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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回:真医仙与假神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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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城好些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了。鹅绒般的雪随风飞舞,寒风凛冽,四处白茫茫的一片,屋檐、树枝上都挂满了晶莹的冰霜。
方多病有点烦躁,耳畔全是小孩子如狼嚎般的哭声,眼前则是李莲花抱着孩子在跟前走来走去的身影,晃得他头昏眼花。
“行了行了,别走了,我看得眼花”方多病重重地把茶盏当下,忙制止李莲花的行为。
可他怀中的小家伙脾性也大,方停下脚步便扯着嗓子嚎起来,声音一声比一声洪亮。李莲花在收到方多病杀人般的眼神后,边哄着小豆丁边眼神略带歉意道:“对不住,我也没想到翠花去打酱油会去这么久。”
口中的翠花正是李莲花怀中长得不甚好看的小豆丁的娘亲,也是这家晓月客栈的老板娘。话说李莲花与方多病一路尾随白夭夭来到刘大娘子家里,产房里一盆盆血水源源不断的送出来,屋内的情况一团糟,看得委实是糟心。且不说妇人生产不便男子在一旁捣乱,光是铁匠刘大哥仿佛天塌下来的哭喊就让两人望而却步。他们实在是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加上刘大娘子的婆婆性子泼辣又固执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踏入刘家院子,两人没辙只好在附近的晓月客栈里等消息,继而认识了老板娘翠花。
好巧不巧,老板娘翠花急着去打酱油,儿子没有人照顾便塞给了文雅谦逊的李莲花照看,这一看就是一下午。用方多病的话来说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有时候就是这么离谱。
小豆丁哭得越发厉害,李莲花像个慈父一样抱着他跑上跑下低声安慰着,显然将方多病请他去一品坟调查真相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方多病气恼得厉害,正想上前将他怀中的豆丁抱过来扔给附近熟悉的摊贩代为照顾,客栈的大门“格啦”一声打开了,寒风瞬间涌入屋内夹着几颗晶莹冰霜迎面吹来,冻得他直哆嗦。
开门之人是白夭夭的小跟班阿郎,他身上挂着晶莹的雪花,圆润的小脸冻得通红,见到李莲花和方多病宛如见到了救星,“李大哥、方大哥,你们在就好了。”
李莲花下意识地认为是刘大娘子生了,朝门外望去却只见得雪白的一片,并没有白夭夭的身影,疑惑道:“夭夭呢?刘大娘子还没生吗?”
都大半个下午过去了,刘大娘子居然还没生出来,可见情况是不太妙的。
阿郎摆摆手,哆哆嗦嗦地进了客栈,道:“刘大娘子难产了,小白姐姐打发我过来找烈酒,越烈越好。”
李莲花闻言啊了一声,表情仿佛在说果真如此。
“她要烈酒作甚?难不成是没见过血腥场面,害怕了所以喝酒壮壮胆?”方多病走到酒架子上挑了一坛酒,展开密封的油纸嗅了嗅,确定是烈酒后再递给阿郎。
阿郎小小的一个人抱着大大的一坛酒,澄明的大眼睛眨啊眨,似乎在思考着该怎么正确表达出白夭夭的意思,道:“小白姐姐说什么婴儿脐带绕颈,什么情况危急需要动刀才能生下来,大概是这样子吧……”
闻言,方多病与李莲花面面相觑,震惊道:“什么?!她要舍母保子,这是在杀人!”
作为一个二九年华的女子她可真大胆,且不说医术如何如何,光是给一个妇人接生就已经够胆大的了,至少没有一个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敢这么做。
阿郎挠挠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震惊,正想辩解几句他忽地想起来刘家院子里还熬着汤药,啊地一声抱着酒坛跑了出去。
“唉,你这小子跑啥跑呢?”见阿郎火烧屁股般跑得飞快方多病气笑了,瞥了眼表情淡淡的李莲花,更生气了,扯着嗓门道:“还抱着别人家的儿子做什么,你那未过门的小妻子要杀人了还不去阻止,走啊!”
