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泪装欢》茄子裹大葱

8、百福水

　　今日是最后一天去学堂了，后日就是年三十，明日也就要回赵府了。
　　下学后的林窈走在这红墙绿瓦间，一时生出了许多感慨。
　　鲜艳的宫墙在林窈的印象中，一直都映衬着美人逐渐凋敝的容颜，所以年初，来到这时，她一直惴惴不安，总怕她也会殒命于此。
　　她早就琢磨不透自己对生死的态度了，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想着要不一死了之算了，人终有一死，会化为虚无，死了什么都没了，她现在想要回去的执念也将化为一缕烟尘，消散风中。可没过一会，她又会觉得不甘，凭什么就是她来到这了，这说不定就是老天为她安排的路，只要她在坚持下去就能找到别人都不曾拥有的宝藏。再过一段时间，她又会觉得来了就是来了，是凑巧，没什么缘由，她能做的只有听天由命，争取寻得回去的机会。
　　这些争论每日循环往复的在脑海中上演，她不胜其扰，却无计可施。
　　但她渐渐想明白一点，只要没想清楚，她就不能死。生命不会再有第二次，决定去死是一定会有不甘的，但她一定要确保自己可以接受这份不甘再去选择。来到这已经是迫不得已了，至少以后的事我都要完全顺应自己的心意。
　　就这样纠结着纠结着，一年就已经过去了。她确实度日如年，竟仍在这终了的时刻觉得时光飞逝。
　　本想独善其身的她，却意外的在今年与很多人有了牵扯。太后，九皇子，九公主，赵铭乾，谢咏青，王瑾彦。慕然回首的时候，今年记住的那些事里总是能出现他们的身影，虽然他们不会让她对这个时代产生留恋不舍，但到底给她波澜不惊的生活带来了些许欢愉。
　　尤其在即将要回赵府的时候，她竟有些胆怯，她好像更喜欢这个她更熟悉，有人挂怀她的皇宫了。
　　今天回去要好好跟太后娘娘告个别，一为感谢她今年对她的关照，二为讨她欢心。
　　却不想，回去的时候皇上在。
　　这是林窈第一次见到皇上，大概原来他来的时候她都在学堂吧。
　　宫女说皇上在里面的时，林窈有一瞬的不可置信，她竟即将要见这个时代里最最尊贵的人。
　　可紧接着她就恢复了神智，与初来皇宫见太后的忐忑完全不同。她甚至在行完礼后谨慎而仔细打量了皇上。
　　皇上见了她笑的慈祥，说：“看来狐裘的主人回来了啊，时间过的真是快，婧苓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林窈很安静的坐在一旁，挂着恬静的笑，她知道皇上的关心是为了太后，为了赵府，为了除她之外的很多东西，除了为了她这个人本身，所以他说的话不是给她说。
　　果不其然，太后娘娘接话说：“是啊，这一转眼又到年末了。”
　　“婧苓明日就回去了，母后一定很多话要说。儿臣就先走了。”说完，皇上撑着腿站了起来，林窈清晰的听见他手里的佛珠磕到膝盖发出的脆响。
　　行礼的时候，林窈仍偷偷瞥了他一眼，不笑的他显得很威严，很符合林窈对于封建君主的想象，一些时候他们会笑着展现友好，而更多时候应该是这样面无表情，让人生怖。
　　反倒是他走了后，林窈陷入了恍惚，她不敢相信自己一个现代人竟然见到了封建君主。
　　直到太后娘娘唤她：“苓苓，站那干嘛？来看我给你做的新狐裘。”
　　林窈看到宋嬷嬷从远处案几上捧来的狐裘衣服才明白刚才皇上为何突然提及狐裘，那料子油光水滑，许是有烛光的加持，那狐裘红的更为鲜亮，即使她不识货，也能看出来是个好东西。
　　太后娘娘帮她穿上，宋嬷嬷在旁夸到：“小姐穿上就是好看，也不枉娘娘费劲心思寻得了这匹料子，又命绣娘加紧赶工，才在这年前让小姐穿上了。”
　　能当太后身边的嬷嬷不势必如此圆滑吗？不显山不露水的既夸了林窈，又讨好了太后娘娘，同时也让林窈对太后心存感激。确实本该如此，只是不知道为何林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绣娘点灯熬油的身影，让她觉得这狐裘上沾满了罪恶。
　　林窈站在太后娘娘跟前，太后娘娘像给洋娃娃穿衣服一样，前后左右替林窈整理着，顺带着说：“可不是，前一段时间我们苓苓穿的少，生病了，可把我吓的不轻，幸亏我们苓苓身体好，好的快。我就想着可得赶紧给苓苓做个斗篷，别再生病了。幸亏是找见了这红料子，要不苓苓就要穿我那压箱底的黑料子了。”
　　太后娘娘最后一次替林窈整理完衣带，身体后仰着打量了片刻，然后面带笑意，极其满意的捧上了林窈的脸，说：“我们苓苓长得真是可人，将这斗篷都衬得更好看了。祖母是第一次养小孩子，还以为小孩子阳气重，没给我们苓苓做动物皮的斗篷，害的我们苓苓伤风了，以后祖母每年都提前给你做好，今年你就穿着这件漂漂亮亮的回家过年。”
　　许是在房里穿斗篷太热了，让林窈头脑有些发昏，顺着自己心意就扑进了太后怀里。
　　这是她来这第一次真真切切抱住了什么，踏实的让林窈想流泪，她想算了吧，她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不要再去在意素未谋面的人的悲苦了，就这样自私的享受于她得到的吧。
　　隔了几秒，太后娘娘也抱住了她，像哄小孩般晃着她，问：“怎么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林窈又撒娇似的往太后怀里钻了钻，说：“没什么，只是想跟太后一起过年。”
　　林窈听见了太后笑着时候胸腔的震动，她说：“我也舍不得我们苓苓。”

