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还》十二稚姨

7、好久不见 希望是你

　　苏玄在一家香味浓郁的蛋挞店门前看了好久，招牌暗淡无光，很像三无店家。店里石灰涂抹的墙壁已然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灰尘污渍占据，一眼看到底的面积置着简易的木制桌椅，纸巾盒上飞着几只苍蝇。

　　老板从收银台里处站起身：“请问您需要什么？”他头发秃谢许多，嘴角上生着稀疏的胡渣儿，略显憔悴。

　　苏玄这才注意到收银台旁边的蛋糕展示柜亮着好几行蛋挞。她抽出纸巾，反复擦拭即将要坐的位置，捋平整裙子，缓缓坐下，裙子太长，裙摆拖到地上，她担心弄脏裙子，轻轻把两侧裙子夹到双腿之间。

　　“给我来一打葡挞，谢谢。”

　　她环顾四周，整个店铺最吸引人的就是那股浓郁的蛋挞香，看不到她想见的人。

　　老板认真包装蛋挞，送到苏玄面前，怕客人嫌弃，说道：“几十年老店了，做的都是老客户生意。店面看起来旧，食品卫生是通过认证的，希望你能喜欢我家的蛋挞。”

　　苏玄看他一脸诚恳，不好意思为难，双手接过蛋挞包装盒，站起身刚想离开。

　　此时，一名身穿外卖服的男子推门而进，脱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湿，他粗犷的声音喊老板为父亲：“爸，还有需要派送的订单吗？”

　　老板摇摇头，示意男子先去休息。

　　男子走向收银台里处，坐下来，苏玄只能看到他脑瓜顶。

　　苏玄眼睫毛轻.颤了颤，起了兴致：“老板，您家儿子真听话，帮衬您送外卖。”

　　老板笑着点头，满脸骄傲，似乎不嫌弃儿子留在家里送外卖：“不指望他有大出息，留在身边平安就好。”

　　苏玄眼睛弯弯，似乎很赞同老板的话，她朝下昵了一眼，声音欢快：“老板，有名片吗？我们也算投缘，我是德尔大学的学生，我帮你宣传宣传。”

　　老板从收银台抽屉拿出一盒名片，反正名片要发出去的，虽然不指望学生能起多大作用，但也很感谢一面之缘的学生有这份心：“那就拜托你了，谢谢。”

　　名片排版跟店面一样简陋，白底黑字，上面只写了店铺名字、联系人和联系电话。

　　翌日

　　松亦学长召集德尔佳舞团中国舞队员，许栗站在旁边。

　　许栗长相古典，瓜子脸，柳叶眉，皮肤白皙紧致，扎起利索的丸子头，一身淡粉色练功服显得肤色更红润。她双手背在身后，笔直地站在学生面前。

　　苏玄目不转睛看着她，她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和许栗重逢。

　　许栗开门见山：“我主要是来指导周年庆舞蹈的，松亦念到名字的同学出列，作为这次周年庆舞蹈的参加人员。”

　　松亦学长打开名单，是李斯荃弄出褶皱的那一张，依次念出名字：“苏玄、李斯荃……”

　　全队30个人，舞蹈需要11个人，候补3个，剩余16个没被选上，只能等待下次机会。

　　许栗双手作拥抱状，往中间摆手，示意出列的14名成员以她为中心靠拢。她打开平板的视频，递给离她最近的学生，说：“我选了三首曲子和舞蹈，到时发到群里，你们投票决定，明天之前要敲定曲子和舞蹈风格。”

　　她务必告诉学生这次活动的重要性：“100周年是个特别的一年，届时校方邀请媒体记者前来拍摄直播，希望你们全力以赴，不要在镜头下留下丑态，不要丢我的脸。”

　　许栗不允许自己带出来的学生出错，舞蹈人应该是高姿态，360度无死角的。学生们信心十足：“收到！”

　　苏玄站在最后边，眸色漆黑冷沉。

　　学生散去，纷纷议论着曲子。

　　李斯荃慢步走到许栗身后，问：“许栗老师，还记得我吗？”

　　许栗侧头看一眼，她当然认识李斯荃，不仅认识，还有特别的渊源。她面色平和，继续低头收拾包裹：“有事吗？”

　　李斯荃故意询问：“以秋最近还好吗？”

　　转瞬，手捂嘴巴，装作失言抱歉的样子：“噢，对不起，我忘了她不在了，您过得还好吗？”

　　许栗心头一颤，她怎么有嘴脸提起苏以秋，假装镇定：“我们之间不需要寒暄了吧。”

　　李斯荃单刀直入：“C位给我吧。”

　　“你收了李家的钱，当然要做值钱的事情，比如：让我成为C位。”

　　李斯荃振振有词，如此不要脸是许栗万万没想到的。她不允许有人怀疑教育者的公正性，挺直腰板，盯着她：“李斯荃同学，C位是根据实力决定的。”

