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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一年的风(一) ...

  •   1920年的春天,地里的种子迟迟没有发芽,加上鸟雀叼食,重新捡回来的更少,所以倍加珍惜。

      父亲19年秋末时候的预感终于还是应验了。到夏初时,附近的草皮已经长不出新芽,再接着,那些个饿疯了的人开始挖草根、刨树皮。

      当时我6岁,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死了不少人,从夏天开始,连带着风吹到鼻子中的,都是连片的带着酸腐气的熏肉味。

      父亲只是稍稍打开了点缝朝对门望了一眼,就匆匆阖上,面无表情的插上拴,母亲一旁熟练的挪过架子抵上。

      眼见着他们转身,我急忙缩回了头。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母亲又开始发着牢骚,带着有些刺耳的尖锐,“疯了!都疯了!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等他们疯彻底了我们就危险了!”

      “那你说怎么办。”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寡淡,带着沙哑。不知怎的,我脑中就蹦出父亲枯黄的脸上面无表情直视人的模样,后背一时有些发凉。

      一时静默,随后响起母亲压下嗓子后一些听不清的嘟囔以及略带埋怨的话:“你是当家的,你说了算。我去喊娃儿吃饭。”接着是一连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我急忙跑回里屋,爬回炕上照顾弟弟妹妹。他们从不让我了解这些东西也不许我多问,只是每次外出时不停叮嘱我照顾好弟弟妹妹,谁敲门都别开。

      “更稀了。”我搅着不见几粒米,稍稍占了些白汤的粥水,即使知道没什么味道,还是会忍不住吞咽着唾沫。

      最开始我饿昏了还会偷偷喝上几口,但挨过几次打,连带着一向袒护我的母亲也仅仅只是抱着我哭泣之后,我已经习惯了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有些艰难地给两岁的大妹喂完了食物,我转头望去,那边母亲给小弟喂完了母乳,正给小妹也喂着粥水。

      夏和秋是龙凤胎,依稀记得是19年10月中下旬出生的,夏是哥哥,秋是妹妹,小春则比他们早一年。

      要是搁在往年还好说些,偏偏出生在那样的年代,食物的匮乏致使母亲的奶水也不充足,仅仅3、4个月大的秋早早断奶,被换上小米粥。比起同龄的夏,秋却是整整小了一圈,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妹的那张脸,像极了曾经见过的耍猴戏的猴子。

      分到了小半片糠饼,我有些小心的撕下一小片,就着半小碗水小口小口嚼着。说实话,这玩意儿并不好吃,又干又硬还戳喉;但又不得不吃,而且还不能吃的太快,否则噎住了还得大口喝水。

      而水在那时又是稀缺物资,毕竟久不降雨,连带着河水干涸,大伙能喝到的水都是河底捞回来沉淀过泥沙之后的,涩口磨喉。

      感觉嘴里的东西彻底嚼成了糊,我才小口小口缓慢吞咽着,中途没忍住,将大妹喝完的粥碗又舔了两遍。

      还是很饿,可是又不敢向父母讨要,只能借着跟妹妹玩闹偷偷瞥着母亲把剩下的食物收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家里人变得不喜欢在吃饭时谈话,或者说连平时话都少了。

      “家里还有多少吃的?”父亲又拿出了那杆旱烟杆,也不点着,就含着过过嘴瘾。手上不停地逗弄着弟弟,平时面无表情,满是僵硬的脸上也难得有了些笑容,然而这份柔情却是有些吓到了小鬼,弟弟被吓得哇哇大哭。

      “面已经见底了,糠还有半袋子,晒得干菜也还剩不多啰。”母亲隔着帘子回着话,声音带着些许烦躁,“小冬,哄哄弟弟,我忙着呢!”

