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亦无憾》漫漫黑夜

6、Story 6 生死相随

　　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
　　无论你去哪我都跟随。

　　Start

　　房内电话响起来，我正在庭院里修剪花枝，当我擦干净手走进去时，已经进入了留言模式，对方说：“嗨，亲爱的维托，明天三点，亚德里恩广场，不见不散，千万别忘了！”
　　我愣住了。看着电话，觉得那是个能够吞噬人的怪物，正一口口腐蚀着我的血肉。我按下放音的键，那些话语一遍遍地响起来。
　　“嗨，亲爱的维托，明天三点，亚德里恩广场，不见不散，千万别忘了！嗨，亲爱的维托，明天三点，亚德里恩广场，不见不散，千万别忘了！嗨，亲爱的维托，明天三点，亚德里恩广场，不见不散，千万别忘了！……”
　　亲爱的？三点？亚德里恩广场？不见不散？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维托有外遇！维托有没有想过我听见电话的可能？
　　我拿下眼镜擦了起来，一遍又一遍，为什么擦不干净？看，这颗灰尘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从这里转移到那里，为什么擦不掉！为什么！
　　我把眼镜扔了出去。
　　镜片的碎裂声让我清醒了一点。哦，瞧我干了什么？
　　关闭了录音，捡起眼镜的碎片，我深深吸气。
　　进了盥洗室用冷水洗了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看，这张脸，虽然岁月对它足够仁慈，但是眼角微微下垂，有了淡淡的眼尾纹是无法掩盖的事实。
　　年老色衰，我终究逃不了这个命运。而维托呢？他比我小了十岁，正值青春年华。我是否抓得住他？我又该如何抓住他？
　　晚上维托回来，当着我的面听了那个录音，我尽量保持平静，像不经意一样问道：“谁？”
　　“朋友。”维托坐在沙发上看起了晚报。
　　“是哪个？或许我认识。”
　　维托瞧了我一眼，说：“是你不认识的。”
　　“好吧，那么明天，你们是要干什么？”
　　维托翻了一页报纸：“没什么。”
　　“维托。”我坐到了他的身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想多了。”维托皱起了眉，“是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说了你也不明白。就像你的那些关于精神病的知识，对于我来说就是天书。”
　　借口！全是借口！
　　我站起身要离开，维托拉住了我的手：“奥狄斯，你的眼镜呢？”
　　“坏了。”
　　“你的眼镜怎么总是坏？不过，你还是不戴眼镜好看。”维托拉着我坐下，吻着我的眼睛，“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眼睛。”
　　你能连着它们的眼尾纹一起喜欢吗？
　　我推开了已经把我压在身下的维托，站了起来。“维托，今天我修整了一下庭院，果然年纪大了，腰酸背痛，我想先休息了。”
　　“好好休息。”维托说。
　　进了房间，看着眼镜的碎片，那上面映照出无数个我，却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第二天，维托两点出门，两点一刻，我出门。
　　亚德里恩广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然而我一眼就看到了维托。他那头枣红色的头发是如此醒目。与他说着话的人，年轻而英俊。我静静地看着，内心反而平静了。
　　“先生，你对IT有兴趣？”
　　不知何时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站在了我身边，她拉着我走向维托所在的地方，“你一直看着我们的展位，是不是有兴趣？让我替你介绍，这是我们最新编写的程序，它可以……”
　　热情的女孩闹出很大的动静，维托看了过来。我立刻挣开女孩的手，想躲进人海。维托还是看见了我，他追过来：“奥狄斯，你怎么来了？你来看IT展览？”我摇头：“我来修眼镜。”“这里没有眼镜店，何况家对面就有，何必跑到这里来？”他眉头皱了起来，迟疑了一下才说：“难道——你跟踪监视我？”。我抿紧了嘴巴，试图挣开他的手。维托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奥狄斯，你真的监视我？”我拼命挣扎。
　　“维托，怎么了？”那个女孩在一边询问。
　　维托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回头道：“埃兰娜，这是我朋友，有点事情要处理一下。”说着，他把我扯到了僻静处。
　　“奥狄斯，有什么误会你可以当面问我。”
