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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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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生活更规律了些,林窈好像又回到了高三。公主确实不太好当,天没亮就起床,一天要学约莫十个小时,规矩一板一眼,一步不容踏错,是极耗费心神的。
不过也是有好处的,这里的忙碌好似冲淡了林窈的很多思绪,平日上学劳累,相较于原来,她的睡眠好了很多。
太后娘娘对她是极好的,像妈妈一样。会过问她的功课,会专门准备她爱吃的,会关心她的衣服穿的多了还是少了,也会关注她累不累。林窈像一个漂泊已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安息之所,格外贪恋这样的温暖,只是她终究太高贵,林窈对待她总是多了份谨慎。
唯一让林窈时常难过的是淑妃是个极会做饭的妈妈,总给九公主带些糕点,九公主总分享给她。
每每这个时候她就格外想爸爸妈妈,曾经他们也是这样的。她总回忆起高三时,随口抱怨了一下奶茶店人多不想排队,第二日爸爸在晚自习前送来奶茶时,看着她的笑而笑的场景。当时那样稀松平常的事竟再难见到了。
夏末秋初,女子学堂这边也开骑射课了,在皇子们上完后上。
一日去上课的路上,老远就看见所有皇子和伴读们围在一堆。
走近,竟听见七皇子戏谑的对被围在中间的十皇子说:“你跟那思勤一样父亲母亲健在,可却不得相见。哦,还不如,人家思勤有回家见父母的那一天,你呢?”
少年的声音是极爽朗的,却掩不住语气的刻薄,带给了林窈强大的撕裂感。
九公主在她耳边悄悄说:“十皇子母妃触怒父皇,被打入冷宫,昨天十皇子逃课去求父皇,父皇让太监训斥了他,见都没见他。”
十皇子八九岁的年纪,微微低着头,可眼里的愤怒和不甘藏不住。其他皇子没参与,但也没阻止,就在旁边看着。
可悲的是,她也不敢站出来。
她不忍再看,将视线移开了,却又忍不住偷偷观察起了别人,她看见了许多皇子的脸上似有愉悦,而伴读们就面无表情的看着,没有人脸上流露出一点不忍。
单单从那只是个孩子来讲,平白无故遭此羞辱,都不该有如此表情啊,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血缘关系。也是,这里没有平等,只有阶级,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层层叠叠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阶级。
许是心情太沉重了,在她不慎与谢咏青对视上时,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秒,她想扯出一点笑,但没笑出来,只能匆匆移开视线。
可没过几天,去上骑射课时,发生了更过分的羞辱,不过这次的对象是他们口中的思勤。
这次先张口的是五皇子,当时他们下课向外走,思勤正准备踏入他们后面的小径绕路走,五皇子一个偏头看见了,转头将太监手里拿的护具扔向思勤,扬声道:“嘿,思勤,给我捡来。”
思勤闷声往前走,七皇子也他扔护具,砸中了思勤的头,可那思勤像是没有知觉,继续向前走。
七皇子愤怒地冲向他,把他摁倒在地,跨坐在他身上,拳头高高举起,可思勤仍没反应,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等着拳头落下。
停顿了几秒,七皇子撑着思勤站了起来,捡起旁边的护具,站在思勤脸边,拍拍护具上的灰,说:“真没意思。”
这期间,林窈跟着公主们往前走,路过他们时,她们像见到了街边的流浪狗一样,掩着鼻,紧紧贴着大路的另一侧走,唯恐避之不及。
林窈听见六皇子宽慰七皇子说:“你跟他计较做什么?”
九公主像先前一样饶有兴趣的凑近林窈,说:“那就是喀勒的质子思勤,第一次见他我吓了一跳,他怎么跟我们长得那么像,我以为他们得是青面獠牙的怪物呢。他们喝人血,吃人肉,父皇怎么不直接把他杀了,在宫里好吓人,你说是不是?”
一条人命,九公主说的如此轻巧。
犹豫了片刻,林窈还是说道:“公主,我们的人民饥荒的时候也会易子而食。”
她皱皱眉头,说:“这有违天道,怪不得老天要不下雨惩罚他们。”
“……是啊。”林窈不欲再多说,匆匆结束了话题。
那天下学,太后娘娘一如往常慈爱,可林窈在想这张脸下是否藏着如九公主一样可怖的面孔呢?