      见父亲不信邪地还要摆弄,我只得凑过去从父亲身边接过弟弟,结果还没哄好,那边小秋又哭了。起初我还没发现,要不是离得近,还真难从小夏那高亢中听到这明显要弱太多的哭叫,像极了奶猫。

      父亲皱着眉头,很是不悦地盯着弟弟多看了几眼,收好了烟杆,又摸了摸我脑袋,让我看好弟弟妹妹,这才起身,拿了件外褂。

      “我再出去看看情况。”说着掀起帘子走出屋进了院子,两人小声说着些什么,接着一串脚步声,院门被打开又被抵上。

      之前一直都是我留着看家,父母外出寻找食物,可是不久前被人闯进来抢走了不少食物后,父亲便只是一个人出去了。

      我时常想,是不是得一直被锁在房子里,出不去了。突然就有点想念门前的那颗大桑树,今年是吃不到桑椹了,爬树的小伙伴也不知怎么样了,应该也和我一样被锁在家里了吧!

      还有那坏蛋三叔,竟然冲进来抢吃的,害得给他开门的自己被父亲打的几天下不来床,听说他们一家子都逃走了,往村子外逃荒去了……突然有点想吃三叔做的烧饼了,想着想着就又饿了。

      母亲忙完过来时,最小的两只已经又睡着了。她挨个摸了摸,才坐下,顺手拿过针线篓,绣着她那永远纳不完的鞋底。以前农闲时还会搁着村口四五个妇女聚着边缝缝绣绣边家长里短,有时也会磕着自个儿炒的瓜子花生侃着大山。印象里就没见过母亲闲住嘴,现在却只是偶尔埋怨个一两句就收了声,人也沉默寡言了。

      父亲回来地有些晚,身上还占着不少黄土。他先是从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往桌上轻放,这才脱了外褂搁旁边那么一抖,地上瞬间铺了一层灰土。

      “这是啥?”母亲放下针线,有些好奇地拿过布袋,刚打开又瞬间盖上,声音都高亢了不少,“哪来的大洋?”

      “村尾张木匠屋里找到的。”

      “小冬,给你爸弄碗水!”母亲拍了我一下,我赶紧去外屋,身后还能传来母亲略有些担忧的声音,“你也去抢了。”

      “老齐头死了,搁床上,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那也太惨了,老齐头两个孩子都在外面,自己身边没人照顾,死了都没人送终。”

      “我去的时候房子都被人搜过了。我准备走了,想着还是给人埋了,结果就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我偷喝了几口,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赶紧端着碗水走了过去。

      父亲喝的很快,估计也是渴急了。

      母亲再三确认了下,这才松了口气,念叨着:“埋了好,埋了好,不然拿着死人钱,怪心慌的。”

      母亲将银元倒在了桌子上挨个弹了一遍放在耳侧倾听,我数着,有六枚。我有些好奇地凑上前,母亲便好笑地弹了一枚放在我耳侧。

      一阵清脆又绕耳的响银声,这是从来没听过的,我央求着母亲再弹一次,母亲逗弄着给了我一脑门儿,笑骂了声“小财迷”。

      这是几个月以来母亲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连带着脸上的阴郁都消散了大半。我又偷偷瞅了瞅父亲,他没笑,却又与寻常有些不同,似乎多了一丝生动。

      我对钱的欢喜估计就是那时候来的。

      等母亲将银元收好,父亲才再次开口:“把东西收拾收拾,干粮备足了,今儿个早点睡,我们晚上走。”

      “真要走?”这段时间母亲总是喊着不能等了,可此时真的听到要走了,却反而一脸难以相信。有些呆呆地重复了句,见父亲点头,她便没了动作,好一会儿,才有了反应,低下头收拾着线篓,声音有些低沉,不似之前般轻快,“行,我去贴饼。”

      父亲在屋里收拾着他那几件老宝贝,我就在边上打下手,等母亲那边准备地差不多了,我便又得去帮着生火。

      母亲饼贴的很快,可是院子里的拍门声响地更快。

      “张家小子,我啊,你二伯啊,开个门呗!”

