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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燃香 ...


  •   溽暑盛夏,毒热炎炎。
      这是盛岐史上最热的一年,平乐长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子都快热淌了汗。

      长公主褚婕自立夏日起便未出过府门,年前曾命工人在府内凿了汪清池,引山涧活水经弯弯曲曲的引水道注满池塘。

      池塘之奢靡,摇舟一日阅览不尽,亭台小筑百米一歇,有长长的廊道架于水中,将一座座亭谢楼台连接。适逢宫中贵妃培育了新种菡萏,名唤小舞妃,长公主喜不自胜,特向贵妃求来。小舞妃经这几日太阳淋晒,葳蕤了满池,一眼望去,深红浅绿满池荷香。

      宫女们端着瓜果酒酿漫步水上,行于花间,像是去赴一场瑶池的百年盛宴。

      青衫公子入内就看见此番场景,不禁轻摇折扇,啧道:“惯常奢靡。”

      身旁的内侍心下暗惊,如此倨傲,长公主再三邀请才肯赏脸,莫非……他弓着身子回话:“长公主在浅花小筑宴请公子,请容奴才在前带路。”

      青衫公子闻言摇头,啪的一声收了扇面。
      他端的是潇洒自如,用扇端轻拍内侍肩头,笑的从容:“褚婕邀我来,必不会舍不得她的小池,你且先走,我逛逛自去赴宴。”

      言罢摇扇离去,留下内侍追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原地干杵着瞪眼。

      “这就是你喜欢的人?”褚芒道:“挺傲气的。”
      云箩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人家有才情的都这样嘛……”

      此刻两人光明正大站在假山后,无人能看见。

      卦中一切都是假象,云箩见满池荷花开得繁茂,心下欢喜,小跑过去。从前平芜山的水坛里,也植有小舞妃。

      她小跑上前,蹲在池边伸手拂过,可惜抓了个空,丧气低头的同时,在水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弯眉淡月,秋瞳剪水,琼鼻秀气挺俏,唇如荷花最柔的那一叶细瓣,蜻蜓在此时飞过,揉皱一池绿水……

      云箩静静等待,等池中再一次出现自己的脸,她才惊叹,殷山布满锈迹的铜镜没能照出自己的模样,原身眉宇间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竟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褚芒走近将她拉起,看见那张脸也有片刻怔神,云箩无辜眨眼,他才回神,放开她,说:“人走远了。”

      他语气不自然,说完先她一步走开。云箩感到一阵莫名,她嘟了下嘴:“什么嘛,能看见了还丧着个脸!”

      完了又跺脚追上。

      -

      范审音未走多远就停了脚步,云箩追上来时只觉得自己心魂一震。

      青衫公子立于池畔,注目凝望水中那道倩影,云箩走近几步,看清了他的目光。

      与当初看她时并不一样。

      云箩至此才相信当年的目光中,从来都是别人的影子。

      如今他就那样看着,不敢去惊了这场痴梦。

      池中女子彩袖盈展,身姿妙曼,被层层花海簇拥着,她在水面翩翩起舞。

      谁能轻盈到立于水面,舞姿变换那刻也不沉没?

      “她好漂亮啊。”
      与云萝明媚的漂亮不一样,她是那种清冷脱俗的漂亮。云箩心尖忽然顿痛,她将手抚上心口,是原身,原来她也会伤心的吗?

      那女子练过了舞,上了岸,云箩才发现她并不是在水面跳舞,是一株卷边玉碧的王莲。

      【圆盘玉碧浮湖上,稚子安然坐中间。微风起处湖面荡,岿然不动独王莲。】

      当真是七窍玲珑心,踩在隐于花海中的王莲上跳舞,给人一种她凌波水面的错觉。

      范审音一见她上岸就迎了过去。

      云箩叹息,原身真是自己错付了。

      “你很好。”
      褚芒在她叹息时忽然说话,云箩侧过头去看他,他伸手像是想握她的手,最后却调转方向为她掸去衣角的泥。
      褚芒道:“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云箩歪头不解。

      褚芒又道:“我的意思是,你很漂亮。”

      咱们云萝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听这话,腾一下红了脸,她的心不由自主慌了一拍,随口道:“这、这是卦中……都是假的!”