　　“另外，似乎你本末倒置了，那些钱是你做错事的赔偿，不要说得好像你们施舍我似的，那是你们欠我的，一码归一码。”

　　以前李斯荃对同学作恶多端也就算了，现在竟然敢挑战她作为教育者的权威：“怎么，C位要这样威逼利诱才能得到吗？你的实力这么差吗？”

　　许栗不给李斯荃打岔的机会，李斯荃气势全无，只有气鼓鼓干瞪眼的份。

　　真没意思，许栗返身，收拾包裹，不愿意看她一眼：“不要怀疑评选的公正性，如果我要耍花招，你甚至不会出现在名单里。C位评选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有实力，自然就是你的，没有实力怪不了谁。”

　　李斯荃哑口无言，腮帮子鼓得比青蛙还大，被方素素拉走。

　　许栗一个人站在宽阔的舞蹈室，四面镜子映射她的模样，皱纹向太阳穴延展，藏都藏不住。她等了好多年，终于回到了这所学校这个位置。她热爱跳舞，且热爱教育，舞蹈教育者很好的融合两者。一个人有爱好是极普通的事情，但是这份爱好恰巧能够让她谋生，甚至一路上给她带来了成就感和自我价值，恰巧让她幸福，恰巧形成了正循环，这比遇到两情相悦的爱情还要难。她有幸成为了这样的人，却在人生巅峰意外怀孕，瞬间跌落神.坛，摔得粉身碎骨。

　　怀孕后，她不幸福，失去了人生的灵魂。大家都说有了孩子就有了全世界，不，她失去了全世界。她身材走样，变得臃肿，走路体态全无。她手脚不再灵活，不再轻盈，连一个平转都转不起来。她越来越情绪化，易怒易崩溃，世界没有了色彩。她开始讨厌在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讨厌靠画画谋生却收入微薄死鸭子嘴硬的丈夫。她想要跳舞发光发热，想要大家称呼她为许老师，想要站在学生面前淳淳教导，更想要站到更高的位置，这一切梦想都被婚姻和孩子毁掉了，一日复一日，后悔。

　　她不能这么颓废下去。孩子上幼儿园之后，她开始恢复身材，为重操旧业作准备，即使学校不太愿意让一个大龄妇女再次回校任教。她不死心，没有人理解她，丈夫甚至反对她，夫妻间矛盾越来越多反而更加坚定她的决心。

　　直到丈夫意外过世，她彻底成为了一个带女儿的寡妇。为了生活，她拿着丈夫的意外保险，创立了一间舞蹈室，希望可以重新走上舞蹈之路。现实是残忍的，创业和教育不完全等同，教得好，不一定能创业成功，不一定能赚钱。她的名气大大不如以前，舞蹈室苟活着。

　　时间就像橡皮擦，慢慢擦掉她在世界上的痕迹，直到再也没人记得她跳舞多厉害，即使努力保持身材，也没人欣赏。

　　直到遇到李父，她生活才有好转，起码不用为钱担忧，李父甚至愿意投资一笔让她重新开舞蹈公司，李家本该是恩人。可惜好景不长，李斯荃作恶竟然作到了她女儿的头上，她和李家彻底成为仇人，往日情分不再。末了，李父念在旧情，才帮她写了一封致给德尔大学校长的推荐信，她因此有机会再次回到学校。但她转念一想到女儿，又会恨极李家，就是这样摇摆不定。

　　这都是李家欠她的，欠她的青春，欠她一个女儿，这些东西压根不解恨。她是凭本事回到这里，学校才是她的舞台，她终于可以做回自己，做回大家敬仰崇拜的名师。

　　“不好意思，许老师，你还没离开吗？”

　　许栗表情依然严肃：“嗯，正准备离开。”

　　“这么晚了，来练舞？”

　　苏玄反应过来，随手拿起一个水杯：“没，漏了水杯在这里。”她不知道水杯是谁的，大概是刚才训练的人留在这里。

　　许栗靠近苏玄，和她对视，眼神犀利：“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苏玄迎上她的目光，轻笑：“这大概就是大众脸的烦恼。”

　　许栗收回目光，难得弯弯唇角：“我记得你，苏玄，你的舞蹈让人印象很深刻。”许栗看过苏玄在社团招新的视频，即兴舞蹈很出色，最重要的是她跳舞的样子很像许栗的女儿，舞蹈习惯竟然如此相像。现在近距离一看，苏玄眼睛更像她女儿，清澈灵动，正是舞蹈传神的关键。

　　苏玄似乎很满意称赞，连忙道谢。

　　苏玄看着许栗离去的背影，眼神淡漠中透露着冰凉，您过得真好，是不是不记得您还有个下落不明的女儿苏以秋？

　　李欲夜跑结束，回到宿舍楼下便利店，打开冰柜，首先看到的是茉莉花茶，想起苏玄，也想起了另一个她，苏以秋。

　　她很喜欢喝茉莉花茶。他上大学之后，想念她的时间变多了，如果她还活着，一定考上德尔大学，一定继续跳舞。

　　不，李斯荃和她一所学校，或许会有更大的折磨。

　　一只纤细的手伸进李欲打开的冰柜，拿起茉莉花茶，李欲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停留在收银台。