　　过年跟林窈预想的一样，所有的人都喜气洋洋，除了她。
　　然而更可悲的是今时不同往日，母亲给她做了许多身衣裳，面料比去年华贵许多，每天她都作为家人炫耀的工具，跟随他们去往年她不配参加的宴会。
　　每天像一个摆件一样规矩的坐着，让她有太多的时间观察别人的幸福。在锣鼓喧天，爆竹齐鸣的时候，总能更清晰的听见内心的悲歌。
　　整个春节，林窈都竭力的在人前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已经溢出来的不甘和思念那样明显，直到元宵节那日。
　　所有的小辈一起出门放灯，她看着烛光闪动中所有人都好似在看着自己的希望，像是只有她的未来是一片昏暗的。
　　她在纸上写下我想回家，简体字，比别人快了很多，别人就看不到也看不懂了，她一个人虔诚的把纸条放在荷花灯里，让流水冲走它。
　　那灯在水里飘飘荡荡的，她想千万别翻了，她都已经寄希望于神明了，她看着那灯仿佛看见了她未知的前路，一样的身不由己。
　　直到远处的一家三口闯入她的视线，他们不算富贵，为了保暖那小孩穿的跟球一样，被妈妈抱在怀里，他爸爸拿个糖葫芦逗他，他在妈妈怀里折腾着，而妈妈就含笑着看着。
　　从没有哪个时刻林窈这样深切的感受到孤独感，好似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她好像也确实被原来的世界抛弃了。
　　她以为她是愤怒的，直到有人在背后拍了拍她，她转头发现是谢咏青，看见她，他神色立即变得慌乱，然后递给了她一方帕子。
　　林窈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凉意，原来自己还落泪了。
　　她强装镇定的擦了擦，问道：“你也来放灯了？”
　　“嗯，你怎么自己跑远了？”
　　林窈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随着那盏灯走了好远，可连那盏灯也跟丢了。
　　“哈哈，没注意。”林窈本是笑着说的，又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大适合笑，尴尬的将笑收了起来。
　　谢咏青清晰的感觉了林窈的局促逃避，赶紧快速转移话题，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路上的谢咏青比原来健谈很多，路过街巷的风土变迁他都了然于胸，娓娓道来，林窈也渐渐起了兴趣，甚至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谢咏青很认真地注视着她，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的，婧苓妹妹，甚至很多事情是没有结局的。”
　　真是欧亨利式的回答，林窈挑挑眉，说：“好吧，很认同。”
　　“要喝百福水吗？”
　　“嗯？”林窈实在没听出这是什么东西做的，是以有些疑惑。
　　“尝尝吧。据说喝完一整年都会有好福气。”
　　林窈点点头。
　　谢咏青将小贩桌上摆好的递给了她，林窈试探性的喝了一口，大概就是咸甜混杂的草药水味，有点犯恶心，但是她害怕吐了不尊重习俗，一狠心咽了下去。
　　然后看见眼前谢咏青满脸戏弄成功的得意，真不愧赵铭乾的狐朋狗友，这本性还是暴露出来了。
　　林窈其实并不生气，而且很感谢他一路说话让她的心情有稍微的转好，但她还是立即放下了碗，扭头就走。
　　谢咏青立即拉住她的斗篷，说：“我把它喝完，给你赔罪。”
　　“一口一口喝。”林窈提条件。
　　“好。”
　　谢咏青拿起刚才林窈喝的那碗，林窈看着他，只是不知为何他也看着她，他一口一口的喝着，甚至每喝完一口要拿开手，让林窈能清楚看见他吞咽的动作。
　　往上就看着谢咏青的眼睛，往下就看着谢咏青的喉结，林窈全程都掩饰不了自己飘忽的眼神和渐渐发热的耳朵。
　　像是过了很久，他终于喝完了，林窈如释重负，转身丢下一句：“快走吧。”
　　谢咏青付完钱，追上来，与林窈肩并肩，提醒道：“前面就到月老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