李莲花无端被他踢了一脚小腿肚才反应过来,抱着翠花的儿子迷迷糊糊地跟着方多病离开了客栈。
刘家
话说刘大娘子自晌午在自家院门口摔了一跤后,肚子里的孩子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照理来说本就是足月的孩子,只要稳婆接生妥当当日下午便能生下来。奈何刘大娘子在养胎的时候吃太多好东西把胎儿养得过大,孩子死活生不下来。
白夭夭赶到刘家时,刘大娘子和稳婆已经折腾了一轮,血水和着羊水染红了一条又一条湿毛巾,场面委实有些惊悚。
“不行,大娘子的胎位不正,寻常接生的法子不能用了,再耗下去只怕会一尸两命。”眼看着刘大娘子脱力晕厥过去,白夭夭也顾不得稳婆和刘婶子的想法,从医药箱里拿出了师父风无渡传给自己的工具,准备剖腹取子。
稳婆被她吓了一跳,“白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张婶子你别拦我,再晚一步孩子就要憋死在大娘子腹中了。”白夭夭情急之下点了稳婆的麻穴,转身用热水细细地替刘大娘子清理了一遍身子,正准备动刀,脑海中忽地闪过师父的话。
不行,她师父曾说过动刀子前必须用烈酒清理一遍工具和伤口,否则容易引起高热。白夭夭放下手中细长的柳叶刀,推门出了产房就要去找阿郎,恰好阿郎这小子抱着烈酒回来了。
一路上风雪交加,冻得他脸颊红扑扑的,见着白夭夭就咧嘴笑,“小白,我回来了。”
白夭夭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后接过他递来的烈酒转身进了产房,也没有计较他的没大没小。阿郎现在可不敢去招惹白夭夭,刘大娘子的情况不妙她的心情自然是不大好的,惹恼了她可没有好果子吃。
想到此处,阿郎连忙回到厨房煨药。
傍晚的时候雪,越下越大了。视线所达之处已然被茫茫白雪遮挡,连尽在咫尺的白雪都看得不甚真切。
刘家早早点上了烛火,整个房间都被烛火照得通亮。此时,白夭夭正在产房内忙活。她将烈酒开了封倒到器皿里,将要用到的工具浸泡了一盏茶的功夫。
她转身解开稳婆的麻穴,又指挥另一个接生娘子端来热水,道:“张婶子,你用烈酒替刘大娘子擦身,尤其是肚子这块一定一定要擦到,不能遗漏任何一处。”
稳婆见识过她的厉害哪敢不从,忙找来干净的帕子沾了烈酒给刘大娘子擦身。白夭夭拿着消毒好的工具走了过来,确定刘大娘子喝完麻沸散陷入昏睡后才敢动刀子。
她眉头轻皱,稳稳地下刀,只见锋利的柳叶刀划破雪白的肚皮,血液即刻流了出来,她不紧不慢地指挥稳婆用蒸煮过的毛巾吸走血液,继续往深层剖开肚子。
片刻后,白夭夭小心翼翼地从刘大娘子的腹中捧出一个大胖小子,将他交给有丰富接生经验的稳婆后便不再理会,专心致志进行后续的清理工作和缝合。
如何把伤口缝合得好看也是门技术活,刚刚开始学习时她没少挨追求完美的师父的骂,后来跟着他到处游历治病救人的机会多了,她也渐渐总结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缝合经验。
她这也算是出师了吧……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摇头失笑。
白夭夭这边一针一线地替刘大娘子缝合,稳婆也忙着检查孩子的身体情况,虽说孩子在娘胎里被脐带绕颈,但好在她动刀及时孩子并没有太大的毛病。
夜色渐浓,烛火微微跳动发出哔啪的声响,白夭夭剪断羊肠制成的丝线之时刚好传来婴儿洪亮的哭喊,新生的声音为这寂寥的雪夜添加了一丝生气。
她悄悄舒了口气,正收拾着工具,而稳婆抱着酣然入睡的大胖小子走了过来,面带喜色道:“白姑娘,你瞧瞧这孩子长得多俊呐。”
“长得像刘大娘子。”刚生出来的孩子皱巴巴的能好看到哪里,白夭夭又不好意思说孩子的不好,挑了一句讨巧的话来说。
“哟,姑娘这么一说,我瞧孩子的鼻子眼睛当真是像极了刘大娘子。”
白夭夭笑了笑,没再搭话。她头晕得厉害,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应付稳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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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天气越发寒冷,北风呼呼的刮着,吹得晓月客栈那扇薄薄的木窗卡哒卡哒响。纵使屋内的碳火烧得足够旺盛,可也招架不住寒风的侵蚀,没一会儿就冻得阿郎鼻涕直流。
阿郎连续打了三四个喷嚏后,李莲花终于看不下去了,扭头去杂物间淘了几块木板,叮叮当当地把窗户封上。
方多病吃着刘大哥拿过来的红鸡蛋,悠哉悠哉地走过来,一脸嘴欠地调侃起李莲花,“李小花啊李小花,看来的你‘医术’可比不上你的小娇妻啊,人家才是真真正正的活死人、肉白骨,你充其量是个蒙古大夫。”
