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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香烬 ...


  •   回到碧落斋后,湘唯奉褚婕命来催促美人图。
      湘唯也是公主府的舞姬,顺便告知姜仪,长公主因为范笙的几句质疑,换了一批新舞姬,准备在冬日生辰宴上献于顺帝。

      姜仪心下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送走湘唯后,踱步回了房间。
      姜仪心中除了惊异,甚至于还有解脱。

      她解脱了,她不必去谄媚褚婕,更不用去献舞顺帝。
      她不用去想姜家的仇,她可不可以……

      她想。
      她只想!

      做一回姜融融。

      书房的门被大力推开,秋风灌的到处都是,宣纸满室乱飞,范审音发怒,待见是她才熄了怒火。

      姜仪眼含热泪,朝他扑来,力道之大,撞得他心口发疼。

      “审音,我跟你!天涯海角,我都跟你!”

      她说的那样急,范审音等了许久的话,被她这样说出来,他简直心欢到失语。
      他当即将她搂抱在怀里,恨不能嵌进骨血之中。

      姜仪从他怀中抬起头,眼泪早已打湿清秀的脸。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姜仪,只是姜融融。”

      她说完,垫脚吻上男子的唇,急切地印了上去。

      双唇相触,既美好又缠绵,范审音失愣,直到姜仪的手指勾上他的头发,他这才后知后觉这小女子做了什么。
      褚婕就是这么培育她的吗?若不是自己救她出来,她这副模样,还准备给谁看?

      褚逞?

      嫉妒的滋味不好受,他干脆将人打横抱起,放于床榻之上。

      小榻上青丝纠缠,榻下衣裙罗袜散落一地,满室春情……

      看不得了。
      看不得了!

      云箩捂住眼睛,顺道将一旁的褚芒拉远些。

      褚芒早已呆住,云箩去牵他的手,他触电似地一把甩开。

      “你怎么了?”云箩有点热。
      “哦,……没、没事。”褚芒有点口吃。

      房内有暧昧声音传来。
      屋外两只像呆鹅。

      在火还未烧到自己跟前,云萝随便指了个方向,扯着人逃也似的离开。

      -

      自此之后,碧落斋内常有笑声,范审音画画,姜仪就在一旁侍弄花草。
      她种了好些花,只等明年春日开放。

      范审音还记得褚婕的画,他入世之时答应恩师,不描人像,此刻却愿意为姜仪破一回戒。
      雪青必得深冬才能运回帝京,他预备去儋州好友处去借。

      去儋州需要七日,不过七日而已,他笑着与姜仪告别,姜仪却因愁她的花,未展笑颜。

      七日快马加鞭,回来却已物是人非。

      兰若寺,洞天福地,肃穆庄严。
      范审音寒着脸闯入寺内,沿途大喊她的名字:“姜融融!姜融融!给我出来!”

      拜佛的香客们侧目,小沙弥们拦截不住,让他阴戾着脸入了殿门。
      佛祖在上,他却依然桀骜不驯,幸得此时是日暮,香客们大多已下山,只有一位女子虔诚地跪在佛像前,闭眼求经。

      她手中已握有一签,想来尘埃早定。

      范审音一见到她,二话不说快步上前,一脚踢翻了她身侧的经筒,灵签散了一地。

      “为什么要回公主府!为什么决定去给褚逞献舞?”他咬着牙说完,眼睛紧紧锁在少女脸上,期望找出一点以往的温情。
      姜仪此刻才睁开眼睛,她平静站起身,神色如常:“新舞姬擅改了妆面,长公主震怒,我又有机会了。”

      她神色淡漠的像在说一件不关自己的事,眼中的冷淡宛若一把利刃,将过去的温情悉数斩断。

      “范审音,你不过是我的后路。”

      范审音额角青筋暴跳,眼睛充血,恨的咬牙切齿:“机会,什么机会?你没那个机会。”

      盛怒之下,笑容里都是残忍:“我去找了湘唯,你以为模仿毓容夫人的妆面就一定能得到褚逞的宠幸?简直是痴人说梦!”

      姜仪脸上终于出现难堪,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恶心的事。

      她垂下眼睫,苦涩一笑。

      “范笙,其实求签之前我曾想过,如果求中的是下签,那姜府的仇我就不报了,这个机会我也不要了,但是……”

      她说不下去,只将左手抬起,灵签上上吉签三个字刺痛范审音的眼睛。

      “我所愿,亦是佛祖所愿。”

      范审音的瞳孔因她的话骤然一缩,嘴唇都气来发白。

      姜仪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的模样,范笙的脸色变得铁青,双眼犹如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把将灵签抢过,就在姜仪以为他会狠狠摔在自己脸上时,他竟咚一声跪下。

      范笙跪下了。
      面朝佛祖,此刻,他的膝盖,他的傲骨,他的自尊,他通通不要了。

      跪地的声音像刀子扎进姜仪心底。
      “你做什么,你不疼吗?”
      她大唤着去拉他,他并不起来。

      她急得与他一同跪下,生怕佛祖降罪于他:“你干什么,你什么都有了,你还要求什么……”

      范审音这辈子谁都不信,包括我佛,这一次他却甘愿俯首。
      他压住心中怒火,双眼直视佛像金身,一字一句地说:

      “只求身侧之人心中所求不得所愿!”

      姜仪终于哭了。

      “范笙你不要这样,姜仪心中有愧,愧对姜家,更愧于你……”

      “如果我的身份不是这么的不堪,如果我还是姜府的小姐,你范审音若要娶我,我会嫁!”

