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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那一年的风(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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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办法,石硕这孩子老实啊,谁说的话都信,何况还是他老爹的。还真就二话不说一把搂住比他小些的我怼着眼睛就亲。
我可能是被吓住了,真就哭不出来,只能不停的打着嗝。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次起了坏头,只要我一表现出恐惧、害怕,硕子哥就会用这种方式安慰我。
虽然长大后因为感觉羞耻就没这么做了。
此时,看着我真的止住了哭,石硕有些激动地对着我另一只眼也扑棱地凑上去亲了一口。
大人们在边上看的是津津有味、哈哈大笑,尤其是老五叔像是发现了新的游戏,笑得那叫一个夸张。
玩闹打住后,我有些郁闷的拿着水袋,最后恶狠狠的瞪了黑娃一眼,为了不被大人笑话,只能小声怒道:“把手放开!”
谁知黑娃这时候突然就精明了,突然学会了跟我讲条件:“那你不准再哭!”
我吸了吸鼻子,偏头不去看他:“你以为我爱哭啊!放手!”
“你也不准再骗我!”
“……知道了!放手吧。”我有些无奈。
“还有……”他顿了顿,有些小心地开口询问,“那个朋友的第一个要求……”
“我说,你都提了好多要求了!”我有些发狂,但在他不依不饶的追问下,只得泄了气,“答应答应,你说吧。”
“我要先记着。”他终于满意的笑了,“还有……”
“我跟你说,你别得寸进尺!”
“最后一个!”他有些激动的,但说着说着声音又不自然的有些紧张,“我不喜欢石头,你叫我哥。”
“想都别想!”我跟他对视着,但又不得不提前败下阵来,因为我是真的渴到嗓子冒烟了,“……哥。”
他终于放开了手,我也终于得到了自由,我赶紧拧开了水袋灌了一口,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一刻的水格外甘甜。
下意识瞥了黑娃一眼,看他还要开口,我瞬间爆发了。
“滚!”
他有些失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最后重新去找他父亲求取真经去了。
我也是事后才从硕子哥那里知道的,他突然变得那么聪明,还趁机提那么多要求,全是石老五那只老狐狸支的招。难怪他放开我的手后一下子就怂了。
虽然这里已经有了降雨的痕迹,但其实仍处在旱区的外圈,想要真正地出圈还要上不少时日。
食物开始慢慢多了,但另一个问题出现了,或许说早一个月前就出现了,现在只是更严重了,那就是严寒,因为冬天到了。
与夏天完全相反,我们必须在夜里找好地方驻足,幸运的是路上干柴不少,有了火,到是省了不少麻烦。
有时候实在找不到休息的地方,也只能将板车立起来,再用行李挡住一头,母亲躺另一头,中间则是两只小的,再往边上就是我和石硕,男人们们裹着褥子、袄子抱着枪轮换着看住火堆守夜。
褥子就两床,毕竟是逃荒,带太多东西只会消耗更多体力。我们这一排盖着一条还是有点小,我们经常一躺下就不敢乱动,被子里的热气本就不多,一个大动作就能散的七七八八。
石硕一开始还不敢靠我太近,后来几晚估计实在是冷惨了,一直打着哆嗦。我在被子里被这动静弄醒,寻着动静找了好一会儿就摸到他的手,又冰又凉,像是块没了生气的石头;我又沿着手臂攀上了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寒气像是要随着贴合的位置往手心里钻;再往外,我没敢多放就收了回来,这家伙一大半身子都露在外面,不冰才怪。
我忍着睡意往里侧挤了挤,又小声招呼着,黑娃像是没听到,还在那一动不动。没办法,我只能又推了推他,他才有了反应,傻傻的有僵硬地扭头看我。
“你贴过来,里面暖和。”我声音大了点,他像是卡壳了,就在我准备要继续推他时,他才一点点挪了过来,直到与我肩膀相撞。我没忍住,一个哆嗦,他忙要往外退,我没好气地骂道:“你赶紧的,要进来就进来!”说完便侧过了身,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那一晚睡的很不踏实,像是背上压着一块冰疙瘩,醒来才发现是石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后抱了过来。
那晚之后,石硕便会很自然的贴过来,我也习惯了跟他相依而眠的感觉。
一个月后,我们进入了热河省,也完完全全走出了那一片噩梦地。又过了半个月,我们停下了脚步,不再寻觅。那天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们却不觉得寒冷。
这里本是一处不大的村子,而他们本也只会是一批不留痕迹的过客,可是一场雪留住了他们。
从早上开始,就刮起了风刀子,打在脸上不是一般的疼,像是要生生割下两块肉才肯罢休;天色也是暗的彻底,乌压压一片,看不见光,也看不清方向。
“这怕是要下暴雨啊!”石老五感慨着,忙又提醒着大家快些脚步。
昨天晚上眺望到的村子已经近在眼前了,也得亏这场雨还没下的来,给了我们时间,不然,冬天里淋一场寒雨,岂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村子里此时已经没什么人了,多是在家里呆着,偶尔有开着门的村民吼着嗓子问道:“你们是西边逃难来的不?”
