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泪装欢》茄子裹大葱

11、变故

　　女子学堂又开始上学了，四公主的喜事只在女孩子的口中流转了几日后便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晚一反常态的谢咏青。所以，林窈以为那日只不过是一个未经世事的青少年，面对分别时的过度反应。
　　直到迎春花开放的那天，下学后，九公主硬拉着林窈跟随其他女孩子去御花园赏花。
　　九公主一手梅花，一手迎春花要别在林窈头上，林窈不想张扬，却在九公主一声声夸赞和真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甚至，还投桃报李，给九公主的头上别了一支。
　　她们玩了踢毽子，投壶，抓人。她有一次竟踢了十三下毽子，这是小学时的她做梦也不敢想的。只是她想起来这，竟然没有难过，许是她一直在疼痛吧，这种小打小闹早已撼动不了她了。
　　许久不运动，荷尔蒙分泌的多了 ，即使身体很累，她难得一见的很开心，觉得天也晴了，空气也暖了，明天也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她甚至想要回去在太后娘娘面前卖卖乖，让太后选是她好看还是花好看，逗逗太后高兴。
　　那日，春色并未辜负慈宁宫，但慈宁宫却是林窈从未见过的寒冬凌冽。
　　宋嬷嬷在岔路口拦住林窈，引她从慈宁宫后门进。
　　远远的，她就看见八皇子的生母德妃娘娘衣冠整洁，笔直的跪在太后娘娘的殿外。
　　宋嬷嬷告诉林窈，德妃的哥哥，也就是王瑾彦的父亲因督察科举不利，考生的卷子被调换，被罢免官职，流放边疆。案件牵涉极广，门生故吏倒了一片。自开国以来，长盛不衰的卫国公府陨落了。
　　正西斜的太阳带走了众人期盼已久的暖意，倒是很符合当下的境况。只是德妃娘娘哪怕在这时候都身姿挺拔，保留着后妃的尊严，宫人们靠近时腰弯的更低，身体贴墙贴的更近。使得氛围更为死寂，让人不敢触碰背后的哀伤。
　　林窈觉得她的靠近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惊扰德妃苦苦维持的体面。
　　宫里异常安静，饭后太后娘娘突然说：“可怜老国公，年轻时守卫边疆，疏于对孩子的教导，大公子二公子都难当大任，也就自小养在他身边的孙辈王瑾彦有他的风范，只是终究慢了一步啊。岭南蛮烟瘴雾，他一把年纪怕是要难挨了啊。”
　　林窈，宋嬷嬷都没有说话，这种时候顺畅的呼气好像都在他们伤口上撒盐似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太后娘娘让宋嬷嬷去告诉德妃，这罪本该满门抄斩的，如今这处置已然看在她的面子上了，谁都无力回天了。
　　可宋嬷嬷回来说，德妃娘娘听闻一言不发，只是倔强的跪在那。
　　“哎，这考官里只有王家没有被满门抄斩，这已经是国公府动用所有势力才争取到的一线生机啊，她怎会不清楚，这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太后娘娘听闻有些无奈的对宋嬷嬷说。
　　“娘娘，咱们收拾收拾歇息吧。让德妃娘娘跪在那里总比她自己在宫中暗自垂泪要好。”宋嬷嬷宽慰道。
　　“也是，”说着，太后娘娘站起来拍了拍林窈的肩膀，“没事的，时候不早了，你也睡去吧。”
　　林窈觉得那日比往日的任何一天都安静，像是周遭的一切都在为此默哀。皎月当空之事，外面终于有点声音了，夏莲回来说，德妃娘娘因为太久没有进食晕倒了，事情才落幕。
　　很久以后林窈才听闻，事发时，赵铭乾和谢咏青在乾清宫前不吃不喝跪了两日，祈求皇帝能赦免王家的西南之行，贬为庶民即可。林窈的父亲，叔父，谢咏青的家人被拦在乾清门外，只能一遍一遍的给宫里递消息，希望御前的公公能这边帮着劝着，那边帮着美言这，把这事帮着对付过去，而他们只能忐忑的在家祈祷他们的孩子不会掉脑袋。
　　事情的落幕也是两人相继晕倒了，他们的父亲代子谢罪时，许是为了朝纲的稳定，皇帝还称赞了两人的赤诚。只是赤诚在于事无补时便只是赤诚了。
　　第二日，九公主神秘兮兮的凑近林窈说：“你知道吗？据说，昨日那边正上着课，有人就进去把王瑾彦带走了。”
　　就这样，王瑾彦悄没声息的消失了，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很长一段时间林窈觉得世界处于一种绝望的平静中，就像你知道海底在地震，但海面上只有深邃的幽蓝，它提醒你有些事情不能细想。
　　她为王家的骤然倒台而惋惜，更是物伤其类地在为自己未知的前路而惧怕。
