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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寻音 ...


  •   他们又来到那间荒废的院阁,褚芒说这里曾用来练祭祀舞,但看里面的陈设,倒像是还住过补陵的工人。

      院中那棵常青松柏,笔直地立在原地,周围再萧索,它依然长得很好,落了一地松针。

      这几日洒扫,云箩讨厌松针,这让她白日里扫地很辛苦。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褚芒视线里一片漆黑,也能准确找到她的位置,或许是因为他盲了太久,亦或许是因为她刚才下意识地叹了声气。

      云箩没错过他话中的怀疑,她哑言。
      自然是不能将自己在跟踪人这件事说出来……

      她想了许久说:“……我是来寻人的。”

      本来她来殷山就是寻人的!

      云萝不知道将这件事告诉他是否正确,转念一想,思及他在乾陵待了多年,万一呢?
      原身执着,为了万分之一的几率,她也愿意帮她问一问。

      “小瞎子,你知道范审音吗?”
      这个名字出口,云萝觉得自己轻松许多。

      褚芒不知道什么范审音,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那刻竟带有浓浓的思念之情。
      这一刻,在他看不见的当下,她的眼睛应当很亮。

      不知为何,手里这只许久没用的盲杖竟变得有些硌手,褚芒不停变换握姿,脸上第一次出现烦闷的表情。

      “不认识。”褚芒语气僵硬。

      云箩泄气,意料之中。
      他才多大点怎么会认识范审音!

      “范审音画画很好看的,王孙公子都千金难求,前几年帝京靠临摹他画作发家的画师数不胜数,可惜他失踪了,大家都在找他,我是为了他才到殷山的……”

      “咚”的一声,盲杖摔落在青石板上,棍身在地上回弹好几下,掸起一地松针和灰尘。
      松树的树荫笼罩在褚芒身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脸如黑夜一般黑。

      云箩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以为是他眼睛又不舒服了,急忙将盲杖为他捡起来。
      他却并不接过,反问道:“山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生不令出,你为他入殷山?”

      他的气势,倒有些咄咄逼人。
      云箩被唬住,她明明不怕他的,偏今日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言语冰冷到恍然让她望见了自己凄惨的后半生。
      终日与陵墓为伴,然后坐等乾陵塌陷,自己殒命于此。

      云萝的后背生出一身冷汗,褚芒趁她失神之际抢过盲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生气,明明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褚芒绕过云萝往前走,杖端与地面相撞发出咚咚的声音。
      但越是不想在意,心里就越在意的紧。

      这似紧锣密鼓的响声催得云萝一阵心惊胆颤。

      褚芒注意到身后之人低落的情绪,尽管不愿,他还是不想骗她。褚芒的声音是不符合他年龄的严肃:“殷山九年前来过一群修陵工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云箩掩下心中不安,提步跟上。
      她疑惑不已,明明上次相见他还没用盲杖,怎么今日竟是它不离手?
      是不舒服了吗?

      “你的眼睛不舒服了吗?”云萝想到此,问出声,声音小心翼翼的,颇有些怕他生气的意味。

      没想到谈及眼睛,某人身上果然像绑了炸药,一点就燃。
      褚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自出娘胎眼睛就看不见,有盲杖便走得快些,没有便慢些,自是比不得你的范审音……”

      话还没说完他又像是生了闷气,把嘴唇抿紧,闷头快走,云箩都差点跟不上。

      这是个瞎子?
      云箩叉腰喘气。

      “快跟上!”

      云箩跺脚。
      是个脾气不好的小瞎子!
      竟然自己将自己给说生气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褚芒走得快,偏他眼睛看不见,被门前阶梯绊住脚。
      云箩眼疾手快跑过去将他扶住。

      手中柔荑细腻,像雨后初生的叶芽,少女馨香涌入鼻尖。褚芒羞恼,涨红了脸:“干什么!快放开!”

      云箩看得稀奇:“呦?我一个女孩子都没害羞,你一个十六岁小孩脸红什么?”