当时死莲花抱着拖油瓶走得奇慢无比,从晓月客栈到刘家短短几百米的路程非走了大半天,等他们赶到现场时刘大娘子已经生了。诡异的是半天前还哭天喊地的铁匠刘大哥居然不哭了,黢黑的脸上堆满笑容,站到一旁边听白夭夭的医嘱边傻乐。方多病当时还纳闷家里头的主母挨了白夭夭一刀后丧命,他还笑得这么开心,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后来他才从阿郎的口中得知白夭夭一刀定乾坤,把刘大娘子从阎罗王手里拉了回来,母子平安睡得正香甜。
想到这里,方多病当即一锤掌心恍然大悟,死莲花的神医身份是假的没错,可他的小娇妻是真医仙啊!怪不得他能在江湖上招摇撞骗这么多年,也没有被哪个绿林好汉给一刀砍死,原因就出在有个真医仙媳妇上。
“白姑娘堂堂药师宫青离医仙是怎么看上你的啊?”方多病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他现在严重怀疑是白夭夭眼睛问题很大。
“对啊对啊,我也没想明白。”阿郎啃着烤红薯,暖烘烘的红薯把冻结的鼻涕融化了,他吸溜了一下鼻涕朝方多病投去赞同的眼神。
李莲花啊了一声,神色自若,答非所问道:“我也才知道夭夭的师父是江湖鼎鼎有名的‘江湖雅客疯鬼医’风无渡,她就是近来名声鹊起的药师宫青离医仙。”
怪不得那夜她明知道同心草和蛇床子同时入药会产生媚毒她还是进来了,原是她对自己的医术有足够多的自信,如若不是因为他失了神智把她扣下来,也许她也不会失了清白。李莲花叹了口气,继续叮叮当当地封窗户。
李莲花的答非所问引得方多病和阿郎一哄而散,二人形成了一个小世界,在八仙桌旁叽里呱啦地说着白夭夭如何如何妙手回春,一手银针渡穴使得出神入化将中毒颇深的王大侠治好,手拿柳叶细刀在阎罗王手里抢人,说到激动之处方多病还不忘嘲笑一番李莲花的三脚猫医术。他笑着摇摇头也不同他们闹,只专心地修理翠花的破窗,好让客栈的温度能再暖和一些,不至于冻得太厉害。
寒气透过窗户传来,冻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片通红,晶莹的霜花随风飘入内,落到他的鼻尖随即被身体的暖意融化。
李莲花透过缝隙看向窗外,只见有一娉婷女子提着烛火忽明忽现的灯笼,撑着红色油纸伞踩在松软的积雪上,缓步而来。严寒雪夜,女子一身浅紫色霓裳罩白色绣莲花花纹大氅,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青莲,不为俗世红尘纷扰。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隔着缥缈的风雪朝他微笑。随笑容而绽放的是她脸颊两侧的酒窝,酒窝的存在恰到好处地削弱了她身上的清雅气质,平添了几分甜美。李莲花眼睛微微一缩,慢吞吞地放下木板和工具,去给女子开了门。
风雪灌进屋内,卷走了一屋的暖意。李莲花低头看着她冻得泛红的脸庞,扯开嘴角笑了笑,正想说话却听见白夭夭低声说了句,“莲花,我回来了。”
声音温柔之极,听得李莲花一怔。烛火在风雪之中飘摇,他看着白夭夭温柔的眉眼,终得一叹将满腔的悸动碾碎,凝成一句平淡的询问,“怎么这么晚?”
“刘大哥和刘婶子太热情了,非要留我一顿饭才让走,盛情难却只能是用过晚饭后才回来。”白夭夭边说收边回油纸伞放在墙角,侧身入了客栈。
李莲花点点头,熟稔地接过她递来的灯笼把烛火吹灭,然后挂在门上。
“哇,小白回来了。”阿郎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哒哒地跑到她跟前,脸上堆满了名为崇拜的笑意。
白夭夭伸手捏了捏阿郎肉嘟嘟的脸颊,冰冷的指尖落到阿郎脸上冰得哇哇大叫起来,她也被他的反应逗笑了,道:“很冰吗?我怎么不觉得呢?”
“怎么就不冰了?不信的话你问问李大哥。”阿郎瞪了她一眼,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又恶作剧般拉到李莲花跟前,猝不及防地糊了他一脸。
被蒙住脸的李莲花笑了,“确实很冰。”
白夭夭红着脸把手抽了回来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似乎这样做能让手变得暖和起来。她也不接话,边抖落一身的冰霜边脱下大氅放到柜台上,许是身体真的太冷了入了温暖的室内她一时间适应不过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头晕目眩得厉害。
她伸手扶住柜台,稳了稳身形,头晕还没停歇惊得屋内三个男子大吃一惊,纷纷上前扶她一把。
白夭夭扶着李莲花的手,脸色惨白得可怕,许是怕自己的情况吓着了他,她勉力露出一抹微笑,像个小孩一样虚弱地朝他讨要一颗糖。
“糖?”李莲花很困惑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