      “这老狗来的可真快!”母亲低声咒骂着,满是咬牙切齿,我循声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母亲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动灶了吧,老远就看到你家上头冒青烟了。”隔着院子,那声音还是不依不饶,“二伯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添双筷子总可以吧!”

      那男人又七七八八说了些什么,见实在叫不开门,只得一边大骂白眼狼,一边狠狠朝院门上踹了一脚。

      没一会儿,院门外又响起了叫门声,这次却是苍老的女声,也不高,低低的有些无力。

      “张娃儿……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这会连我也听出来,我忙朝里屋喊:“爸,是三姑婆。”

      那年代,一村子的人总是沾亲带故的,一圈子算过来,各个都有几分亲戚关系。三姑婆并不算是村子里辈分最高的,但人缘却绝对算是好的。

      只可惜她的命不太好,一生大大小小坎坷不断,两个孩子早夭;丈夫到是很爱她,只是失足从坡上摔了下来后傻了,没多久又被条狗撵着撵着跑丢了,找了三天也没找回来;剩了个老闺女,却在两岁时被老牙婆给拐了。

      得亏两夫妻平日里总在乡亲有困难时伸个手,才使得三姑婆在乡里乡亲的帮助下挺了过来。也许是一生与子嗣无缘,三姑婆很喜欢小孩子,一有小孩子路过,也甭管谁家的,抓着自己炒货就爱往小娃儿手里塞,都是些瓜子、花生;所以小孩子都很喜欢三姑婆,包括我、包括我父亲。

      我父亲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最常去的就是她家。等后来,父亲娶了母亲,与三姑婆家关系也没断,隔三差五就会去帮帮忙,翻个地、补个窗,亦或者只是陪着唠唠嗑。再后来,父亲去的少了,只逢年过节,到是我,成了常客。

      父亲出来的时候,脸上不太好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大事,转头吩咐着:“有多少是多少,藏好了。”临出门前,又转身拿了张热乎地藏在袖子里,“小冬,把门关好。”

      借着关门,我有些奢望地看了眼院前的大桑树,本该是桑椹结果的季节,如今却只有一两丝的新绿,像是才熬过冬季。我失望的收回目光,却又下意识地随着父亲打开的院门落在了外面的老妇人身上。

      被父亲遮挡着有些看不清,却能明显感到三姑婆更老了,半边脸皱的像块木头,就是那种烂在山上也没人会捡的朽木,不知怎的,我突然就想到了去年吃席时看见的死去的老爷子。

      “小冬,把火灭了。”母亲一边说着,一手抱起干饼朝里屋走去。

      我应了声,门彻底阖上前,我看见了父亲拉扯着偷偷往三姑婆衣服里塞着什么,也看到了,有人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爸!有人!”我只来得及大喊一声,随即是母亲急切的尖叫:“把门抵上!”我赶紧插上栓。

      “都给我滚出去!”父亲大声咒骂着,随后是院子里一阵噼里啪啦,东西碰撞、倒地破碎的声音,夹杂着争吵、砸门声。

      我贴着墙,直盯着门,又觉得不稳妥。等把柜子推到门边时,才发现,门已经被撞出了指宽的缝,我能清晰的看到父亲满脸是伤地扯着木棍像只愤怒地公鸡,正在以一敌二!

      “愣着做什么,抵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阵大力袭来,连门带柜子被撞翻,我被吓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头磕在墙上,疼得我一下子眼泪就出来了,看着四周都出现了重影。

      有怪物从门外闯了进来,一边抢着我们的东西,边往嘴里塞边喊着,像是呼朋唤友。

      “张小子家有吃的!”

      一时间,各种妖魔鬼怪从外面袭来,整个屋子被挤的满满当当的,他们争先恐后地翻找着。

      来晚的、没抢到的则是提着我的衣领,着急忙慌地吼道:“娃儿,你家吃食放哪了!”

      我被他们可怕的面容吓得直打嗝,又擦着眼小心地盯着他们瞧了一圈,重影散了才发现,原来这一个个不是妖怪,而是饿疯了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那一年的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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