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泪装欢》茄子裹大葱

5、中秋

　　第二日一下学，林窈就去了静嫔娘娘的宫里。
　　只是，她不懂怎么面对特殊的孩子，跟他说话他不理，碰他东西他不让碰，刚才静嫔娘娘又极度客气，也不能没呆多久就走。
　　便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看着九皇子玩棋子，许是因为他身上不加掩盖的稚气，看着看着她感到了来自心底的一股宁静。
　　可突然，他把袖子撸了上来，即使旁边的丫鬟马上把他袖子放了下来，她也没法忽视那道长长的鞭痕。
　　林窈想到了十皇子，想到了思勤，害怕他也被欺负了，忙问：“这是谁干的。”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比如被别的皇子打了，丫鬟太监为了不受罚没告诉静嫔，或者其实是静嫔息事宁人忍了，又或者是这个着急放袖子的丫鬟打的。
　　可是丫鬟不太慌张，她只是为难。
　　最不可能的想法冒了出来，她轻声问：“娘娘打的，是吗？”
　　丫鬟没说话。
　　半响，理智回笼，她才憋出一句：“还是把袖子卷起来吧，这样不好恢复。你多照看着些。”
　　“是，小姐。”
　　静嫔娘娘怎么会是坏妈妈呢，她会亲自去求一个小辈来陪陪她儿子，她的孩子那样特殊，却安稳的在这深宫中长了这么大，而且刚进来的时候，九皇子明明依偎在她身旁，母慈子孝。
　　这鞭痕可能只是某次情绪失控了，也可能她已经患有了精神性的疾病，情绪时好时不好。林窈已经想象到她打完九皇子后，愧疚又后悔的抱着孩子哭的场景。
　　一个没有任何依靠的母亲，受着所有人的白眼，独自抚养一个特殊的孩子，她的身上也再难看出年轻的影子。林窈固然心疼眼前这个孩子，却也无法怪罪他的母亲。
　　难过，无力再度吞没林窈，她冲出房间。
　　静嫔立马迎出来，虽是笑着但难掩担心的问：“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娘娘，我同他说话，他不理我，我坐不住了，下次我来的时候会拿书来，坐在他旁边看。”
　　静嫔娘娘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送送赵姑娘。”
　　因着太后娘娘和赵婧苓本身的家世，宫中所有人对她都客气，可这是第一次有个娘娘要亲自送她，她更觉难过了，忙摆手走出去，说：“不用了娘娘。”
　　她又走到那个凉亭，抓起石子往湖里扔，看着石子，咕咚，沉没，咕咚，沉没，就像她无力的沉没于这个时代。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说：“你在干嘛？”
　　回头看去是谢咏青。
　　她可能魔怔了吧，看到他就突然想起来，他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花朵。
　　为掩饰自己的笑意，林窈转头继续看着湖面，说：“咏青哥哥，我没干啥，玩石子呢。”
　　“怎么在这？这离太后娘娘宫里那么远。”
　　“我刚去看了九皇子。”
　　“九皇子？你真是跟原来很不一样。”
　　没头没脑的话吓了林窈一跳，她装作不在意的问：“怎么说？”
　　“下次看到别人被欺负了，学着别的女孩害怕或者闪躲，实在不行垂下眼去，别面无表情的把所有人的反应观察一圈。”
　　当时，林窈以为所有人都在看笑话，没人会注意她，所以未加掩饰。可谢咏青注意到了，他的话燃起了林窈的一点希望，或许这里其实还是有人有做人的基本良知的。蓦地，她眼前浮现了那日夕阳下的谢咏青，光明犹如神祗。
　　像是获得了某种力量，她突然转身，问道：“那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太过分了，不忍看?”
　　可谢咏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也是，他自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就算有，他一个伴读何苦说出来遭人口舌。刚才，大抵是看在与赵婧苓曾经的情谊上，提醒故友谨言慎行罢了。
　　他们之间的空气仿若凝滞了，想了想，林窈站了起来，挂着笑走到谢咏青面前，伸出小拇指，说：“我们拉勾，今天的对话不要跟其他人提起，你也不要跟其他人说我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
　　只是她忽略了这里的人不会拉勾。
　　于是她帮谢咏青把摆好手势，拉了勾，嘴里念念有词的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抬眼就看见了谢咏青低头看着她笑，带了些嘲弄的意味。
　　少年的脸白净而有棱角，林窈甚至看清了他脸旁细碎的绒毛，青春的感觉真是让人欢喜，毫无征兆的，她的心情好了一点。
　　只可惜如今身旁再没有朋友可以一起欣赏阳光帅气的大男孩了，她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喜欢幻想，期待爱情的林窈了。
　　大抵是她的青春在两年前戛然而止，她才会如此喜欢它吧。
　　那之后，面对其他人的邀请，什么看戏，马球，投壶，下棋，斗蛐蛐，林窈来者不拒，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可以让她稍稍开心一点的方法，可哪怕是谢咏青也再没带给她那日的感觉。
　　它消失在了时光里，一如她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林窈又开始闭门不出，要么跟着宫里的宫女做花油，要么窝在房里看书。

