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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那一年的风(三) ...

  •   “老瘸子,你枪里其实没有子弹吧!”

      那边成功抢到孩子的两个男人笑得很开心,甚至有些狂妄的向父亲挑衅。

      按理说,凶狼是不会对我们这种家庭动手的,但或许是我们这边孩子太多了,唯一的男人还是个腿脚不利索的。

      父亲没说话,只在他们准备靠近时,缓缓托起猎枪对着。

      到底是目前手上还拿着战利品,没必要拿命去赌;又或者那句话只是在诈父亲,但效果并不如意。

      两人还是悻悻而去,留下倒在地上无力动弹的女人。

      父亲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身便继续上路,母亲则拉着我亦步亦趋地跟上。

      我不敢再回头看,只是抱紧了母亲的手,我怕极了那女人的眼神,让我毛骨悚然。

      又走了半个月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我们终于见到一个正常点的村庄了,说它正常,是因为这里的河床竟然是潮湿的,即使摸上去并不明显。

      这说明这里前几天可能下过雨,那代表着这个村子不在旱区,甚至可能有粮食!说明我们可能从那片吃人地走出来了,这对于到达极限的我们可想而知!

      父亲招呼着我们赶紧过去,我们挨家挨户的乞讨些吃食和水,然而结果并不喜人。这里虽然不如我们那里严重,却也没好上多少,偶有降雨,却也作用不大,收成几近于无,他们也不一定能熬过冬天。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没出村,我就病倒了。

      其实逃荒以来,我们所有人都是小病不断,但怎么讲,特殊时期,只能硬挺。弟弟几次发烧咳嗽,嗓子已经哑的不能说话了,估计难好了;大妹在母亲昏倒时摔伤了额头,留了好多血却也挺了过来;父亲断腿的那段时间,肿得地瓜似的,两三个月才能正常行走。到是小秋,不愧奇迹之名,年龄最小、吃的最少、哭声最弱的那个,却是没怎么生病,除了嗜睡,从不让人费心。

      我只记得梦里有好多个认识的、不认识的怪物要抓我,他们奇模怪样、奇形怪状:两人高的男人长着三叔的脸,跟个竹梯似的身体上挂着一排排的烧饼,让我挑着吃,每吃一个,就要拿我一颗门牙,往嘴里扔;还有院里的大桑树突然长出两只发光的星星眼,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树枝般的手指像蛇一般追着自己跑,嘴里还像三姑婆那样的唤着“冬娃……过来……吃桑椹”;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小花生人,不停地沿着腿边往上爬,边不停地朝自己脸上吐着黑块,吐一下就喊一声“肉”;头顶则是长了大马蜂翅的牛虱子们喊着“苦死了”往脑门上扎……怎么逃都逃不出去,我只能抱着头大喊“我不要吃了”!

      再然后,我醒了。不知是梦里对食物的恐惧还是生病的原因,我明明饿得发慌,浑身冒着虚汗,肚子也一阵一阵的绞痛,但只要一吃就会上吐下泻,这种症状一直到听说父亲把小秋卖了。

      要说三个弟弟妹妹中我最喜欢谁,那肯定是小秋。小春活泼好动,小夏娇气吵闹,只有小秋像只奶猫似的不动不闹,安安静静的。醒着的时候谁看她,她就会用小眼睛直直地朝着你看,干净、清爽,像棵一吹就能飞的蒲公英;睡着时,一动不动,像个布袋娃娃,看似死物,却又真实、顽强地存活着。

      她不像弟弟那样又哭又叫来吸引父母注意,只在饿极了发出轻浅的嘤咛,一小下一小下的,不细听很容易就会被忽略。好几次都是我发现了拉住母亲,才给她喂些流食。

      然而,现在却把她卖了,只换了两斤陈米两斤糠,就因为我病了。

      食物不够吃我是知道的,能支持我们走到现在还得多亏了那几枚银元,向着过往的游商买着高价的粮食。比起那些饿死在路上的,我们何其有幸。

      然而,一切终有用尽的时候,钱也是,粮也是。而病这种东西从来只会雪上加霜。

      那一次我昏睡了一天,才在第二天下午醒来。期间父亲用最后的钱跟村民换了辆板车,铺上我们之前捡到的褥子,带着我们去了隔村的赤脚大夫那。最后又不得不抱着小秋挨家挨户敲门,才从一个老痞子那讨价还价换来了粮食,一部分用来抵医药费用,一部分用来救命。