　　她深知不是她一人如此，最明显的大抵就是她再遇谢咏青和赵铭乾时，他们会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大家都知道它源于什么。他们尝试打破过，比如他们会问：“九皇子还好吗？”
　　他们原来从不曾问过九皇子。
　　再见八皇子的时，林窈向他行礼。他一点也不似原来那样立马把林窈扶起来，高高兴兴说：“婧苓妹妹不必如此客气。”而是有些躲闪的点点头立马离开了。
　　看着他的样子林窈不免难过，好似只有牺牲点什么，人才能在命运的无常中活得下去。
　　这件事的余温比四公主的出嫁长了很久，可终究不是发生在宫人自己头上，哪怕是自己头上，事情也总有过去的那天。
　　在这件事不会被宫人提及后，有一次深夜在静嫔娘娘处看完九皇子，林窈看见了赵铭乾在大道上挺着胸膛堵思勤的路，思勤被挤的畏首畏尾的缩在墙下，谢咏青就站在旁边干看着，还好此地地处偏远，应无人看见。林窈最讨厌他们这些富家公子高高在上，仗势欺人的样子。
　　还未走近，铺面而来的酒味熏得林窈眉头直皱，既然皇子们不在，她也就没客气，将赵铭乾往旁边扯着，训斥道：“在宫里喝的醉醺醺就算了，发什么酒疯，快给人家让开。”
　　赵铭乾踉跄着来不及开口，旁边的谢咏青说话了，他看着林窈认真的说：“我们不是无缘无故喝酒的，今日是瑾彦的生辰。”
　　林窈突然有些无措，沉默片刻说：“那也不能在宫里喝的醉醺醺的，快回去吧。”
　　谢咏青煞有介事的点了好几下头，说：“一起走吧，我们送你。”
　　林窈想留下替他们道个歉，遂开口：“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等到他们走远，林窈看着思勤刚想开口。
　　思勤就后撤半步，看着她恶狠狠地说：“你们中原的人都不是好人，我讨厌你们。”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不过也不能怪他，被欺负惨的人总是会草木皆兵，也同样是因为地位的低微，他的愤恨显得无足轻重的可笑。
　　林窈恶趣味乍起，玩味地说：“你和我们中原人有什么区别，刚才你怎么不敢跟他们说这话，等他们一走偏跟我说，不过是看我一介女流，不能把你怎么办罢了。说到底都是欺软怕硬的家伙。”
　　林窈眼见着他的愤懑转为了震惊，满意极了，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可走了几步又觉得良心不安，还是转身对着他说：“思勤，对不起，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他们欠你一个道歉，你可以选择不原谅。”
　　林窈等了几秒，思勤都没什么反应，就是看着她，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倒是像她多此一举了似的，只能讪讪的开口：“那我走了啊。”
　　赵铭乾，谢咏青俩人脚步虚浮，走的那叫一个迂回曲折，不多会林窈就追上他们了。
　　林窈去静嫔娘娘那没带侍女，这俩也没带太监。林窈一手架着一个，就像个提线木偶，被扯得东倒西歪。也不知道这俩人干嘛跑那么远去喝酒，一路上林窈都被太监，宫女，侍卫偷偷行注目礼。
　　快走到岔路口，谢咏青说：“走左边，我们送你。”
　　“都醉成这样了，说话慢慢吞吞的，还送我呢。走右边！”林窈烦不胜烦，就期盼着赶紧把这两个麻烦精送回去。
　　谢咏青还没说什么，赵铭乾就拿出他哥哥的架子教训林窈，说：“你别仗着他喜欢你就这么说话，他会难过的。”
　　这放的什么洋屁，林窈一个头两个大，只能默不作声。
　　谁知道赵铭乾紧追不舍说：“你知道的吧？”
　　林窈一下子就生气了，松开了扶着他们的手，瞪了赵铭乾一眼转身就要走。
　　谢咏青情急之下抓住林窈的胳膊，说：“你别生气，他胡说呢。”
　　林窈回头的看着他，淡淡地说：“我知道。”
　　“哦，”谢咏青松开了手，垂下了眼眸，喝了酒的脸上哪里都红红的，像一只委屈的大狗狗，“那我们先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一瞬间，林窈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口出狂言，做错了事情的人。
　　站在原地停了两秒，她觉得自己这么一走倒像是她心里有小九九，不坦荡似的，只得又追了上去，搀扶着两人。
　　这次赵铭乾仍没心没肺的走得东倒西歪，谢咏青倒是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努力走着直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