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那一年的分(二) ...
-
“你们谁敢进来一步,老娘跟他拼命!”
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么疯狂的样子,她就这样伸着剪子站在屋里,满脸凶横、陌生地让人害怕,却也成功的拦下了这些个掀着帘子面目可憎却又惜命的老家伙。
这些个饿死鬼上一秒还凶神恶煞,下一秒又能换张面皮觍着笑脸:“他嫂子,我们就只是看看……”
父亲扯着我艰难走到里屋,将我推了进去。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觉得父亲此刻像极了门上贴过的门神,又好像唱戏的说的那孙悟空,一根棍子就能挡住千军万马!
“你们吃也吃了,拿也拿了!真要不给我们留个活路,我姓张的也不是孬种!”父亲将棍子往墙上那么一砸,像极了夏天的惊雷,惊得屋里三只小的哇哇大哭,也镇得这些个牛鬼蛇神不敢多加放肆。
“滚!都给我滚出去!”将这些个闹事的轰出了屋子,父亲脚上一钩,将门摔得哐当响;母亲像是突然没了精气神,有些踉跄地瘫坐在炕上,搂着几小只掉眼泪,与之前判若两人。
这场闹剧让我们食物一下子少了一半,干菜没抢回来,之前剩的两三张老饼和那剩下没来得及烤的糠糊糊也被分的一干二净。
然后,我被允许在院子里呆上一会儿,不过想想,代价还算是昂贵的。
我蹲在墙根下,望着院子里的树有些发呆,也不知是之前看错了,还是被人顺手薅走了那点生机,总之,这棵大桑树,光秃秃的,像死了一般。
“冬娃儿……过来……”我循声望去,只见三姑婆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扶着没关上的半边院门朝我招了招手。
我一脸茫然的走过去,刚靠近,就被她握住。三姑婆的手比我的还小,皱巴巴的还粗糙,但却不粘糊,相反还很暖和。
她一边哆嗦着手一边往我怀里塞着什么,嘴上还断断续续又急切地不停念叨着:“给……你爸……帮婆……说个……对不起……知道不……”我总感觉她声音像是要哭,可抬头又没在她那张皱瘪的脸上看到眼泪。
我点着头,却没能在她混浊的眼里看到自己;她应该是笑了,却又像没笑。只是摸了摸我脑袋,夸了声“乖娃子”,然后缓缓转过身。她不停地低喘着,像冬天破了洞的纸窗户,“呼哧呼哧”的漏着风;她扶着院墙一步一顿摇摇晃晃地走着,没几步便听不到了,渐渐地远了,之后再没见到。
后来我将东西拿给了父亲,是那张父亲拿走的干饼,只是被撕下了小小的一个角。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离了家。父亲锁了大门,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扶着把锄头,背负着一大包东西走前头;母亲则用板车载着两个妹妹;我驮着个小份行囊,挎着两个水袋紧紧跟上。
月亮很亮堂,却没有几颗星星,我回头望去,那座我出生起就没离开过的村子原来并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大,小小的、稀稀散散的,在月光中隐隐绰绰的有些虚幻,看不真切。
我们之后路过了几个村子,父亲大多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便叫我们走了,少数几个去乞讨也是一无所得。
一路上也碰到不少其他逃难的人,大多面黄肌瘦、皮包着骨,大家睁着泛红的眼睛互相盯着、防备着,大家互相坠着,相依为命地走过一段路又急匆匆地散了;也有些个有资产的的地主老爷雇了打手,护着马车晃悠悠地走过,那车上满满当当的,母亲告诉我那是老爷们带着食物跑了;还遇到一些个游商,多是南方来的,操着古怪的口音,长的也精致,只是母亲说他们蔫坏,卖的粮食又贵又次。
盛夏正午日头太烈,我们不得不停下行程找些个阴凉的地方避避,以免加剧食物和水的消耗,所以到县城已经是几天后了。