　　中秋那天，林窈回府了。
　　这次与过年不同，即使没有老爷子的关注，林窈都是话题的中心。
　　她们主要问宫里过的可好，可想家。再就让她们的女儿带她玩。连那父亲都生平第一次的主动来关心了一下。
　　林窈惊喜的发觉自己成熟了，面对这群虚伪的人，她心中无波无澜，应对得体。
　　家宴着实无聊，屏风那边男人们的觥筹交错，这边的女人鸦雀无声。即使未曾亲眼见到，林窈都能想象那边男人们在酒桌上高谈阔论的样子，这真是从古至今，一脉相承的啊。
　　这边的女人早已放下筷子，那边还进行的如火如荼。为了避免与旁人大眼瞪小眼，林窈只得将那盅不好喝的桂花酒温了起来，慢慢品着。
　　随意一瞥，看见了一抹鬼鬼祟祟，快步离开的身影，好生熟悉。林窈借口方便，悄咪咪的跟上了，果然是赵铭乾，也果然是向外走。
　　离宴会远些了，林窈突然大喊：“大哥哥。”便看见赵铭乾虎躯一震，差点跌坐在地上。
　　林窈本就兴奋于终于发生了有意思的事了，见他这样子更开心了，走近笑眯眯的问：“大哥哥准备去哪啊？”
　　赵铭乾突然用手抱着肚子，“诶呦，哥哥憋得不行了，得先走了。”
　　好拙劣的演技。
　　林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你跟着我干嘛啊？”赵铭乾转头责问。
　　“我也要方便，这里我不大熟，我跟着大哥哥走便能找见了。”林窈抬头，故意笑的甜美，好似已经听见了赵铭乾心里的咆哮声。
　　赵铭乾看着林窈沉默了。
　　等了片刻，赵铭乾蹦不出一个字，她直接说道：“大哥哥要出去吧，带上我行不行?”
　　“不行，那个地方只有大人才能去。”
　　“你还不是大人。”
　　“只有大孩子可以去。”他立马改口。
　　“那我就去告诉叔叔了。怎么说呢？恰巧发现大哥哥私自出府?”
　　赵铭乾不为所动，林窈转身往回走，即使感觉走了很长了但她一点不着急，要么都别去，要么一起去。
　　“喂，跟上。快点，还有人等着呢。”赵铭乾在身后大喊。
　　林窈赶忙转身，可秋菊和夏莲死死的拉住自己。
　　好不容易威逼利诱的让她们回去，给席上的人传话说她不舒服，可赵铭乾竟然要骑马。
　　林窈站在马前犯了难，她是上过骑射课，可那都是小马驹啊，自己一共才学了几堂课啊，站在这连马背都看不见，如何能骑啊。
　　“看，不是哥哥不带你去，你太小了，马都骑不了怎么去。”林窈听出了赵铭乾话语里的松快。
　　“我们共乘一匹！”
　　“那大伯知道不得杀了我！”
　　“那意思你是选择了现在就让叔叔杀了你？”林窈瞪大眼睛，满是无辜，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可赵铭乾还在犹豫。
　　她继续加了一把火：“今天的事只会你知我知，要是今天的事暴露了，哪怕不共乘一匹都会被卸层皮。”
　　林窈被谢咏青托举上马，终于是出发了。
　　风中，林窈听见赵铭乾说：“今日才知道五妹妹平日的乖巧都是假的啊。”
　　“差不多，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大哥哥也有飞扬跳脱的一面。”
　　林窈没猜错，路口确实立着两人两马，谢咏青，王瑾彦。
　　还没走进，就听见王瑾彦大声说道：“哈，我是知道赵铭乾迟到的原因了，是吧？赵婧苓。”
　　“是的。”林窈也大声回他。
　　“你哥那么无赖的人，你是怎么成功的？”
　　“诶诶，快迟了，聊什么聊。”赵铭乾妄图打断他俩。
　　但林窈跟没听见一样，她笑着说：“我大哥哥是世上最通情达理之人了，是吧？大哥哥。”
　　开玩笑她可不能承认赵铭乾无赖，那她不比赵铭乾更无赖，既然她的目的达成了，那她现在就捧着赵铭乾，变回那个乖巧的五妹妹吧。
　　林窈听见了耳边赵铭乾发自内心的一声冷笑。
　　路上，秋天的风吹走了林窈浑身的燥热，唤醒了她曾经兜风的美好记忆。
　　习惯性的，她张开了双臂去拥抱秋风，可被赵铭乾毫不留情的拍了下来，又疼又麻。
　　“嘶！”林窈捂着胳膊扭头瞪着赵铭乾。
　　“干嘛！挡视线了，想撞墙上？”赵铭乾像林窈刚刚威胁他般，瞪着大眼睛，像是在说难道你真的像撞墙上？
　　这样子真是讨打！寄人马上的林窈敢怒不敢言，正巧看见谢咏青和王瑾彦揶揄的笑。
　　“看我干嘛？”林窈冲着身旁两人发难。
　　“没看啥，没看啥。”王瑾彦哄着她，把头扭了回去。
　　倒是谢咏青看了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在她逐渐变冷的面部表情中，才不紧不慢的移开视线。
　　安静中，林窈反思是不是今日那桂花酒喝多了，导致自己如此亢奋。还是控制一下好，可是他们一行人竟然停在了青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