　　“我问过，如果你乐于回答，我当然不会胡思乱想。”我掀起嘴角，却无法露出一个笑容。
　　维托按了按太阳穴：“上帝！这是个IT展览，我带着我的团队来参展，昨天打电话来的是托雷斯，我的新伙伴。我不觉得这里面有任何值得你误会的内容。”
　　就算维托现在解释得清清楚楚，我却没有愉快多少：“维托，你可能不觉得，我比你大了十岁，这十岁绝不仅仅是十岁而已。”
　　“是我疏忽了。”维托飞快地亲了一下我的唇，“好好回去睡一觉，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觉得维托非常不理解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两个月后，维托开始编写新的程序，一旦他开始编写程序，就会完全自我封闭，进入隔绝状态。
　　这个状态非常不健康，我一直说服他改掉，而进入状态的他固执非常，没有谁的话能被他接纳。
　　我怀疑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仔仔细细对维托做了分析，结果真的被我找到了答案！
　　晚上维托下楼吃饭，我乘机说服他：“维托，我并不想否定你的工作，只是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什么？”维托飞快地吃着东西，他迫切地想要回到工作中。
　　“维托，我很担心你，你的病情在恶化。”
　　“你说什么？”维托放下刀叉，瞪着我，“奥狄斯，你整天在想些什么？”
　　“维托，听我说。你工作时的封闭状态虽然有利于工作却不利于你的健康。经我的观察，你总是不能理解我的表情，无论我是否高兴你都毫无知觉，而你的行为总是按照规定一板一眼，过分拘泥细节。你说话时倾向于单纯的表达，不习惯给予任何解释，因而总是让我产生误会。维托，种种迹象表明你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
　　“我承认我确实无法理解你，奥狄斯。”维托往楼上走去，他表现出了拒绝的态度。所有患者都是本能反抗无法面对现实。
　　我继续努力：“维托，让你突然接受确实很困难，但是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之间的沟通障碍由来已久？明明我们彼此深爱，为什么无法互相理解？现在我知道了，你生了病！所以我不会怪你，我只希望你接受治疗。”
　　“奥狄斯，因为我爱你，才容忍你。可是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没有那个正常人听到别人说他有毛病会高兴。”
　　“维托，你似乎进入了误区，并不是说有精神疾病就是不好的，阿斯伯格综合症创造了各个领域的天才！比如科学家爱因斯坦、画家梵高、音乐家莫扎特和哲学家康德！维托，你的天赋也是由此而来。”
　　“好吧，那请让我好好利用这个‘天赋’，奥狄斯，我要工作了。”
　　“维托，你还是不明白，你看，你兴趣狭隘，只对编程情有独钟，这也是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症状。你需要接受治疗！”
　　“奥狄斯，我无法想象你脑海中的那个世界。但是你该知道我绝非兴趣狭隘，不然我不可能爱上你。”
　　“维托，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表现出了明显的偏执。我是精神病方面的专家，你应该相信我。我可以治好你！只要每天吃一点药片。”
　　“你在精神病领域的权威确实不可动摇，但是请不要把那些毛病加之我身，我是你的爱人，而不是病人，你的科普教育就到此为止吧。”
　　“维托，请不要再固执了，越早接受治疗，越早康复。”
　　嘭，门关上了。
　　意料中的不欢而散。
　　我不会放弃！
　　为了和谐相处的未来，我一定要治好他！
　　只要见到维托，我就会劝说他吃药。
　　维托的脾气开始暴躁：“奥狄斯，适可而止吧。”他在房里左右踱步，“我不知道我还能容忍你多久，或许我没有我所以为的那么伟大。”
　　“你现在觉得烦躁只是因为你的毛病，只是暂时的，只要你接受治疗，就会好转的。你看这个星期六怎么样？你跟我到院里去，我给你做个全面的检查。”
　　“上帝啊！”维托抓着头发：“奥狄斯，难道你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病？”
　　“当然，难道不是这样？”我非常诧异维托竟然现在才发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不管是谁，就算是我自己，也患了病，只是程度轻重的区别。”
　　“你不正常，这是我唯一赞同你的话了！”维托摔门而出。
　　他已经严重到了无法控制情绪，接受药物治疗迫在眉睫。