      说完就顶着通红的脸跑开。

      褚芒怔怔望着她跑远的背影。
      他这是怎么了,幻境之中,一切虚妄,她的衣角洁净本没有泥,自己竟然会用这么蹩脚的理由。

      褚芒伸出手,盯着掌心发呆,许久,他重新抬头去追寻那抹跑远的身影,小声固执地呢喃:“就是漂亮。”

      -

      范审音与那姑娘,竟是旧识。

      谁家公子足风流,一把折扇就将清丽绝尘的小舞姬拦下。

      “姑娘之舞实在倾城,不若将名字告知,让在下为你在京中宣扬宣扬。”

      小舞姬才练完舞,脸上起了一层薄红,不知是累还是在生气。
      她不想回话,转身离开,却又被人拦下。

      “又走?”
      范审音声调懒懒,像个有点姿色的地痞无赖。

      他手中那把折扇是个装饰,要么在掌心轻拍,要么合扇为人指路,但像这般拦人还是第一次。

      小舞姬看着横跨在自己身前的折扇,声音里微微有些怒了:“范公子究竟想干什么?”

      范审音这才有些惊喜地挑眉:“你知道我?”

      小舞姬道:“您是公主府的贵客。”

      范审音沮丧:“我还以为……”

      他的失落只有一秒,不过片刻又恢复那无赖模样,“一个月前,我曾在帝京旧古街捡了个乞儿,她被饿晕在路旁,我好不容易拾了她,还牺牲掉我的折扇为她换了两个馒头,结果她填饱了肚子不认账,竟然走了……”

      “我的折扇名贵,上面有我画的山水,卖馒头的老板不识货,只愿意换我两个馒头,我身无分文又救那乞儿心切,最终导致失了爱物,你说怎么办?”

      范审音语气暧昧,“爱物”两字被他咬得极重,他手中折扇一转,将小舞姬散下的一缕秀发挑起,整个人凑近许多。

      “那东西我可是宝贝的紧,你说怎么办?”

      这姿势令小舞姬难堪,她转开脸道:“我没钱可以还你。”
      范审音也不在意:“那我去找褚婕,看她舍不舍得人。”

      “范笙!”
      小舞姬终于羞恼,她唤他的名字,引得范审音低笑出声。从胸腔荡出的笑,酣畅淋漓。

      “你果然知道我的名字。”

      小舞姬气红了脸,横眉怼道:“一纸画作买得下半城风华,帝京乖张倨傲的范审音谁人不晓!”

      她说完又恨自己失言,懊恼的表情一闪而过,行礼向他告退,只是转身的姿势有些偏跛,被范审音一把捉住手腕。

      “你受伤了?”
      范审音面色严肃,想去查看脚踝,被她挣开。

      范审音也怒了。

      “为了维持身材不吃不喝昏倒在路旁,明明脚受伤了还要练舞,姜仪,你昏了头不成!”他收了笑,那张脸便冷的可怕,女子闷声不说话,他心中也燥郁难言。

      “我是疯了才来找你!”

      范审音说完弃了折扇打横抱起女子,将她带到就近的廊檐,姜仪在他怀中挣扎,他也没放过她。

      “你跳舞给谁看?长公主褚婕,还是害你家破人亡的顺帝褚逞?”
      范审音将她桎梏在怀中,语气寒冷:“你想依托褚婕进宫,你想都不要想!”

      姜仪被他推至美人靠上,沿途有侍女抱李携瓜前往浅花小筑,他不问自取过盆中冰块。
      侍女见他衣着光丽,料想是今日府上贵客,又见他目中寒芒,心生畏惧不敢多言。

      范审音褪了姜仪罗袜,手握冰块覆上她的足踝。
      虽然范审音嘴上不饶人,但只要姜仪一皱眉,他就自觉放轻动作。

      冰凉的触感自脚踝袭来,姜仪不自在地别过脸,目光在触及池中小舞妃那一瞬失神。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范审音手下微微用力,惹她痛呼。

      姜仪涩言:“你又为何要折磨我?”