　　“快过来付钱，礼尚往来。”

　　苏玄朝他招手，眉眼清新。

　　还好便利店人不多，李欲没有太多时间思考，直接拿了一瓶茉莉花茶，缓慢走过去，一声不吭付了款。

　　苏玄朝他清淡地笑笑：“谢谢！”

　　李欲和她并排走着，眼神往下睨一眼，只能看到她头顶。

　　苏玄轻微感受到旁人的眼光：“果然，院草不是浪得虚名，我跟你走在一起瞬间成了焦点。”

　　李欲平时不太留意别人的视线：“或许他们在看你？”

　　苏玄社团招新的舞蹈视频传播后，的确被瞩目了一段时间，小有名气，平时找她交朋友的男女生变多了。

　　“你有没有好好练习乒乓球？”苏玄腰酸背痛，都怪陈佳天天拉着她练习轮滑，摔得全身疼，关节该上点润滑油了。

　　“没有练习的人是你吧。”

　　苏玄“切”的一声，样子古灵精怪，双手反复摩.挲茉莉花茶瓶子两侧，冰冰凉凉，很舒服。

　　“听说你们在准备周年庆？”

　　苏玄点点头，扭过头：“你关注这个？”

　　“听斯荃讲过。”他低下头，他不确定在她面前提起李斯荃是不是好事。

　　苏玄似乎刚刚被点醒：“噢，对哦，你是她哥哥。”

　　李欲没有接话，他反复猜测这句话的语气，是失望，还是惊讶？

　　苏玄似乎开玩笑：“你和李斯荃性格差太远了吧。”

　　李欲点点头，这句话不是他第一次听到。

　　“她被家里人宠坏了，希望你别介意。”

　　李欲希望苏玄不要因为李斯荃而烦恼，说话温文尔雅，好像跟大众认知的李欲形象不太一致。苏玄若有所思：“你知道李斯荃不喜欢我吧，我跟你走太近不太好。”

　　李欲停下脚步，顿住，双手垂在两侧。风呼呼刮过他耳朵，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她是她，我是我。”

　　“那你喜欢我吗？”苏玄转过身子面对他，眼睛一闪一闪。

　　李欲扭头看着苏玄，她针织薄开衫里面穿着小吊带，长卷发散落在肩膀，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喜欢。他没有说出口，或许是把她当成了苏以秋，又或许是她唤醒了他某些记忆，感觉妙不可言。他只知道他对她的关注越来越多。

　　苏玄见状，打趣道：“想什么呢，我是说朋友的喜欢。”

　　李欲眼神躲闪，暗自唾骂自己，差一点暴露自己了。如今的他还不足够勇敢，他猛地喝一大口茉莉花茶，希望这个话题赶紧过去。

　　陈佳转发了李斯荃的直播给苏玄，她当着李欲的面点开，频繁夸赞道：“虽然我们不太合，但她的颜值是值得认可的。”

　　李欲凑近身子，低头看着苏玄的手机屏幕，微微闻到了她头发的香味，杏仁椰子的味道，甜甜的。

　　不知道是不是视频里美颜加持，李斯荃比平时顺眼了许多，她DC号活跃粉丝挺多。他一直以为都是僵尸粉。

　　【老婆，好漂亮！】
　　【周年庆晚会，荃荃是不是也参加？】
　　【肯定啦，必须C位！】
　　【德尔大学女神！】
　　【拜托，德尔大学女神才不是她，是苏玄！】
　　【斯荃yyds】
　　【有人没看过苏玄的舞蹈我都会伤心的ok？】

　　李斯荃在屏幕前，保持人设，始终微笑，不好的言论视而不见，或者假惺惺地说些“大家公平竞争”这种倒胃口的话。

　　苏玄反复被人cue在弹幕上，心里暗爽，她想象得到李斯荃内心有多狂躁。

　　“你人气挺高。”

　　苏玄关掉直播，小碎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歪着头面对着李欲，打趣道：“要不我也去开个号？”

　　李欲木然，眼前糊过苏以秋的影子。他记得，一到下课，她和同伴经过他教室，嘈杂的周遭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却总能透过窗户看到她的笑脸，那时也是这个眼神，一闪一闪，天真烂漫。怎么会有人像得如此传神？他甚至怀疑：

　　“你认识苏以秋吗？”

　　苏玄转动着眼珠子，疑惑：“不认识，这是谁？”

　　李欲不再说话，他在期待什么？

　　离别之际，苏玄发出灵魂拷问：

　　“周年庆晚会C位，你希望是我，还是李斯荃？”

　　李欲和她对视，不假思索：“你。”

　　李欲比任何人都希望李斯荃受挫，希望她明白自己有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