村民的口音我们听一遍是有些听不懂的,这还得亏有老五叔在,他张嘴操着不太熟的方言搭着话,好一会儿才连连道谢。
“老乡说这里是六道河子村,村外围有一处放杂物的旧屋子,之前有逃难的过来就住的那里。”老五叔看样子很高兴,拄着棍子朝不远处一所木屋戳了戳,“不过我们得先找到村长,得他同意才行。”
事情没怎么麻烦,我们在村长的指引下见到了那一处空房子。房子有些破烂,说是三大间,但真正能住人的其实只有正中那屋,其他的屋顶都破的很严重。村长也是个好人,还派儿子送来了些红薯和纸张。
父亲找着趁手的工具修补了几处缺漏,老五叔又问村民借了些糊粘好了窗;母亲翻找到个木桶和木盆,从不远处的河中打了水挨个倒满,然后涮起了灶;我和石硕就着水打扫着屋子。
所有人都忙的热火朝天,又满是干劲。外面下起来的时候,我们刚好将所有东西挪进了屋。
“小子们,快来快来,搬进去!”石老五不知从哪扯了捆干柴火,一拐一拐的往屋子里拖,我和硕子忙上前帮忙,“我就瞅着院里的柴火不太够,想着趁着暴雨前捡点回来。结果谁想到还飘雪了。”他抖着雪星子赶忙钻进屋。
“得亏他叔你了,这雪一落,今晚铁定更冷。”母亲烧了些热水,给他倒了一碗,又把父亲的也添上。
石老五道过谢,捧着碗,抬头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房子,一时有些恍惚,喃喃道:“活下来了啊!”
父亲也跟着点头,转身扒拉出他那宝贝烟杆,又卷了烟丝,问他:“来点不?”
“杆子丢了。”石老五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小声拒绝,“下回我去镇上买个。”
父亲没理他,点着了烟卷,吧唧了一口,就着他的脸上吐了口浓烟,然后把烟嘴抵到对方面前,淡淡的问了句:“来口?”
“诶!来!来!”老五叔忙凑过去狠狠嘬上一大口,才一脸满足的,快活地吐着烟圈,“够劲!老弟自己做的?”
两人就着一杆烟,你一口我一口,抽的不亦乐乎;母亲则在一边扫炕,看样子今晚不用再挨冻了。
窗边亮堂些,我和石硕就搁边上坐下聊起了天,聊的稀奇古怪、五花八门,然后我兴致来了,就说要教他玩抓石子。
我叫他出去找五颗小石子给我,结果回来时给我的全是栗子大的,气的我直骂他蠢;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搞得我无话可说,只能跟他形容指甲盖大就可以了。
他便又出去了,这回回来的晚些,衣服上一层白膜,不停地吸着鼻子。
石硕玩游戏不是一般的菜,教了半天才学会,可手又太僵硬老是输。我玩了几把慢慢找回了手感,便开始压着他赢,说他笨它也不恼。我们就这么一边冷的不停打着哆嗦,一边玩的兴起。
傍晚,母亲将我们有的食材挑了些出来捻的稀碎,掺了些村长给的红薯,加上水煮了一大锅杂粮汤,我们围着灶台总算是安心地吃上口热乎地。
晚上,就着余温煮了些热水,大伙得以擦拭了番,几个月以来总算清爽了一回。
虽然没有灯,但是月光照在白色的雪地上,从窗户透进来,一片亮莹莹的。众人早早上了炕。
两个男人把褥子都就给了我们,只裹了大衣躺着。开始还能听到老五叔大嗓门地聊天声,过一会儿,整个屋里只剩此起彼伏的打呼声。
炕上其实不好睡,因为没铺东西,躺在上面只感觉硌的后背难受。而前半夜,炕上温度太高,烘的人后背滚烫,像是架在了火上烤,但前半身又有些发凉,让人辗转发侧;后半夜,炕开始熄了,慢慢降到冰凉,这时,人也不好受,蜷成一团汲取暖意。
但即使如此不舒服,我们还是睡到了天亮。
这场雪一连下了三天,也有中断过,间歇期却很短,雪地踩上去能没过脚脖子。