      褚芒很快冷静,他将手腕上的蛇印子藏好,轻轻推了云萝一把:“少碰我。”
      云箩搞不明白了,难道小孩都是这么喜怒无常的吗?

      ……还是自己乖巧,从来没有叛逆期!

      云萝这样想,早已忘了自己从前在平芜山,爬树摘果,追狗吓鸡,是诸多长辈面前头一号红人——

      让他们黑红了脸的人。

      手中盲杖再一次被褚芒敲响,云箩听得实在难受。好好一个人,眼睛怎么生病了呢……云萝不敢想像没有眼睛的生活,那得多么痛苦啊!
      在褚芒再一次差点被门槛绊倒后,云萝干脆挡在了这臭小孩身前。

      云箩将盲杖拿起,握住顶端,那恼人的咚咚声就没有了。
      褚芒皱眉望向她。
      云箩解释:“我们一人一端,我一直在前方带着你走,这样你就不用怕摔倒了。”
      褚芒睫毛一颤,跟着重复:“你要带着我走?”
      “对啊。”
      云箩笑着点头,“我就走前面,为你清扫一切障碍,你就跟在我身后,有事你就唤我的名字。”

      少女眼中闪着光,声音脆如漱石的山涧:“我叫云箩。”

      褚芒握着盲杖的手心在出汗,咚咚声从地面消失,却又从心脏里缓缓升起。
      云萝……
      他无声念着这个名字,这是个好听的名字。

      褚芒直觉自己也应该将名字说出来,他道:“我叫……”

      但是忆起自己的身份,最终还是止住了。

      “哦,我知道你。”
      云箩并没有在意,她拉着盲杖的一端往前走,步伐轻快。

      “你叫周芒嘛,周平翁的孙子,世代守山……”

      褚芒不言,只是在心中小声反驳:
      说的没一句对的。

      不出三步,前方的少女忽然停住,逼得他也不得不停住脚。

      少女站在原地思考,百思不得其解,半晌才听得她颇为抱怨的叹息:“怎么能叫芒呢?不应该叫芒的呀!”

      “让我想想应该叫什么!”

      她思考的尤为认真,眉毛微微颦着,周遭一切都在悄悄静止,只有她是鲜活的。褚芒其实讨厌有人在自己耳边絮絮念叨,但很意外,她是例外。

      “叫悉!”
      她因为发现了一个好字而欢呼。

      “悉——?”
      褚芒呢喃着这个陌生的字眼,身子忽然像触电般一震。

      “对啊!就叫悉。”

      “用眼睛看太过肤浅,用心来分辨才不负这个悉字。”云箩感受到盲杖对面传来的震颤,笑问道:“阿悉,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如果不喜欢我们就再换一个。”

      她笑意盈盈,是这荒芜的殷山最后一抹春色。
      褚芒的心克制不住的突突跳动。

      云萝又重新拉着他往前走,身后之人难得的听话。

      褚芒从唇角溢出一句“嗯”。
      他别扭地转过脸,极其小声说了一句:“不换了。”

      -

      阁楼九年无人居住,房梁结网遍地落灰,没有一丝范审音的踪迹。

      “九年前有一队修陵工人入乾陵,他们就住在这里,范审音如果来,他应该是为褚氏先祖画遗像……”

      “不可能!”
      结果没等褚芒把话说完,云箩就反驳:“范审音从不画人像的!”

      褚茫抿唇,立马不语。

      云箩后知后觉打断别人说话很没有礼貌,她歉意地拉了拉手中盲杖,哄道:“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让范审音画人像……这根本不可能。平乐长公主当年那么求他,好吃好喝供着,他都没画呢。”

      云萝振振有词:“范审音入世时曾对恩师许诺,此生绝不会画人像,他文人傲骨最是守诺,不会破戒的。”

      范审音,范审音……
      褚芒的心仿佛被一块巨石堵住,范审音这三个字从入内开始就没消停过,威力之大比他体内的血毒过之不及,他觉得自己再多听一秒估计就会毒发身亡。

      “你不想听我说话,那就自己去找。”
      褚芒心中燥意,冷声提醒:“还有,审音这是他的字吧,你一未出阁的女子唤男人的字,成何体统,换过来!”