她们对她好是真的,可她们是封建王朝的上位者也是真的,她们对她的善良慈爱不能忽视,可她一时也无法接受她们暴力血腥的一面。
她看着这间自己渐渐已经住惯的房间,如此昏暗,如这个世界的阴影一样,死死的笼罩着自己。
她逃走了,绕着湖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真的好想好想爸爸妈妈,想找个人说说话,安慰安慰自己,抱抱自己。
路上捡了个枝条,叶子分明还绿着,却不知为何离开了大树,孤零零的躺在路中间。
林窈拿着它突然冲到河边,开始用树枝抽打水面,扬起的水扑在她的脸上,有一种目空一切,疯狂放纵的快乐。
夏莲和秋菊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就忙过来夺去她的枝条,将她从岸边拉开。
突然小径中窜出了一个看着与赵婧苓一般大的小男孩,捡起了那个枝条,学着林窈那般玩耍,水溅了过来,身后的秋菊夏莲赶忙挡在了她前面。
那男孩身后的婢女惊慌失措地想抢夺那枝条,可那孩子死死的抓住那枝条,急得跳脚,冲着宫女放声尖叫着,一看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林窈看着如此荒诞的场景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刚竟跟个疯子一样,又或者她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个疯子,又或者整个世界都是由疯子组成,不过他们全是在暗处的疯子。
那孩子听见林窈笑,看了她一眼,将那枝条递来。
林窈忽视了夏莲的防备,越过她收下了那枝条,往那男孩脚边撩着水。过了一会他又伸手夺走了枝条,冲着林窈脚边撩水。
俩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的玩了许久,直到那边的婢女催促小男孩离开。
回去的时候,太后娘娘很是担心,问:“苓苓怎么出去了那么久?”
林窈避而不谈,反倒说道:“臣女刚才遇见了一个孩子,问他话也不答,只听他尖叫了,不像个正常的孩子。”
“你见的应该是九皇子,是个痴儿。可是吓着了?”
“没,只是婧苓看着他有些难过。”
“他确实是个苦命人啊。连累了她母亲,本是出身名门,天真烂漫,恩宠不断。当年,皇帝因着她怀孕进封,说做母亲不能再如原来一样调皮,才赐的静字。今日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许久没见她了,如今她倒真当得起静字了。”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对人生无常的感慨从来都是发不出声的,只能在沉默中体味心中的无奈酸涩。
半响,太后娘娘手一挥,似要把坏情绪挥开,强颜欢笑道:“害,我同你说着做什么。你早些去休息吧。”
然而恰好此时,太监来报,说静嫔求见。林窈跟太后对视了一眼,太后说:“让她进来吧。”
进殿的时候,静嫔眉眼微垂着,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她看着都像跟太后娘娘一边大了,完全看不出曾经活泼的影子。林窈站在太后娘娘一旁,也规规矩矩的冲她行了礼。
静嫔笑着,带着些讨好,说:“想必这就是赵姑娘吧。”
林窈冲着她笑着微微一点头。
“太后娘娘,嫔妾此次来是有不情之请。听下面的人说,今日子良与婧苓小姐玩了许久,这是子良主动接触的第一个同龄的孩子。不知可否请赵姑娘得空去跟子良玩玩,嫔妾心知赵姑娘课业繁重,时间但凭赵姑娘做主。”
话音落下,大殿一片死寂,许久没有动静。
直到静嫔娘娘倏得从椅子上起身,冲着太后娘娘叩首,说:“嫔妾恳请太后娘娘。”
林窈并未明白何至于此,所以在太后娘娘询问她的意见时,她保守的回答道:“一切但凭太后娘娘做主。”
太后娘娘沉默半响,冲着静嫔说:“今日太晚了,一切明日再说吧。”
静嫔娘娘满眼失落,却只得落寞离开。
听见门外婢女冲静嫔行礼的声音后,太后娘娘问林窈:“你可知她为何来寻你我?”
因为静嫔想让她跟那个小男孩玩,但在太后娘娘如此严肃的神情下,林窈觉得不该如此简单,只得茫然摇摇头。
“因为你跟他玩就代表慈宁宫在庇佑她。”
林窈满眼惊诧,有些懊恼自己竟连这层都没想到。
可太后娘娘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机会,接着问:“知道这层你可愿意去?”
林窈觉得太后娘娘能教她这些,或许她也可以在太后娘娘面前诚实一点,于是说道:“若是这事对我们没什么影响,却可以让他们过的轻松点,我是愿意去的。”
太后娘娘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那便去吧,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