      “若你因为你的折扇或是那两个馒头羞恼于我,那我认了,你范审音的画作,我姜仪确实没本事还得上。”
      “但若是你要阻我跳舞,我是公主府的舞姬,也不是能由你范公子随意摆布的。”

      姜仪的话说完,将足踝从范审音手中撤出。

      “长公主在浅花小筑宴请公子,还请贵客不要错过时辰。”

      她拖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离开,留范审音脸色铁青地待在原地。手中的冰块终于融化,冰水顺着修长的指节滴落在地。

      范审音忽然在她身后唤道:“姜融融!”

      姜仪的身躯一震,冷声制止他接下来的话:“还请公子不要查我以前的事!”

      “奴唤姜仪。”

      随后走得更加决绝。

      “所以这个姜仪是因为练舞昏倒在旧古街,又碰巧被范审…额,范笙捡到了?”
      云箩见身旁之人面色不对赶紧改口,她疑惑不已:“但是姜仪一个舞姬,范笙去找褚婕要,褚婕不会不给的。”

      褚芒见她改口,脸色才好点,虽然依旧是一副死鱼脸。

      “褚婕为了讨好范笙愿意给,有人却不愿意走。”

      不愿走?
      云箩心里呢喃这三个字,忽然抓住褚芒的手跑起来。

      “快!范笙乖张,今日在姜仪这碰了钉子,夜里浅花小筑内定会发脾气的!”

      她慌忙说了一长串,褚芒都没在听。

      他早已被掌心的触感勾走了魂,十六年来,还没人像她这样牵过他的手,像是炎炎夏日里握了块温凉的水玉。

      眉梢慢慢在舒展,褚芒在无人处缓缓勾起唇角,又很快被自己掩饰下去。

      接天莲叶间,两人向前奔走,身影犹如两只游戏花间的迷蝶,轻快又浪漫。

      -

      夜幕低垂时,池边燃起灯笼,萤火虫垂于水面,照亮小舞妃一叶叶粉红的蕊瓣。

      浅花小筑内,长公主褚婕将贵宾上座让予范审音,自己则坐到了右下首。
      侍女们在湘妃屏风后摇着冰扇,不时拿眼睛偷瞧那位俊美画师。

      不远处架于水面的芳菲台上有舞姬在跳舞,这是褚婕引以为傲的曲目,但看上座之人只顾喝酒,她嘴角笑容一僵。

      “范笙可是觉得本宫府中佳酿尚可?”

      范审音冷眼晃过台上众多身影,那些跳舞的,没一个是他心中之人。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狂妄与嫌弃。

      “不可,只是比起那些凌乱无序的舞步,这酒勉强还能下肚。”

      范审音乖张,褚婕早有耳闻,谁让此人实在有才,连陛下得他一幅山水,都高兴地三天三夜睡不着觉,非得挂在寝殿里,睁眼便要瞧着。
      范审音傲慢,褚婕也早就见识过,皇帝赏他官做,也被他拒绝了。

      在这当下,她还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只能陪着笑脸,命人递过宫人今日在池边捡起的折扇,打趣地说:“范笙今日可逛尽兴了,怎么还将折扇落在了地上,看来本宫这满池花红终还是迷了范公子的眼,若是能将景色入画……”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开扇之音打断。范笙懒摇折扇,眉眼间具是不耐烦:“就算是白日里心情尚可,如今也被那群舞姬搅乱!”

      临了他还嗤了一声,不忘点评褚婕。

      “公主品味,不过如此!”

      褚婕从小养尊处优,何时受过如此屈辱,虽近几年与褚逞起了嫌隙,但她还是一国公主!
      三十年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看低,她心中怒火横生,恨不能下令将此狂徒拖出去问斩,但念及自己还须他一幅美人图,只能生生将怒火咽下。

      褚婕陪笑:“这些舞姬本是陪衬,我府中第一前些日子伤了足踝,这才让审音见笑。”

      “第一?”
      范审音忽然停了摇扇的动作,言语间都是感兴趣,带着冷意的脸乍然一笑。

      “即是第一,那自然得见见。”

      褚婕面露难色:“这……她伤了足踝。”

      恰好此时有侍女拿着酒壶为范审音添酒,被他用折扇挡开。

      范审音眼中浓墨深沉,隐隐势在必得之势让褚婕瞬间明了,她捂嘴轻笑:

      “贵客在此,她伤了足踝便是她的错。即不能舞,便让她为公子敬酒赔礼如何。”

      “来人,去唤姜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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