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还》十二稚姨

9、宣传照 吃烧烤

　　梁肃把摩托车停在店铺屋檐下，脱下雨衣抖了抖，随意搭在车鞍上。雨天对外卖员太不友好。

　　梁父弯着腰擦拭桌子，有些污渍黏糊的地方需要用力反复擦拭，见到梁肃回来连忙喊他休息。梁父知道送外卖是个体力活，风雨无阻骑着车飞奔在路上，有时三餐都来不及吃，熬出胃病。

　　“嗯。”

　　梁肃坐在椅子上，风扇对着头吹。

　　梁肃母亲当年难产而死，他和梁父靠着这间破烂的蛋挞店谋生，相依为命。梁父一个人养大儿子，付出的心血比别人多得多，明显比同龄长辈要憔悴。

　　梁父擦完桌子，锤两下老腰，不得不服老。

　　“唉，店里生意越来越差了。”

　　梁肃无奈：“等等看，或许有人会接盘。”门口鲜红的纸随风飘动，写着“旺铺转让”。

　　店铺无法转让的话，他根本没有本钱去开新店，梁父靠着这家店供他读书多年，自己当年辍学考不上大学，如今成年了，没学历没经验难找好工作，索性继承“家业”，好好经营或许还能过上好日子。

　　于是，他和梁父一起守着这家店，身边越来越多装潢洋气、品类繁多的面包店开起来，老店地段差，陈旧，全靠街坊帮衬，赚的钱只能勉强生活，梁肃本想转让出去拿一笔钱在市中心开个新店，可惜没有人愿意接手。

　　生活丝毫没有起色，或许这就是报应，梁肃时常有这种错觉。

　　下雨天，店铺没有生意。风扇吹得他头疼，他关掉了风扇，倚在墙上，记忆像墙角的尘埃，鸡毛掸子轻轻一碰，飞扬又落下，他甚至不敢去梳理混乱的思绪。

　　两年前，梁肃就读裕德高中，他认识李家兄妹是因为苏以秋。

　　苏以秋是高二转学和李斯荃同班，转学没多久凭借优秀的成绩和舞蹈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当时很多爱慕者，梁肃是其中一个。

　　梁肃和苏以秋第一次对话是因为一张照片。他如今还记得她的声线，她的声音柔柔的，“你好，可以帮我拍个照吗？”照片上苏以秋侧脸朝向木棉花枝，枝头那朵红色木棉刚好碰触她的鼻尖，像是在抚摸她，她美得连花都分外温柔，甚至相机都无法还原她的美。

　　自那以后，他默默关注苏以秋，即使她根本不记得他。

　　苏以秋不管是舞蹈还是学习，有天分又努力，她眼里只有学习和舞蹈，不理班里的八卦，更不会和任何人暧.昧，这也是梁肃保持喜欢又不会逾越的前提，这样，仿佛就能远远拥有她。年少时的喜欢琐碎又真诚。

　　直到李欲的出现，这一切都变味了，梁肃不愿再细想，他做梦都希望亲自跟苏以秋道歉，可惜她不在人世了，想再多只会徒增烦恼。

　　生活仍然继续，梁父还需要他，他不能再浑浑噩噩过日子，要想办法让日子好起来。

　　欧宇承在化妆间准备下一场拍摄。一切准备就绪，拍摄搭档却迟到了。

　　他默默点开李斯荃直播，在屏幕上敲下几行弹幕：

　　【斯荃最美！】
　　【大家多多支持斯荃啊！】

　　他是李斯荃账号的第一个粉丝，用的是私人号，除了李欲李斯荃，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号是他。

　　他成功带动节奏，看着屏幕傻笑。

　　他遵从欧父的教导，和李家兄妹玩得还算融洽。李欲虽然性格孤僻，本性不坏；李斯荃就像娇艳带刺的玫瑰，美丽不好对付，时间长了也习惯。自己只是区区秘书的儿子，能和大小姐大少爷做朋友就感恩戴德了，不敢奢望什么。

　　他是喜欢李斯荃的，有多喜欢呢，大概就是曾经认真地考虑过欧母的提议，想要和李家亲上加亲，苦思冥想如何讨李斯荃欢心，他知道很难，李斯荃或许根本没好好地考虑过他。

　　“对不起，我迟到了。”熟悉的声音传入欧宇承耳朵。

　　欧宇承放下手机，一看，是苏玄。

　　苏玄惊喜：“怎么是你，对不起，让你久等。”

　　欧宇承连说了几声“没事”，苏玄跟他解释，这家礼服店是干妈朋友开的，朋友拜托她帮忙拍宣传照。

　　这次是为一家高定礼服店拍宣传照。苏玄提着裙摆从试衣间出来，卷发微侧在一边，温柔迷人。礼裙长度刚到脚踝，深蓝色衬得她肤如凝脂，裙子领口呈小V型，酥月匈微露，背部一整个露出来，为她绝美的身材添加几份性感。苏玄很清楚自己的优势。