      少女的眼泪是多么酸楚,大颗大颗落于大殿之上。

      “可惜我早不是了,姜府没了,三十多条人命像是一把铡刀日夜悬在我的头顶,他们压得我喘不上气。”姜仪抖着手去整理范审音的乱发,就像他们还身处碧落斋一样亲昵,“范笙你人才出众,一手画技更是得天下人欣赏,你会、你会遇上更好的姑娘!”

      范审音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不相信她竟然能说出这些绝情的话。他的双眸在她脸上仔细寻找,试图找出那一点伪装。

      可是没有……
      她是那么地认真,就像不久前,她认真说过,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双膝之痛痛彻骨髓,但也比不得心中疼痛如绞如催。
      他最后一次问道:“姜融融,我要你跟我走。”

      少女久不答声,他的眼底又升起一点希望。他去牵她的手,被她挣开。
      姜仪垂下眼睛,她的声音好轻,轻的一阵风就能吹散。

      “姜仪,……有愧。”

      终于……

      范审音闭上了眼睛,跪在地上笑起来。
      他大笑不止,身体颤抖着,满是情伤。

      心中爱意转变为恨不过她的一句话。

      “姜融融,你果真是个骗子。”

      范审音起身,长身玉立,傲气逼人,他依旧是那个名满京师的贵公子。
      他看也不看一旁少女,留着残存的自尊拂袖离去。

      范审音走后,姜仪维持跪地的姿势许久,直到禅寺佛钟响起,她才像回过神来,开始收拾大殿。
      大殿空寂,一地都是灵签,她挨个捡着,渐渐地,眼睛像是要瞎了般酸疼。
      她拿衣袖去擦地板,慢慢哭出了声。

      -

      姜仪在褚婕生辰宴上献舞,被顺帝一眼瞧中,封为容妃。

      褚婕再不强求那一卷美人图,只是她不解,此女“不过如此”,她本不抱希望,却没想歪打正着。

      褚逞得了美人,对她的态度果然好了不少。

      只有云箩知道为什么。

      容妃……
      毓容夫人……

      这牵扯到一段皇室密辛,众人在赏舞的同时,只有云箩看见了褚逞痴迷的目光。
      冬去春来,长公主府又来了一群新舞姬,原身被人排挤,在水榭独自练舞之际,云箩看见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竟是傲气全无……

      范审音遥望水榭那道身影,心里不知想的是谁,一待就是一整日。

      破旧楼阁的犀香燃尽,只有一缕青烟还未消散,这一段故事沉闷的让两人都不想说话。
      褚芒以为他们出了幻境,其实不然。

      他的眼睛还能看见。

      他们来到楼阁后院,范审音不知何时到了殷山,他喝了许多酒,一身酒气,歪靠着院中央的一口枯井。

      殷山的月亮寒气逼人,他抬头凝视,许久,忽然仰天长笑。
      他取出腰间画笔,对着地上的灰尘一通狂写。

      那个“融”字,要把它死死记在心里。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干脆把笔一扔,躺在地上。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他呆呆地朝它伸出手,想要将它抱在怀里……不放。不放。

      最后一丝青烟飘走,眼前的画面也如滴落在水中的颜料慢慢被稀释。

      云箩睁开眼,抚乱桌上卦阵。
      她的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一阵怅然。

      褚芒的世界又重回黑暗,手中盲杖冰凉,倒是不如她的手温暖。

      “修筑皇陵的工匠最后会怎么样?”云萝听见自己问。

      她的声音很轻,褚芒想她一定是将那只灵签给收起来了。

      “看过墓室内部的人,不可能活着走出殷山。”

      褚芒听见了极轻的抽噎声,他有些犹豫:“范笙他……或许殉了墓道。”

      “为什么啊?”
      云萝眼中弥漫雾气,声音哽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就算两人不欢而散,就算别于山海,也比得过……天人永隔。

      “因为姜仪。”褚芒道,“无嗣的皇妃在皇帝死后,会为他殉葬。”

      “范笙不会让姜仪死,因为……”

      褚芒不说话了,他道不清那种感情,心仿佛是一只裹满细丝的茧,随着他每一次呼吸不断收紧。

      这种感觉,让他恐慌。

      “因为他喜欢她!”
      云萝大声说:“他是喜欢她的!就算他再生气,再对她怒吼发火,叫的都是姜融融,而非姜仪!”

      “他喜欢她,所以知道她入宫是为了复仇;他喜欢她,所以知道她绝不会生下仇人的孩子;他喜欢她,所以即使再恼她,他也要帮她。”

      云萝泣不成声:“他还是喜欢她的……”

      褚芒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听着她的哭声,脑海中竟全是她泪眼哀戚的画面。
      他心慌到不行,又不敢随意触碰,只能站在原地,愣愣问道:“你是哭了吗?”

      云萝擦着眼泪,此刻她无比肯定:“乾陵真的有一条密道,这是范笙为姜仪留的后路。”

      她笑着摇头,泪水顺着面颊滴落在地。

      “只是可惜,这么诚挚的喜欢,这世上竟然只有我们二人知晓。”

      那一滴滴泪浸软了褚芒心中的蚕茧,内里有东西急不可耐地在找寻出口,那一直弄不明白的东西,似乎有了一点头绪。

      云萝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像一双手代替他剥茧抽丝,他听见她说:“我会完成范审音遗愿,我还要带你出殷山。”

      少女宛若殷山山顶永不落幕的闪耀长星。

      “寻医问药,我去为你治眼睛!”

      轰的一声,心里的东西撞壁而出,一株株藤萝花挣脱料峭春寒,绽放于他的心间,那藤蔓顺势而上,开遍他干涸的每一寸土地。

      褚芒瞳孔闪缩,在一瞬间,他忽然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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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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