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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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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仪从廊轩处缓步而来,罗裙曳于地面,色极淡雅,碧波粼光荡漾其身,发间珠钗红玉璀璨,身姿纤细,体态柔和。
美人绝色,无愧第一。
范审音神情自若,并未因她的出现而有何异常,端着酒杯自顾自慢饮着,只在姜仪提裙踏上台梯时,眼神瞥过她的足踝,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好漂亮!”
云箩真心赞美,她指着姜仪的背影,“她那么漂亮,难怪范笙会动心。”
听她这话,倒像是与从前的自己和解了。
褚芒哼了一身,漂不漂亮,不过皮囊。
“啊——!”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大叫一声,“我怎么觉得姜仪低眉那一刻的神情与你很像!”
云萝扭过头仔细打量褚芒的脸,转而惊喜地瞪大眼睛。
“是真的,不过你比她还要好看一些!”
少年不过十六岁,长了一张让人惊艳的脸庞。
凤眸狭长,鼻若悬胆,唇型绝美,五官立体的就像是被人雕刻出来的一样。
云萝越盯越感慨,真不是宫里出来的小殿下吗?就说他通身贵气的气质,就少有人及呀。
“若你再长大些,就不像了。”
云箩感叹:“那时候还有范审音什么事,京中女子们又会笑谈,谁家小公子模样俊,觅来同寝拔步床。”
褚芒脸上难得升起红晕,他虽生长在皇陵,也知道有人一时没管住嘴说了混话。
果然下一秒就见她惊慌失措地捂住嘴巴,眼中闪过懊恼:当着小孩的面,乱说些什么呀!
褚芒装作听不懂,云箩的愧疚才好些。
那边姜仪与褚婕见了礼,被安排伺候在范审音身边,她接过酒壶,欲跪下为贵客添酒,却没想酒还未倒入杯中,自己的下巴反而被那一纸折扇挑起。
“第一?”
范审音的嗓音醉醺醺的,声调略沉。他的目光落在姜仪脸上,姜仪却不愿直视他,只垂眸看向他腰际的佩玉。
他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她的一眼。
“不过如此。”
范审音怒极,冷声丢开她,仰头喝尽了杯中佳酿。
一再被他如此贬低,褚婕还真陷入了自我怀疑。
这些舞姬是她千方百计寻来,预备送给当今天子的,若是连范审音都看不上,那御女无数的褚逞还能看得上吗?
她的目光不免落到姜仪脸上,深思熟虑后问道:“范笙是觉得本宫府中舞姬没一个出色的?”
范审音不说话了,只顾着闷头喝酒,褚婕被人忽视也只敢在心里头火大,小筑中一时安静,只有姜仪一杯一杯为他续酒。
不知过了多久,范审音喝得一脸潮.红,眼中也不甚清明,姜仪为他续酒时,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褚婕被这边的动静吓了一跳,她抬眼,有些疑惑:“范笙这是……”
“骗子!”
却没想范审音只是攥住姜仪手腕,不管不顾将她往怀里拉扯,“——你说你是不是骗子!”
姜仪脸上又羞又气。
褚婕浓眉紧蹙,忽然意识到什么。
料想自己往日的邀约,范审音皆傲气拒绝,她还想这次他为何会答应……
既然此女“不过如此”,顺帝那边想必是看不上,不如送他个“人情”,不枉三年前在人伢子手中买下了她!
想通了事,褚婕一时间春风得意。
她还未说话,范审音这边就先开口,他像是已经醒酒,只是攥着玉腕的那只手,怎么也不肯松。
“长公主想要范某的一张美人图?”
当年褚婕与褚逞密谋篡位,五年过去,朝中知内情的人被褚逞杀的杀,废的废,如今只剩褚婕一人。
她恐有一日祸端降临已身,只能顺着褚逞的兴趣讨好媚之。
陛下爱美人,她就献舞姬,陛下痴迷范审音画作,若是自己能得他一幅美人图……
褚婕心中紧张,生怕幻想破灭。
“范笙如何才能赏我一幅美人图?”
范审音用指节摩挲那一截玉腕,感到掌中女子挣扎的力道加大,他嗤了一声:“范某可从不画人像。”
褚婕费力讨好:“就是因为不画,所以才珍贵……你看……”
养尊处优的公主,也会低声下气向一个画师求一幅图。
范审音鼻中冷哼,他眼尾沾染酒气,说出的话狂妄自大到没边。
“范某不画,不是不能,不作而已!”
褚婕得他此句,心中更焦灼。
她恼他倨傲自大,却也对他无可奈何,她心中没底,只能试试最后的机会。
她将目光转向姜仪,意有所指道:“范笙不若再想想……公主府的琼浆玉液,黄金美人,可是应有尽有。”
果然此话一出,范审音收了脸上的傲气,他沉默不语,竟是真的在思考。
“长公主借我一人练手。”许久他才说。
见他松口,褚婕大喜:“府中美人无数,芳菲台上舞姬任君挑选!”
范审音闻言星眉一挑,从鼻里嗤了一声:“庸脂俗粉一群——”
他转过脸,点漆的眼睛定定瞧着身旁姜仪:
“范某从来,只要第一!”