　　苏玄对着镜子整理裙摆，侧头看看脖颈，露出完美的下颌线，问欧宇承：“好看吗？”

　　欧宇承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苏玄，被她惊艳到，点点头。他穿了一身深蓝色条纹西装，和往常一样帅气。

　　苏玄抬起手，帮欧宇承整理衣领，靠得太近，欧宇承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

　　苏玄被他羞涩的模样逗笑：“资深模特也会紧张吗？”

　　欧宇承第一次搭档异性，而且对方穿得这么性感，靠得这么近，心突突地加快，脸颊发烫，不自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小姐和欧先生太般配了！”旁边的工作人员起哄，欧宇承的脸像是打了腮红一样。

　　苏玄整理完衣领，垂下手提着裙摆，不忘对欧宇承说：“请欧大明星多多指教！”

　　欧宇承深呼吸，暗自告诉自己，不要怯场，只是工作而已。

　　很显然，心理暗示不起作用，欧宇承压根不敢太靠近苏玄，姿势僵石更，完全不像是资深模特的水平。

　　摄影师看不下去了：“宇承，今天状态不佳哦，先休息一下。”

　　苏玄调侃他：“我身上是长刺了吗？”

　　欧宇承尴尬笑了笑。

　　苏玄面对他，牵起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腰身，打趣道：“你看，我没有刺。”

　　欧宇承手停放在她腰身两侧，软软的，不敢乱动，和她对视。她眼睛水盈盈，让人有保护欲，他有点恍惚。

　　苏玄：“专业一点，这样早点收工。”

　　他缩回双手，轻“嗯”一声。明明苏玄才是小白，竟然教他怎么做事。他转过身，狠狠地拍打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工作要有专业度和职业道德。

　　摄影师一边对焦镜头，一边强调：“靠近一点，甜蜜一点。”

　　苏玄身体凑过去，一把扯过欧宇承的右手，让他单搂着她的腰，她在他怀里抬眼与他对视。在苏玄的带动下，欧宇承渐入佳境，苏玄小声说：“这才是我认识的欧宇承。”

　　苏玄的笑容像一个个音符撞落在欧宇承心口，有好几个瞬间，他笑得尤其宠溺，像是沉浸在拍情侣写真集。

　　拍摄很顺利，工作人员看原片的时候不亦乐乎，像是观赏一对CP演员。

　　苏玄最后拍拍他肩膀，仿佛在说：“辛苦了。”

　　他没来得及回话，苏玄转身往试衣间去。

　　苏玄换上便服出门，发现欧宇承在等她：“你怎么还没走？”

　　欧宇承嘻嘻一笑：“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拍摄好好引导我。”

　　苏玄哈哈大笑，欧宇承比她想象的要单纯：“我一个小白不懂拍摄，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我耽误了工作。”

　　她顺势发出邀请：“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欧宇承手机弹出消息，是李斯荃，他思忖几秒，手机放进了口袋。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欧宇承连忙解释：“没有，你帮了我，我肯定要好好请你吃顿饭。”这是他第一次无视李斯荃的消息。

　　苏玄嘴角淡然一扬，垂眸，满是得意。

　　苏玄带欧宇承来到德尔大学附近的一处空地上。那儿有一家露天茶档，氛围很好，招牌用一串串小电灯缠绕而成，约十张折叠小桌椅散布在空地上，橘黄色的小油灯放在各个桌椅中间，远远看去，像一片洒落地球的星空。

　　入校这么久了，欧宇承才发现有这么一家店。他更加意想不到，苏玄，堂堂郑家人，会来吃路边摊。

　　李斯荃从来不吃路边摊，她不能忍受自己穿着几万的裙子坐在路边摊吃东西，和身份不匹配；再者嫌弃路边摊不卫生，食材来路不明；路边摊大多是烧烤油炸，控制体重保持身材是舞者日常，李母坚决不允许她吃垃圾食品，要是被发现，肯定被骂得狗血淋头。她倒不觉得遗憾，家里有钱什么美味都有，不屑于吃不入流的东西，没尝过自然不会产生渴望。

　　他的路边摊启蒙是在高中，和同学聚会时吃过几次，那是真好吃，甚至比大酒店的都好吃。他不是检测专家，不清楚食物会不会有危害，任何东西适量就没问题，至少他目前活得好好的。

　　他偶尔嘴馋，为了吃一顿路边摊，特意瞒着李斯荃绕到很远地方，生怕她知道了会瞧不起自己。他想到自己缩头缩脸地，像小孩做错事担心被父母发现似的，愣笑起来。

　　苏玄见状，问：“怎么，不愿意吃路边摊？”