县城也好不到哪去,到处是乞丐,满街是无力回天的叫唤。他们中的年轻人大多已经走了,留下个这些腿脚不利索的老东西等死。我们路过时,那些没关紧门的屋子,时不时就会散出些许臭味。
那些个有钱有粮的,有带着东西去北平,准备坐火车去南方的,像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些;也有仗着储备充足的,紧闭大门闭户不出,坐等刮风下雨,再做回土地主的。
我们只是补给了些水便不得不继续上路,有时我都在想,这是不是那唐僧师徒四人上西天的路,后来我才知道那条路是往东走的。
逃难的路不好走,谁都知道,但绝对超出你的想象。
越往后走,遇到的人越多,事也越多。最多的便是抢夺,人多的抢人少的,强大的抢弱小的。这些人看来看去也就那三类:第一类,家庭组织。这类人以家庭为单位,人数较多,除非遇到土匪,一般人不愿意朝他们下手,相反他们还很有可能成为恶犬;第二类人,小型团伙和男人。这类人,前者多是临时组成的伙伴,他们以自保又或者增大武力的目的走到一起,表面信任又互相提防,他们多是两个男人,偶尔会有第三个人,再多就不行了,不够分了,当然也会有自信的男人选择单干,他们是狼,抢劫的多是第三类人,独自又或者带着孩子的女人、老人。这类人往往是最弱的羊,被抢了也往往难以反抗,这类人,在后半段路上也是死的最多的人。
“老乡,娃儿换不?”
这是再往后,听到的最多的话,那会儿应该是秋后的事了。那时候开始,路上的死人少了,反而多了些光溜溜的白骨。
相比一开始的直接了当,父亲罕见地愈加犹疑,时不时休息中就会拿出他那根烟杆塞进那满是干裂起皮的嘴里,也不点火就干含着,更加皱巴的脸上,似乎连眼睛都更佳混浊。
夏天结束了,秋天也过半了,却仍等不到雨来。沿路能吃的都吃了,一眼望去,全是光秃秃一片,没了皮的树和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干土块,除了石块,只剩斑驳的荒草。
父亲还是拒绝了他们,那男人有些可惜地扫了我一眼,目光更是直直的从弟弟妹妹身上狠狠扫过,最后也只是舔了舔裂唇,牵着自家小孩走了,边走还边向我们这边张望,像是希望着父亲说出反悔的话。
我不懂他们说的话什么意思,更不懂父亲的犹豫代表了什么。我只记得,我曾跟父亲说闻到了肉汤味后,父亲面无表情像是下一秒会把我打死的模样,还有母亲将我搂在怀里,哭不出来满是惊慌的表情!
板车不知在哪次躲避土匪的途中遗失了,两个妹妹也被母亲前后吊在了身上。不得不说,即使后来见过太多死人的我也不得不感慨小秋生命力的顽强,比起晚断奶几个月的小夏,作为妹妹的她即使在这时不时就会断粮的饥荒年代,竟然还能比野草还要顽强地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个奇迹,即使这种奇迹毫无价值。
继续走着,我和父亲身后的包裹也比最初小上不少;父亲手里的锄头也换成了一把老旧的猎枪,那是用所剩不多的粮食从一个老猎人手上换来的。
老猎人用只剩一发子弹的它从我们这换了半张面皮,却只是匆匆咬了一口,就草草结束了这场旅行,离开了这人间炼狱。他是被噎死的,活命的机会就在眼前,却活不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妈,她还跟着我们。”我回头望着远远坠在身后不远处的人,那是个女人,大概有二十多岁,围着块灰蒙蒙的头巾,一身脏乱的外衣黑漆漆的。看着很瘦,可肚子却又圆滚滚的,远远看着像是块上了霉的泥人,旁边还扯着个套着大褂的小泥人。
“别去理她。”母亲只是匆匆看了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女人跟着我们有几天了,从上个村子开始的,经常我们休息,他们也停下,然后死死盯着我们;我们一起身,他们也立刻半步不落地跟上。
我们原本只是碰巧相遇,可能是曾经被抢过,她很谨慎地观察了半天,见我们对她没有恶意,又或者是父亲手上的枪给了她一些安全感,便开始像条野狗似的跟着我们。
