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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回:噬心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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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哪里能凭空变出一颗糖来?明知道大冬天地寻一颗糖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目光停在她惨白的小脸上时李莲花还是动容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去给她寻糖。
老板娘翠花抠门得很,为了节省不必要的开支厨房的食材基本上是天天清空的,就连酱油也是当天要当天买,而糖这么精贵恐怕也是非必要不会储存。
李莲花翻箱倒柜也未能在厨房里找到糖,正犯难之际却在一个货架上找到了一罐桂花蜜,勉勉强强也算是带有甜味的“糖”。
他拍了拍装有桂花蜜的罐子,转身出了厨房,回到大堂。
此时,白夭夭坐在八仙桌旁给自己施针,而桌子上四处散落着做工十分精致的银针,李莲花一眼认出了这套银针正是风无渡的“银霜桃花针”,十年前风无渡正是利用它治好了真气逆转的乔婉娩,所以他的印象非常深刻,没想到的是这套银针竟然辗转落到了白夭夭手中。
李莲花微微一笑,道:“白姑娘,我没有找到糖,桂花蜜可以吗?”
方多病和阿郎带着好奇的眼神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施针,被李莲花这么一打岔白夭夭立马停止了动作,二人纷纷朝他投去幽怨的眼神,一时间李莲花觉得无奈又有点好笑。
“只要是糖就行。”白夭夭笑道,她要糖并不是自己想吃,而是靠那点甜味去引出体内祸害了她两年的蛊。
李莲花点点头约摸也猜到她要糖是医用,倒也没多说什么便把桂花蜜递给了她。刚坐下来,却见白夭夭的两个狗腿子一人自告奋勇替她打开了罐子将桂花蜜倒到碟子里面,一人识趣地从柜台里搬来一盏烛台点燃烛火,整个客栈都照得亮堂起来宛如白昼。居然这么配合,他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只见白夭夭用攀膊将宽宽大大的衣袖束起来,露出一节白嫩的手臂,烛光之下白得有些发光,然而方多病和李莲花以及阿郎三人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她右手捻着的“银霜桃花针”上,并没有觉得不妥。又见她取针在烛火上焚了一遍,待银针略微发烫之时,以熟练的手法刺入手臂中的曲池、四渎、清冷渊、手五里四个穴位。
片刻过后,一条宛如蜈蚣的血痕从白夭夭的肩膀一路蜿蜒至手腕,红色的蜈蚣与白皙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吓得勉强算是见多识广的方大公子往后一仰,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阿郎则被吓得钻进了桌子底下,战战兢兢地露出一颗小脑袋看向白夭夭,“小、小白,这是什么啊?”
白夭夭还没开口,李莲花便皱着眉插话,道:“苗疆噬心蛊,据说此蛊入体后会盘踞在宿主的心脏里,宿主每使用一次内力就会被蛊虫吸食心头血,让宿主身体日渐虚弱、寸步难行至死方休。”
方多病闻言啪一声扶着桌面站了起来,颇有义愤填膺的架势道:“到底是谁令白姑娘中了蛊?”