　　欧宇承环顾四周，大概率不会遇到李斯荃，连忙否认，这番心思可不能让苏玄笑话。

　　苏玄随手拿起食物篮子，递给他，挑眉，让他想吃什么随便点。

　　欧宇承往篮子里放了好多肉串，轻车熟路的样子。

　　他们坐在离烧烤台最远的角落里，安静，偶尔听到青蛙呱呱乱叫，却看不到一只青蛙。

　　欧宇承的大长腿显然不适应这么低矮的椅子，他频繁挪动屁股，想要找到最舒适的坐姿。

　　苏玄自然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灯光，似乎很享受。

　　欧宇承猜测：“你是不是经常来这种地方？”他似乎找到了路边摊搭子。

　　“嗯。”苏玄应了一声，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郑家人竟然吃这种东西？”

　　欧宇承难为情地笑了笑。

　　苏玄语气有些深长：“你别忘了，我不是郑玲阿姨亲生的，可没有大富人家的气派。”

　　欧宇承身子前倾，饶有兴趣。他的确很好奇她怎么进了郑家，被郑玲阿姨这种女强人看上了。

　　老板端上几盘烤串，炭火的香味热气腾腾。

　　准备开吃了，苏玄随便用皮筋绑起头发，抓起羊肉串直接开吃，酱汁流走在味蕾，她每天练舞，好久没有吃过好吃的串串了。

　　欧宇承眼里满是柔和：“这么好吃？”

　　苏玄颔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试试。

　　果不其然，这里的烤串和大酒店的不一样，肉鲜，肥而不腻，外焦里嫩，完美和酱汁融合在一起，酱汁要更浓郁重口一些，每咬一口，肉汁里的甜辣味直达舌尖，却不会过于刺激，辣度刚好是欧宇承可以接受的程度。

　　欧宇承感叹，这一家比以往吃的任何一家都好吃。

　　苏玄得意道：“我没骗你吧。”

　　“但是不能多吃，过于重口的东西对身体终究不好，偶尔过过馋瘾。”

　　都是成年人了，道理自然懂。

　　欧宇承想到李斯荃拼死拼活节制的样子，苏玄显得轻松很多，不理解：“你练舞不需要节制饮食吗？”

　　“我又不走专业道路，”苏玄把椅子靠近欧宇承，小声说：“而且，我很难吃胖。”

　　欧宇承大笑：“这句话得多招人恨啊。”

　　苏玄嘴巴没停过：“天生体质，没办法。”

　　吃的差不多了，欧宇承想继续刚刚的话题：“你和郑玲阿姨是怎么认识的？”

　　苏玄思考了好一会，说：“我溺水，郑玲阿姨刚好经过救了我。”

　　“你亲生父母亲知道吗？他们不会找你吗？”

　　“父亲已过世，母亲嘛，或许会吧，但应该影响不大。”

　　欧宇承一脸不解，听苏玄语气，她在原生家庭并不幸福，亲生母亲不爱她，世界上真的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吗？他要是走丢了或者失踪，欧母估计得发疯，欧父会动用所有关系寻找他。

　　“没有兄弟姐妹吗？”

　　苏玄摇摇头。

　　谈到这儿，欧宇承没有疑问，郑玲阿姨一直独自生活，年纪大了，想找个孩子说说话作作伴，不稀奇；对于苏玄，她摆脱了不幸福的原生家庭，有一个更有钱更喜欢她的干妈，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他看向苏玄的眼光更柔和了，或许是同情。

　　苏玄看穿这种眼神：“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欧宇承立马否认：“当然不是，你哪里可怜，舞跳得好，学习学得好，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我羡慕都来不及。”

　　苏玄不相信，仍然礼貌地笑了笑。

　　觉得可怜就对了，她需要的就是同情心。

　　苏玄：“你不会觉得我因为钱缠上郑玲阿姨吗？”她身边的确有很多人是这么想的。

　　欧宇承思量片刻，一本正经：“我相信郑玲阿姨的眼光，她肯定在你身上看到了闪光点才这么喜欢你；退一万步，即使因为钱，双方各取所需，不也公平？”

　　“而且，你很真诚。”欧宇承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哪里来的，可能是她大大方方地吃路边摊，可能是她对自己坦白故事，可能是她对他工作上的帮助。

　　她举手把鬓边拂动的发丝掠到耳后，露出干净美好的面庞，如涟漪般漾开微笑，漂亮精致，他不懂李斯荃为什么讨厌她。

　　欧宇承逐渐放松下来，慢慢对苏玄产生好奇，她和李斯荃不一样。这么多年，他不是在追求梦想的路上，就是在讨好李斯荃的路上，第一次，他眼眸里出现了别的女生。

　　多交一个朋友，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