　　晚上维托还是回来了，餐桌上，我没有再逼迫他接受治疗。维托飞快地吃了东西，进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他没有看我一眼，但是我没有伤心，现在我很理解他，他病了，等到我治好了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维托的变化是明显的，他渐渐平静下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但是一定不能让他知道。
　　“奥狄斯，为什么最近的面包有股怪味？”两周后维托提出了疑问。
　　我不以为然：“我不觉得。”
　　维托闻了闻：“不会是过期面包吧？”他皱着眉吃了下去。
　　我笑了，加了一点点药剂而已，维托，你的病会好的，你看，现在不就正常多了？
　　“奥狄斯，最近我常常口干、乏力、头晕，这在你们医学上有什么解释？”
　　是药物造成的不良反应。我倒了杯水给他：“你最近太累了吧，多喝点水就行了。”
　　“我以为你会说我已经彻底变成疯子了。”
　　“哦，别提了，是我弄错了。维托，对不起。”
　　“你终于正常了。”维托搂着我亲了一会儿说，“我们很久没有……”
　　我抱紧了他。
　　维托，我一定会治好你。
　　转眼又是两个星期。那天我正在加工面包，维托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奥狄斯，你在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他抢过药剂看了看，闻了一下，他应该认出了这个味道：“这是什么？你擅自给我吃药？”
　　我怜悯地看着他：“维托，我没有办法，你需要治疗。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多了？”
　　他冲进盥洗室吐了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抬起头朝着天空大叫着：“上帝啊，我都吃了些什么！”我在门口看着他。
　　他转而看向我：“在哪里？都在哪里？”
　　“什么？”
　　“那些药，都在哪里？给我！全部给我！”他扯着我的领口，凶狠地瞪着我。
　　“维托，你想通了？”我很高兴他终于同意吃药了。
　　“奥狄斯，你是个疯子！可怜我今天才发现！快把药都给我！”
　　“维托，你情绪不稳定，我不能把药给你，我理解你想要变正常的心情，但是如果过量服用，会引起锥体系外系反应。每次我给你的药量都是算好的，你不可以自己乱来——”
　　“谁说我要吃了？”维托掐着我的脖子，“我要扔了它们！全部扔了！上帝啊，为什么我爱上的是一个疯子？”
　　我挣扎着拿出手机拨响了强森的电话，我无法向他解释情况，但是强森知道该怎么做。
　　我试图稳定维托的情绪：“维托，冷静。”我抚摸着他的背，“不要担心，我会治好你的。”
　　他扣紧了掐着我脖子的手。
　　我觉得呼吸难受。
　　“维托，我知道，伤害我，并不会让你好受，你不想这样的，你只是不能自控，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闭嘴！”维托叫起来，他拉着我回到客厅，把我按在沙发上，撕扯我的衣服，用那些布条堵住了我的嘴，困住我的手脚。我没有挣扎，违逆疯狂状态下的人，只会让他更加疯狂。
　　做好这些，他在房间了四处翻找。
　　不久强森到了，他踹开门，当维托还处在惊讶状态时便把他打晕了。
　　“真抱歉，这是您的情人。”强森把维托背到了肩上，“他醒过来可能会有些脑震荡。”
　　我理了理衣服，换上新的衬衫，戴好挣扎中掉落的眼镜，它竟然没有碎掉，明明是如此脆弱的东西：“让你看到狼狈的样子，见笑了。”
　　强森把维托塞进车子里，耸了耸肩：“您真是不幸，明明是情人却变成您的病人。”
　　“我会治好他的。”我说。
　　强森露出他雪白的牙齿：“但愿。”发动车子时，他问道，“您真的决定把他送进库珀精神病院？咳，我不是说那里有什么不好，不过我们是最清楚人，进去的人还没有谁出来过。”
　　“他会出来的。”我微笑，抚摸着维托的头发。
　　无论维托愿不愿意，他都要呆在409房间，接受治疗。
　　维托常常吵闹，我只能吩咐强森给他注射镇定剂。他不愿意看见我，为了他的病情着想，我没有再见他。
　　我相信我的治疗可以把正常的维托带回我的身边，我不需要他的感谢，我只想他能正常。
　　三个月后，我在半夜惊醒，电话在响。一声一声刺耳地穿透黑暗。
　　我伸出手，接起了电话。
　　强森的声音传过来，像是一场梦境：“他死了，自杀。”
　　我挂上电话，拿出药箱，找到了安眠药。整整一瓶。
　　坐在床边，拿起眼镜，我一遍遍地擦着，直到一丝灰尘也无，直到所有回忆都成为泡影。
　　我戴上眼镜。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
　　无论你去哪我都跟随。

　　Story Continu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