我经常看到那女人饿了就掏出一小袋东西就着水往嘴里塞,后来问了母亲才知道她吃的是土,我还问过母亲好不好吃,母亲一脸难以表达的面色。那时我不太懂,只是奇怪从来不见她给孩子吃。
直到某次又被迷迷糊糊饿醒后去尿尿,才看见她偷摸着给儿子吃些什么。刚开始发现我还一脸戒备,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招呼着我过去,小心翼翼地给了我一块。
我后来才明白,她只是单纯的想通过讨好我们好不被赶走。
我不明白这黑漆漆的一小块是什么,掐了掐,很硬,摸着却又有奇异的纹理。我凑到鼻尖嗅嗅,粗闻有点臭,闻后又有点香,味道很熟悉。
那女人面色土黄,笑起来十分僵硬,说话有气无力,还带着浓浓的口音,我听不懂什么意思,但我确定她有提到“肉”。
“肉?”我小心的确认,在女人肯定的重复了一遍后,我盯着这颗小小的黑块,双眼完全挪不开了!这竟然是块指甲盖大的肉块!肉是什么滋味,我竟完全想不起来。
我急切的将它塞进嘴里,垫在舌头下,小口小口滋啦的吸着。说起来,这玩意儿口感极差,又涩又硬,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并不比那些炮制过的满是刺的牛虱子好吃多少,可那时的我不知怎么就含得那么津津有味。
这么一耽搁,回去的就有些晚了,被担心的母亲好一顿骂,我含糊不清的解释了一句,却叫她瞧见了端疑。她盯着我的嘴就问我在吃什么,我只好老实交代,母亲瞬间变了脸色,一顿猛拍让我把东西吐出来。
见我不小心把那肉块吞了下去,她没了法子只能放开我,转头就去跟被吵醒的父亲说着什么。
我见到父亲去了女人那一趟,然后黑着脸回来,狠狠瞪着我,留了句离她远点,大伙才再次睡去。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那晚过后,那娘儿俩就像现在这样离得更远了,却仍没放弃跟随。
我从来都知道这饥荒的年代没什么是安稳的,它也不会和平。恶犬随时咬人,凶狼骤然而至,相较我们,那孤儿寡母更像待崽的羔羊。
母亲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我紧赶慢赶地跟着,却是饿得发晕被凸起的石头拌了个跟头,我瞬间精神了,匆忙爬起,生怕被落下,眼睛一扫,却是没忍住喊了一声:“妈!你看!”
我感到身边没了动静,我望去,他们果然也在驻足观望。
远处,那女人本是拽着孩子走的,此刻却像是疯了似的抱起孩子就往这边冲;更远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便不再隐藏,凶相毕现,向着猎物扑去。
两方都在向我们冲来,我吓得赶紧跑到母亲身后。
女人最终还是在不远处被堵住了,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包抄着。女人护着孩子,一脸惊恐地盯着这两个并不算壮的汉子,嘴里无意识的大叫着。
“我们要得只是小孩!”
离我们较近的汉子高声喊着,他侧着身子,余光时不时落在父亲身上,或者说落在他手里的猎枪上。
他们很忌惮这件凶器,但又不肯放下到嘴的食物。
另一个人缠着女人,想从她手里抢过小孩,可这并不容易。女人很凶,像是护犊子的母猫,尖牙利爪,不是撕扯就是啃咬;那男人我们前几天见过,也不强壮,瘦瘦的,两人到是斗了个不相上下。
“废物!”这边的男人见那边半天没得手,一边大骂,一边蠢蠢欲动。他迈了迈脚,见我们没动静,便朝父亲投了个友好的笑容,缓缓朝战场走去。
胜利已经向着两只鬣狗倾斜。
站在母亲身后,我看着那个女人努力招架着。她疯狂撕咬,又被暴力抽着耳光,满口血沫,却不知是谁的。实在扛不住了,她便搂着大哭的儿子趴在地上,任拳打脚踢也不松手,只是无力地哭着,嚎着,求生着。那空洞的目光透过空隙远远凝视着我父亲,竟灼热的让人有些难以忽视。
我顺着望去,她望的其实是那把猎枪!她知道,或许,这把枪能救她一次!她希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