“他果然向褚婕要了人走,姜仪会生气的!”
事态发展成这样,云箩只有叹息。
“你当褚婕是傻子,姜仪的卖身契还在公主府,没有得到那幅美人图,她怎么可能真的放人走。”
褚芒冷眼看向筑中华服贵气的女子,心狠手辣的长公主,与邝御蝉一丘之貉,他此生之仇敌也!
总有一日,他会重返上京,她们欠他的,欠他父母的,须得捣烂一身骨髓来还!
“对啊,我……并没有听说范笙画过美人图。”
云箩惊到了,不止九年前,就算是她身处的百年之后,也没有听说过范审音有一幅美人图留存于世。
他的才情,他的傲骨,他的桀骜不驯,随着他的失踪,早已在帝京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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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花小筑过后,姜仪就住进了范审音在京中的竹轩——碧落斋。
听说这是他友人的住处,但他友人非富即贵,宅子庄园多不甚数,此处他便心安理得地住下了。
范审音偏爱日出时分破雾追云的景象,天未亮便抱着他的石墨颜料出去写意山水,一连十日,姜仪都不曾见过他,只在日暮时分,自己的窗台处,会立着一瓶活血化淤的伤药。
平时碧落斋只有她与一名小厮,小厮平日里也无事可做,最多帮忙跑腿买买颜料,或是晒晒宣纸。
范审音的画作很多,他有一间大大的书房,是碧落斋最大的房间,令他满意的画作都会被挂在屋内,一幅幅画从房梁垂泻至地面,风一吹沙沙地响。
游走于书房,就像身处山水间,他还在书房置了一张小榻,每每午夜挥毫洒墨,都必须闻着那一点墨香才能睡着。
姜仪找到他,让他尽快作好美人图,她想回公主府了,却被范审音拒绝——
他少了一味颜料。
“雪青极难得,只有北边的游牧民族才能提炼,须等到冬日他们才会舍得用它来换过冬的棉被。”
姜仪无奈,只得等到冬日。
范审音后来也不愿将她置于碧落斋,出去画画时也会把她带上。姜仪抱着画笔宣纸顶替小厮的活,闷闷跟在他身后。
范审音道:“磨磨蹭蹭,颜料凝固的钱也记你头上。”
姜仪数着手指:“一月前毁了你的《牡丹》,半月前又将砚石掉进了翡月湖,还有你的画笔,你的镇纸……”一连说了十多样,全是名贵之物,身前之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勾起唇角。
“姜融融,你数债物竟然还敢缺斤少两,你欠的东西,公子我可都是给你一一记在了脑海。”
姜仪对于他叫她的名字早已随便,反正提醒多次也不见得他改。
“我还欠你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范审音转身,一本正经:“分明还有两只馒头。”
姜仪:“……”
他说完再憋不住大笑出声,姜仪无言以对。
反正馒头这关她是过不去了。
他们来到山巅,薄云透出淡淡的金黄色,姜仪围了条毛毯坐着等他。范审音用笔尖描绘群山,挥袖之间认真的模样让她不知觉看呆了眼。
男子清俊凌寒,此刻在姜仪眼中高过群山。
她心下恍惚,这几日与他在碧落斋,竟许久没有想起过长公主府的事了……
“还冷吗?”
范审音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画笔蹲在她的身前,他伸出手来摸她的手,继而懊恼地握紧:“我知你身体不好,竟忘了出门前多带条狐裘。”
扑哧一声,姜仪笑了,正所谓关心则乱,现在还没到冬天呢。
“初秋时节,谁会披狐裘,等一等吧,等太阳出来,就暖和了。”
可惜天空那层云不知积了有多厚,能看见中间金黄颜料落的越来越重,却始终等不出那一道光来。姜仪冻得发抖,范审音凝眉,脱下自己的长衫想要披到她的身上,被她拒绝。
姜仪站起来,凝望着远方:“我动起来要暖和一点。”
此刻天山一色,银杏将对面山谷落得满目金黄,姜仪忽然唤他的名字:“审音,你有见过我跳舞吗?”
她眼中闪着光,提到跳舞整个人神采奕奕:“上次伤了脚的不算,你可有真真切切看我跳过一次舞?”
范审音摇头,他不曾。
姜仪走远了些,她脱下身上拥着的毛毯,整个人柔软纤细。
她飘渺地像是要即刻飞往月宫的仙子,却又切切实实伫立在他范审音眼前。
范审音不想看她跳舞了,他只想将她拥入怀中。
姜仪不知道男子心中所想,她自由地张开双臂,紫色衣裙迎着猎猎秋风——
她在一副千里江山图中翩迁起舞。
身前是峥嵘磅礴的群山,目光所及是自由轻灵的少女。
那一束天光破云而出,径直照射在她身上。
范审音呼吸急促内心激荡,他画遍天下奇观,都远不如这一眼令他惊艳心动!
身侧握笔的手在发抖,他目光热烈地望着这世间至美风景,不觉喃喃出声:
“我惜融融意,盼得黄泉老。”
愿以相思束两鬓,白头共赴黄泉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