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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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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夜,赵婧苓的母亲来了。
看见她的那一眼,林窈就清楚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来这的一年多,她是这院子唯一的客人,原身的父亲只在自杀后的那夜出现过。曾经,林窈以为只是这府里人丁不兴旺,也是最近在两个小丫鬟对她进行府里人员的普及后,才渐渐明白是源于自己不受重视。
这位母亲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往往会选择风和日丽的日子,像顺道串门一样,短暂的坐一会,这样夜深露重的赶来还是第一次。
林窈规矩的行礼,问道:“母亲来是有什么事吗?”
“明日是年三十了,你去家宴的时候我会让她们给你梳个简单的发髻,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林窈有妈妈,得到过充盈的爱,所以并不期待从她那里获得什么。
她有些愤怒于这位母亲的冷漠,可更多的是对于这个时代的无奈。
“婧苓不会再做傻事了。”她笑得乖巧,说的也乖巧,好让这女人满意,能快点离开。
果不其然,那女人点了点头,对着两个小丫头说:“梳个简单些的,晚上再给小姐教教规矩。”
说完便扬长而去。
林窈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很是魔幻。这赵婧苓身为嫡女,有亲姐姐和亲弟弟,可一年多了她从未见过,而那个冷漠的,远去的,像是根本不想跟她扯上关系的女人,竟成了这宅院里最关心她的人。
那晚,冰凉被子怎么也捂不热。她是决定活着寻找回去的机会。可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她不知道。她做什么能回去?她不知道。她真的会回去吗?她有些疲于劝服自己继续坚持下去了。
她从来都害怕家宴,成年人虚假的寒暄总是让她心生怯意,原来的她以为可以永远躲在父母身后,慢慢地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或者永远做个不懂事的孩子。明天她竟要独自面对一切了。
可事实证明她多虑了,她如今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了,她还自杀过,是家族的耻辱,大家对她避之不及,恨不得躲着她走,她也乐的清闲。
这宅子的主心骨是赵婧苓的爷爷,当今圣上太子太傅。光嫡子就有两个,父亲和叔父,一个御史,一个总兵,文武双全,还有几个庶子,名副其实的世家贵族。各房的小妾生了一个又一个,家宴上,少说有五六十人。
这家宴就是个表演,一场为了讨好上面老爷子的表演。除了抱在怀里不会说话的,其他人都按着长幼尊卑排着给老爷子敬酒,老爷子红光满面,敬酒的人大牙也咧着,老爷子的开心是真的,敬酒的人就不知道了。
林窈也敬酒了,反正她的笑是面上的笑,她祝老爷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里没这诗,老爷子第一次听,像是祝进了老爷子心里,他眉开眼笑,抚着林窈的头,亲切的说:“五丫头一年没见,长大了不少,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只是临了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可切莫再做傻事了。”
哪怕如此,刚才没人关注的林窈一下子得了许多夸奖,大家都迎合着老爷子的话夸着,什么出落得漂亮了,懂事了。连一旁只见过一次面的父亲夸她最近跟夫子学习很是认真,他明明从未关心过他的女儿。
林窈面对如此戏剧化的转变,有些无措,又有点想发笑,只得装的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渐渐的,老爷子不胜酒力,有些晕乎了。这些早已分家的兄弟们成为了主力,开始兄友弟恭了。一些间隙,仔细些,可以听见遥远处,宅子外的鞭炮声。
所有人好似都沉溺在看似欢庆的氛围里,只有林窈是对岸的看客。
守夜的最后,宅子里终于响起了炮声,众人一起出去看了烟花。烟花漂亮也响亮,周围的孩子们纷纷捂上了耳朵,可林窈没有。
轰鸣声中终于没有了嘈杂的人声,它强势的吸引力林窈全部的注意力,能这样心静的仰头欣赏烟花让她感觉到轻松。
踏出那扇门的大家像是终于累了,再提不起兴致说话了。
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里,林窈突然有些庆幸他们的家宴显得生疏,像名利场,自己可以情绪平稳的抽离出来,安静的旁观着这稍显可笑的家宴。
要是他们真的欢聚一堂,她估计就要陷在对爸妈,对曾经时光的怀念之中了。
可即使这样,那晚,红烛熄灭,黑暗给了她伪装后,她仍肆意的哭了一场,过年毕竟与平日不同,她太想家了,这偌大的世界里已没人在乎她了。
过年后的那段日子林窈一直很消沉,她意识到她一直在逃避思考若她一直回不去,她必定会成为深宅妇人,哪怕如今的这种寂寞却安稳的日子都会成为日后的奢望。她人生的每一天都会重复奏响一首愈发悲壮的歌曲。