大家也没闲着,当然也没法闲着,毕竟食物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老五叔重新做回了老本行,带着儿子去山上林子里打猎顺便捡些能用的柴火;父亲则带着我将烟道通了通,再去冰上钓鱼又或者挖野食,母亲则留作看家,毕竟还有两个小的要照顾。
用打来的部分野味同村民换了些粗粮,这寒冷的日子越发好过了些。
第三天下午,雪霁天明。
父亲和老五叔商量了下,决定都在这里落户了。毕竟现在去哪都是流浪,尤其现在冬天不好走,好不容易挨过饥荒,死在路上多不划算;何况这里依山傍水,不失为一处好地方,还不如早早决定,明年还能赶上春种。
落户找村长就能解决,到是这田地还得去镇上找东家负责人。
刚好第二天村里有去镇上的牛车。从镇上回来后,一切就步入正轨了。
趁着雪化了些,我们将地翻了翻,把换来的种子种下;两边的屋子修葺好了,篱笆也给围上,一切都焕发着生机,一片都显得欣欣向荣。
我们是幸运的,抢种下的小麦,在来年六月份成熟了一大片,一眼望去,黄澄澄的。花了两天时间收割完,又等着东家管事的核算收走,大家才清闲了下来。
老五叔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口要走的。
“我找了份长工,打算到东家府上认个账房先生。”老五叔是个有才华的我们知道到,这年头识字识数的还是少数,账房先生到底是比佃农有前途。他抽起了旱烟,烟杆是第一次去镇上时买的,语气难得有些低闷,“本来早几天就该过去的,我寻思着这田里事,就给推到明天才去县里。”
父亲也只是吧唧着烟,老样子不爱说话,也就在石硕背着个行囊过来的时候,摸了摸他脑袋,难得说出一长串:“硕子,好好跟着你爹学点东西,这边离县里也没多少路,以后抽空来玩啊。”
的确离得不算远,牛车估计得走个一天一夜。
“跟你那小媳妇道别了没?”石老五拉着石硕上了村里的牛车,他们得先搭乘着去镇上。
“没。”石硕有些蔫蔫的,说出的话也满是有气无力,“冬子没理我。”
“行了,我们还会回来的。”石老五安慰着石硕,意味深长的朝后边看了眼,转头又有些坏坏地挑拨着,“要我说,那娃儿根本就没把你当朋友,也就你傻乎乎地当真。”
“石老五,你放屁!”我没忍住从墙后蹦了出来,连叔都不叫了,这老狐狸竟然背后说我坏话!
“冬子!”石硕还是一如既往地傻,走动的牛车上也敢突然站起来,险些从上面滚下来。
“石头,你再这么傻,我们就绝交!”我感觉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好在有惊无险,我破口大骂。
看着他从满脸惊喜到手足无措,我还是没忍住追了过去。
“你会来看我的吧?”
“我会的!”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那拉勾!骗人的是小狗!”
我跑的气喘吁吁,使劲加着速,拼命伸出手指想要够到他;他也趴在车尾,递着小指,可惜只是碰了碰就没法再坚持了。
我喘着,又跑了几步,但距离只是越发的远。
“石头!不准骗人!”
“石头……”
“……硕子哥!”
插曲:《生于饥荒》
词作:马蹄声渐远
A:被困在干涸的土壤
经历着太久的漫长
哪分的清食物模样
能吃的都是食粮
饱腹是太多次渴望
连睡着也要饿得发慌
B:在黑白年代中生长
汲取着太多的悲伤
生命能值多少斤俩
孩子换多少食粮
活着是太久远奢望
谁又能看到明晚星光
副:院里的桑树它结果了么
又红又甜的桑椹挂满枝丫
村里的老人她吃饼了么
三姑婆笑着哭着走远了啊
夏天啊秋天啊你饿了么
明儿个咱就有吃的啦
吃土的女人找到娃了么
等到太阳下山就来不及啦
流浪的老头他吃饼了么
老猎人哭着笑着走远了啊
那天啊秋天啊她不见了
冬天的春天也到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