白夭夭笑着看了眼李莲花,如盛夏绽放的莲花般清丽,轻轻地说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是我自己下的蛊。”
“小白,你给自己下蛊你疯了不成?”阿郎大吃一惊,眼睛有泪光在闪烁。
她唇上的笑容不减,在李莲花愕然的目光下继续柔声道出两年前的故事,“苗疆圣女乌兰珠擅长蛊术和制毒,她听闻我善解百毒百蛊,少女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沙子,也见不得江湖上有个能解百毒百蛊的人存在从而威胁到她的地位,是以她几番发出战书要与我比试分出个高低,我那时一心钻研医术和寻找李相夷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两年前,师父单刀匹马闯苗疆救人被俘,乌兰珠以我师父的命以及李相夷的消息诱我入局,我迫于无奈只能应战。后来乌兰珠连输三局给我,面子上挂不住只好使小手段让我臣服。她告诉我只要我种下噬心蛊,她就会放了我师父和药师宫数十名师兄弟以及告知我李相夷的下落。她给了我一炷香的考虑时间,我几乎没有考虑就答应了她。这噬心蛊是乌兰珠集苗疆蛊术之长研制出来的新蛊,暂时无药可解,我也就让它留在体内将近两年的时间。”
好在乌兰珠也算说话算话她种蛊后没多久便放了师父风无渡和药师宫的师兄弟们,但关于李相夷的消息却是没有的,乌兰珠只道李相夷与笛飞声在东海之滨比武落入东海死了,李相夷的衣冠冢就在小青峰。白夭夭虽然失落,却也在意料之中。
她淡淡的说着,仿佛在述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听得方多病和阿郎心头不是滋味。
两年前的白夭夭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少女,初出江湖什么都不懂,却以己身救了师父和药师宫数十条性命,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方多病回想自己的十六岁,似乎还在富丽堂皇的宅子里做着仗剑走天涯侠客梦,一时间对白夭夭更是钦佩。
方多病听完故事,没忍住瞥了一眼白夭夭手臂上蠕动的蛊虫,倒吸了一口凉气,疑惑道:“既然已经在你体内两年了,怎么今日才想到要引蛊?还有你寻李相夷做什么?”
“说来也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噬心蛊在我体内越来越弱了,尤其是最近好几次都有破体而出的征兆。我本想着今日早上就引蛊,怎料发生了刘大娘子早产一事,忙得不可开交我就给忘了。”白夭夭莞尔一笑,只解释了第一个问题对第二个问题选择无视处理,急得方多病干瞪眼大呼她与死莲花真不愧是夫妻,说话总喜欢藏头露尾。
李莲花嫌他聒噪,慢吞吞地剥了一个红鸡蛋塞入他口中,世界瞬间安静了。阿郎这个小没良心的见状后哈哈大笑,后被气恼之极的方多病在他脑袋瓜上敲开几个爆炒栗子才老实起来。
白夭夭笑着摇摇头,随后从药箱里拿出一把精致的柳叶细刀在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入到装有桂花蜜的碟子上。
手臂上噬心蛊闻到糖的香味瞬间躁动起来,顺着她的血管不停翻涌挣扎,痛得白夭夭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引蛊虫的过程委实触目惊心,方多病死死捂住阿郎的眼睛不让他看怕他吓着,而自己也侧目而视始终不敢面对从白夭夭手腕里挣扎着要爬出来的蛊虫。
白夭夭嘴唇泛白,又捻起一根银针刺入阳溪穴,痛苦不堪的模样落到李莲花眼里只觉得她异常倔强,看得李莲花悠悠叹了口气。他伸出两指点住她后颈的风池穴,缓慢地给她注入一道真气。
感受到脖子有股暖意流过,白夭夭怔怔地看向李莲花,却见他只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扬州慢”这套心法是李相夷独创且极难修炼有成,一旦有成便能运用自如。十年前东海之滨他受笛飞声全力一掌并没有即刻死去,靠的就是这套心法,可以说是非常适用于疗伤。不过是短短一道真气,流入白夭夭的体内运转了四周天,她冰冷的身体立马暖和了起来。
白夭夭皱眉,运功注一丝真气到银针上,扎进血管里刺激蛊虫,只见手腕伤口处的蛊虫硬生生被内力逼出体内,掉入桂花蜜中将她的血搅和到一起。
噬心蛊状似蜈蚣,落入桂花蜜里生龙活虎地蠕动着,看得方多病哇一声叫出来。李莲花则不慌不忙地在碟子倒上一层灯油,端着碟子扔进了碳火中。
血液混合着蜜糖被碳火炙烤,散发出诡异的异香,未几噬心蛊也一点点在碳火中化作灰烬直至消失不见。众人看着噬心蛊消失,终于松了口气。
李莲花转身便看见白夭夭在包扎伤口,看她皱着左缠右缠都没法将绷带绑好,隐约有炸毛的迹象,一时间觉得她有些傻得可爱。他轻轻一叹,坐到她身旁帮她把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还贴心地下了个蝴蝶结。
“好了。”李莲花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方多病和阿郎看他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白夭夭看着手腕上厚厚一层绷带,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道:“伤口不深,不用绑着多层绷带的。”
李莲花迷茫啊了一声,连忙帮她解开蝴蝶结,情急之下蝴蝶结没解开反倒被他扯成死结。绷带勒得有点紧,一下子扯到白夭夭的伤口,她痛得眼泪直流。
“嘶……痛啊,你就不能轻点吗?”