然而突然的,参加太后娘娘的赏春宴成为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太后娘娘曾是小姐外祖母的闺中密友,很喜欢小姐,小姐可要好好打扮一番,扬眉吐气,让那些人瞧瞧。”这是夏莲听闻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得意的劲让林窈不好提醒她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是个晦气的人了,也不好问到底是让谁瞧瞧。
外祖母是前朝长公主,她怎么算俩个人都差着辈,可悲的古代,青葱少女被许给了密友她爸,而外人谈起好似在说我今天吃饭了一样正常。
为了一个月后的进宫,母亲开始认真的准备,为她和姐姐裁衣,挑选首饰,也要求嬷嬷时刻提点着她的规矩,成功让她行跪拜礼时不再感到屈辱。
那天大殿之上,跪拜之后,一众人中太后娘娘独独把她叫上前去,牵着她的手,问:“苓苓可好几年没进宫了,身子可好些了,眉眼间跟昭阳越发像了。”昭阳是赵婧苓的外婆,已经过世了的前朝长公主。
“劳太后娘娘的记挂,臣女已经无碍了。”
太后娘娘怜爱的拍拍林窈的胳膊,说:“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南平是个有福气的。”南平是赵婧苓的母亲。
太后娘娘把手上的阳绿翡翠手镯套在林窈手上了,却不经意的看见了她手腕上的疤痕。
余光中,她看见赵婧苓的母亲身形僵了僵,周遭的目光也似有若无的刺了过来。
可是,第一次,有人那样轻柔的抚上那道伤疤,温柔的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的这么重。”
她另一只手悄悄攥紧,压下心头的异样后,方才开口。
“是臣女贪玩,不慎跌了一跤。”这是母亲专门嘱咐过的答案。
“到底还是小孩子,以后可要小心些啊。这手镯当年还是我硬从昭阳手上抢的,哪怕这阳绿色也是年轻人带着好看啊。如今再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她含笑的说着,目光似是要把那镯子看透,却又不似在看那镯子。
林窈察觉了她平静的语气下掩藏着巨大的哀伤,好似她在怀念再也回不去闺中时光,再也见不到闺中密友。她的哀伤和林窈的哀伤那么相似,林窈不禁对眼前的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产生了一丝亲近之情。
后来女孩子们就去御花园了,林窈能感到姐姐的愤怒与对她的疏远,大概缘于刚才那高高在上的太后对自己的特殊吧,可林窈提不起兴趣安慰她。
这个年代最得意的女孩子们,生活乏善可陈,对婚恋避而不谈,于是话题只能是花好漂亮,衣服好漂亮,首饰好漂亮,帕子好漂亮。林窈边敷衍着边觉得悲哀,女孩子在最好的年华里,竟然没有可以分享的事,可转念她又为自己悲哀了,若生来就同她们一样,如今便不会如此痛苦了。
约莫一时辰,大人们伴着太后娘娘到了御花园的凉亭,所有人又围在旁边进行新一轮的社交,她躲在角落陪笑地看着。
突然九公主平地一声雷,凑到太后娘娘旁边,撒娇道:“我想要婧苓姐姐当我的伴读。”
林窈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番景象,努力回想自己好似刚才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太后娘娘看向林窈这边,对着她母亲说:“那要看看南平郡主是否愿意舍了你婧苓姐姐给你。”
母亲忙道:“得九公主看重是婧苓的福气。”
“我也瞧着婧苓是个乖巧懂事的。”太后点着头,很满意的样子。
就这样突然的,林窈被决定下月初一进宫当伴读。
气氛又热络起来,她身边也围了很多人恭贺。即使她还未回过神,在众人的一言一语间也已经模糊的意识到,这是一件足以改变她人生的大事。
不知母亲是突然良心发现,还是她成为伴读今时不同往日了,母亲突然前所未有的展现她的亲切,只是在林窈心里,她终究不算什么亲人。尝试了几天,见了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最终是放弃了。
只是临行前那天晚上,她来林窈房间,语重心长地说堂哥赵铭乾已然在宫中伴读,林窈又入宫肯定遭人嫉妒,在皇宫不比家中,要谨言慎行,不要引火上身,要时刻提点九公主,如若她犯错罚的是林窈,却不可太直白,坏了与公主的情分也会举步维艰,进宫固然不比养在闺中肆意,可对将来择婿还是有优势的等等。
林窈看着她一时有些感慨,赵婧苓终究也是她的孩子。
曾经她受孕困难,眼见着妯娌一儿一女都已经出来,终等到自己怀孕了,虽是个女孩但至少证明了她的生育能力。
可盼望了几年又是个女孩,封建时代的女人终归难以突破时代的禁锢,所以至今仍对身为二女儿的赵婧苓那样冷漠。
几年之后小弟弟的出生是幸事,解了她的执念,让她能像今日这样关心二女儿了。
不过她的亲女儿早已不知道去哪了,也是幸事,不必让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心中亮起那盏注定无法点燃的母爱之灯。
愿来世赵婧苓不要与她母亲有缘,去投身一个幸福的家庭。
更愿她能像赵婧苓般早日脱离苦海,回到那个有人爱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