      用小秋换来的粮食续命,我们和那些苟延残喘吃人续命的家伙没什么不同。

      我在黏糊糊的褥子上躺了两天,才有了些力气下车继续赶路,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边上多了一对同路的父子。

      这对父子挺奇怪的,儿子石硕大我一岁,是个木讷的,比我还闷,半天蹦不出个屁来;父亲石老五却是个极健谈的,跟谁都能聊的起来。再后来粮食充足了之后,石硕越长越壮,我就经常私底下笑话他绝对不是老五叔亲生的,他爸那样的瘦猴怎么能生出只黑瞎子,然后他就会陪着我笑再顺手送我个脑崩儿。

      这两人是怎么出现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被怪物们撵着跑,还是听母亲说的。那会儿父亲刚换到板车,正拖着我们几只小的,火急火燎地往邻村去赶着就医。

      结果,半道上这石老五突然就自个儿蹦出来了,还真的是单脚一下一下地蹦着。就为了看一眼,我惦记了不少年,终于是趁着老五叔某次醉酒耍酒疯,让我得逞了。为此老五叔老是揣咄着硕子离我远点,说他那个老实的玩不过我这个心黑的,当然这些都是硕子哥告诉我的。

      石老五解释到他们也是发现走出了旱区,想进山看看能不能打到野货。结果不幸的是东西没打到,反而从坡上摔了下来,把儿子整昏迷了,拖了半天才扯到道上,又等了半天才盼到我们路过。

      说起来石老五父子跟我们还算老乡,都是直隶那块的,口音隔的不算太远。老五叔也有一把猎枪,是自制的土枪,说是跟着祖辈学的。他以前是个猎户,后来有次遇到狼群,虽然被咬伤了腿却还是打死了头狼侥幸活了下来被人抬了回去。伤好之后就很少打猎,反而做起了行脚商人,行南走北到是见过不少奇闻异事,说起来也是口若悬河、如临其境。

      说实话,我还是挺佩服老五叔的,毕竟是能降伏我父亲那种黑面神的神人。到底是口功了得,这才几天功夫就哄的常年不见表情的父亲面容松动,还答应同他做了拜把子兄弟。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你看我俩都是瘸的,你瘸的左边,我瘸了右边,这绝对是上辈子同胞的铁证;再看,你有一杆枪,我有一杆枪,一起上路都顺堂!”

      说起父亲的腿,还是当初保护我们时跟人对着干让人弄折的,不过对方也没淘到好处,赔了一只眼和手臂。

      对方也是一大家子,夫妻两个外加一个老婆子和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两口子想要跟我们换娃,还嚷嚷着奶娃不占重,要二换一。父亲没同意,然后他们不知怎么想的,就想强抢。

      一时间,母亲跟着女人斗得旗鼓相当,互相抓头掐脸好不凶狠;那边父亲一边阻挡男人的出招,还得防着那阴损的老太婆偷袭抢孩子,到还应付的过来。我心想着也不能闲着,就拿着石头朝老太婆砸着,然后老太婆一朝我这边靠近我就逃开了,换另一边继续,每次老太婆都只能用她那双绿油油的小眼睛瞪着我。

      最后显而易见是我们胜了,但也没去留下那个小孩,毕竟我们自己不死都艰难,谁又管的了别人的活。

      石硕的问题不大,就是脱水有点严重,不过滚下来时却是磕到石头,掉了半颗门牙,不得不说,硕子哥的运气一直不怎么好。

      想到这,我又没忍住朝一旁的黑娃望去。虽然饥荒期间大家都是风吹日晒、营养不良的面色发土,但我还真没见过这么黑黝黝的,像极了木炭。此时他有些神色恹恹的,一对浓眉耸拉着,满是可怜。

      我不是个喜欢说话的,更不是个会主动搭理人的。但不知道是不是他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太有趣了,又或者是跟大家一样,都喜欢欺负老实人,我总是会不时撩拨一下他解解闷。

      石硕估计是感觉到我在看他,开始几天也就装模作样地瞟了我几眼,没两天就开始磨磨蹭蹭地靠了过来,特别老实的开口:“你咋一直偷看我呢?”