李莲花满脸歉意,“抱歉抱歉,那我轻点。”
方多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瞪眼骂道:“这里还有小孩在呢!”
“啊,有哪里不对吗?”阿郎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反倒是被吼了的两人纷纷涨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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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倒春寒的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方才停歇,日头高挂,映得荒郊一片雪白。在这皑皑白雪之中有一栋吉祥纹莲花楼格外打眼,远远看过去只见有一身穿月牙白霓裳、面罩一本《伤寒杂病论》的妙龄女子在莲花楼屋檐下的藤椅里酣然入睡。
离开药师宫之后她鲜少做梦,梦到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这种情况几乎是没有的,今日却一反常态梦到一个并不想梦见的人。她被困在猩红的梦魇中无法动弹,身上、脸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血液的腥臭味在鼻尖挥之不去。
白夭夭梦回两年前种蛊的场面,乌兰珠面露得意之色,趾高气扬地对她说李相夷已死,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寻得解药,终其一生都会受噬心蛊摆布,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直到彻底这幅身躯彻底消亡才得以解脱。那时候她不理解乌兰珠这番话的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李相夷死后她再无解蛊的可能,如今回想起来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噬心蛊实乃情蛊,情由心生,唯有情方可解。原来,乌兰珠早就看明白了一切,她的蛊也唯有李相夷可解。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中一阵不甚真切的窸窣声传到耳边刺激着她敏锐的神经,似乎有什么东西拉了自己一把,将她从梦魇的牢笼之中扯出来。过了俄顷,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得飞快,呼吸有些紊乱,周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动的声响。
吵醒她的小家伙正是鬼鬼祟祟的阿郎,见她脸上带着浓浓的起床气,阿郎呼吸一滞,生怕自己又闯祸了,忙不迭地朝她笑道:“小白,你醒啦,大冬天的睡在外面容易着凉哦。”
白夭夭循着声音看过去,入眼便是抱着医书神情窘迫的阿郎。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喉咙有些干涩,讷讷道:“阿郎,你怎么来了?”
阿郎嘿嘿一笑,“李大哥和方大哥都去那个什么一品坟里调查慕容无颜被杀的真相,留你一个人在家守着这栋破破烂烂的莲花楼,我这不是怕你无聊嘛,自然是来找你玩的啊。”
白夭夭又不是小孩子当然不会信他,指了指他怀中那堆医书,“嗯哼,你确定是来找我玩的而不是来偷师?”
“我没有我不是别胡说,我素来不爱学医,怎么可能来偷师呢?”见自己的小把戏被拆穿,阿郎急得直跺脚。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想着收你为徒来着,既然你不爱学医那就算了罢。”白夭夭舒舒服服地躺回去,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摇着藤椅,故作遗憾地瞥了一眼阿郎。
阿郎虽然机灵,到底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被白夭夭这么一吓唬自然招架不住,委屈巴巴地蹲在她身旁,一双澄明透亮的大眼睛眨啊眨,道:“我错了,其实我真的觉得学医比跟方大哥学吹笛子有意思多了。”
好吧,最主要的原因是方多病吹笛子的水平着实很差,宛如鬼哭狼嚎、群魔乱舞,别说学光听他吹,阿郎的小心脏就遭不住。
白夭夭没有接话,只说自己口渴想喝茶。阿郎当即反应过来她话里有话,屁颠屁颠地跑进莲花楼内泡茶去,翻箱倒柜找了半晌后,他两手空空、灰溜溜地走了出来。
见他垂头丧气,白夭夭明知故问道:“怎么了,又不想学医啦?”
阿郎凝视着她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没水也没茶叶,李大哥家也忒穷了……呜呜……”
白夭夭闻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该不该告诉他水和茶都是被她嚯嚯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