的名字时,方想起她姓宁。这么多年了,无论是在慕府还是之后的日子里,从没有人问过她的姓氏,时间久了,连她自己几乎都忘了。
“这是……”
“今后姐姐就是自由身,再也不是慕府的丫鬟,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仙。”说到后面这几个字的时候,慕霁语气中尽是自豪。
“谢谢你,阿霁。”
疏月曾想过卖身契会在慕府,为此还特意留了一手,准备以为慕君虞治旧疾之事将这卖身契赎回来,却不曾想会在慕霁这,而他就轻易把这份自由还给了她。
“你我之间,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走吧,我送你回去。”慕霁正要起身,被疏月按住肩膀。
“你身上有伤,外面还下着雨,当心染了风寒,一墙之隔而已,很快便到了。”
慕霁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窗外那堵碍事的墙。
“那我唤翠竹送你。”说罢,慕霁敲了敲窗框,那小丫头很快便跑进来。
“送月姑娘出门。”
“是。”
疏月同慕霁告辞,与那小丫头一起出了门。当走到大门口时,瞥见宅子上挂着的“慕宁宅”三个大字,又想起卖身契的姓氏,方意识到这三个字的含义。
慕霁他……疏月轻叹了一口气,他这样待她,叫她如何回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