      既然挑明了,我就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瞧,直盯的他满脸不自在又没脾气地重复了一遍,我坏心地咧嘴龇牙地朝他笑。

      他愣了下,就也跟着回了我个咧嘴笑,然后那颗半截的门牙就露了出来,滑稽的我当即笑出了声。

      “这孩子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母亲回头望着走在一起的两个孩子,欣慰地扬起了嘴角。

      老五叔也回头望了下,之后向着父亲感慨着:“瞅瞅,这就是缘份那,我们俩拜了兄弟,这两孩子也胜过亲弟兄!”

      石硕也是反应过来了,当即就不高兴地抿着嘴,等前面大人不再看了,才满是怒气的撞了我一下,但又奇怪的很轻、不痛,像是没用什么力气。

      见他满是悲愤地就要走开,我下意识地捏住了他的衣角。他扯了扯,当然是没扯开,我发现他其实没用多大力气。

      “我们做朋友吧。”我又试着去牵他的手,他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像是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近,却还是轻轻回握住了。我没放过他,凑在他耳边轻轻说到:“你那么黑,我能叫你黑娃子么?”

      他一脸正经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开口拒绝。他回答的很认真,像是真的考虑过:“这太难听了,而且我之前也不是这么黑,我会变回去的,所以你不能这么叫我!”

      瞧他回答地这么认真,我就顺着他说道:“看你又姓石,手还这么硬,叫你石头吧?”

      “行吧。”他不太情愿的应着,又没忍住小声嘟囔,“也不是哪里都硬啊!”

      “呐,石头,我们是朋友了是不是?”我开始循循善诱,“朋友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总要答应的对不对?”

      他想了想,真就点头答应了。

      “呐,石头……”看他望过来,我忙附赠了个灿烂的笑容,兴奋的声音都有些打颤,“我想看你的大门牙!”

      石硕呆了呆,瞬间抽出了手,愤怒的跑远了。

      我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本以为快乐会无疾而终,没想到过一会儿,石硕又别扭地走回来了。

      “你是为了看我的门牙才跟我做朋友的么?”他小心翼翼地问着。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不是,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

      他好像很开心,当即抓住我的手,大方的滋着牙让我看。

      我看着笑了好一会儿,他这次也不恼,还跟着我一起笑,笑得前面几个大人以为我们的了癔症。

      “对了,你的第一个要求我答应了,那我提的第一个要求是不是也要答应?”他心情很好的开了口,然后我的笑没了,再接着他的笑也没了,我们互相对视着,还是我先心虚地挪开了眼。

      “那个,我是骗你的,才没有这种说法。”

      余光里,我看着石硕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眼睛里都盛满了水汽,像是下一秒就要流下来。

      他也不说话,也不看我了,就默默跟着队伍走着。

      我有点心虚,又有点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休息时被母亲知道后又挨了一顿骂,叫我去道歉。

      “石头,对不起!”看着石硕一声不吭,也不理我的样子,我突然就害怕了,这是我逃荒以来第一个朋友,万一他真的不理我了,我该怎么办。结果他没哭出来,到是我的眼泪先落了下来。

      我拽着他的衣角,就这么边小声抽泣着边反复道歉。

      最后到底是他先坚持不下去,可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哄人,从左边跑到右边又跑回左边,最后只能用手指轻轻地帮我擦眼泪。

      “我说错了,哪里是兄弟,这分明就像个愣头青和小哭包!”石老五坐在地上,一脸乐呵地看着两只小的哭闹。

      “是挺像的。”兴许是前路有了希望,父亲叼着烟杆吧唧着,嘴角也带上了弧度,也有了说话的欲望。

      “小冬都哄不好,硕子你以后怎么哄媳妇!”母亲这段时间也开朗回来了,此时一边照顾着弟弟妹妹,一边玩笑似的起着哄。

      “抱着亲一口!”老五叔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玩心一上来便开始瞎支招耍着孩子,“媳妇就得这样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3、那一年的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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