      云箩被训得一愣一愣,他一小破孩懂什么出阁未出阁。但是在褚芒严肃的表情下,不知为何她还真有点怂了。
      云萝深吸一口气:“好!范笙的踪迹我自己会找,你就在原地给我站着等着!”

      范笙,范笙!
      褚芒念着这个名字,习惯性的眯眼。

      他算是明白了,原来不是审音这两个字刺得他心尖痛。
      他是讨厌所有姓范的!!!

      云箩气得在房里四处翻找,最后碰了一鼻子灰。

      她柜子里,书架上都翻完了,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在废弃画篓里找到了一只兰若寺的上上签。

      灵签的背后被人写了字,字迹已然褪色,云箩辨认许久才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相思融融意,盼得黄泉老】

      云箩心口一窒,这字她认识,是范审音的。

      他果真在这里……

      “相思融融意,盼得黄泉老?”

      云萝刚才下意识念出这句话,引得褚芒跟着重复。褚芒琢磨许久这句话的含义,突然笑道:“怎么?你的范审音竟是心里有人了。”

      云箩本不想生气,可他幸灾乐祸的语气惹得她心中不快,她赌气道:“……才不是!”

      如果范审音心中有人,又怎么会在公主府水榭对自己驻足凝望,如果真是没有情意,自己为他入皇陵岂不是……一厢情愿?

      云萝手中攥紧了那只灵签,心中委屈如潮水般涌来。
      眼泪无知觉地滴落在地,是原身残留的意识在悲哀,泪珠蒙上楼阁铺陈了九年的尘埃,一颗一颗褚芒都听见了。
      褚芒合上眼,听她难过的声音,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云箩的悲伤难以自抑,原身从八岁就开始喜欢他了,整整九年啊!
      因为一个不真切的消息,她便有勇气踏入殷山,她是不知道乾陵会塌的,她这辈子就为范审音而活。

      “怎么这样嘛……”
      云萝抽噎,好不容易将这具身体的情感压下去,她擦干眼泪,现在只为原身感到不甘!
      她不甘没有一点爱,不甘她用余生竟然只是为了见证别人的一段感情。

      “我要知道九年前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他为何那般看“我”,我还要知道,他为何……义无反顾地入殷山皇陵!”

      “你要做什么?”褚芒反问道。

      云箩拿着灵签向他走近:“阿悉,我不甘心,我知道这只签不属于我,但是我也想知道,这只签属于谁,不然这辈子……我算是白活了。”

      “可是你不能,那是九年前发生的事。”

      “不,我可以。”
      云箩将灵签放到桌上,她将怀着犀香取出,眼神坚定,“我一定可以的!”

      褚芒几乎在闻见这香的同一时刻,就明白这是犀香。犀香一般用来驱虫,极少人能知道它还有通灵之力。

      云箩咬唇,她的卦术其实学得不算好,但幸好有这犀香为引,她能带他入卦看见从前,但是不能告诉他这是云氏秘术。

      “阿悉,我爹其实是个卖棺材的,岐黄之术他略懂些,我耳听目染之下也勉强会一些。”
      这理由蹩脚死了,云箩料到他不会信,却没想他只是轻轻点头,问:“然后呢?”

      “我能带你入卦,看清九年前发生的事。”云箩踌躇,“……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吗?”

      看清?
      褚芒只听见了这个词,别人的轻而易举,却是他的梦寐以求。
      他从未看清过这个世界。

      如果他能看见范审音,如果他能看清灵签女子,如果他还能看见……她!

      褚芒从未如此肯定过:“我答应你,你带我看见,我帮你保守秘密。”

      云箩松了口气,他答应她就好办了。

      云萝依托尘灰在桌上起势,诡谲的卦阵渐渐出现在她指下,她将灵签放于卦阵中央,各取了与褚芒的指尖血溶于犀香,随后点燃。

      香气透出,青烟直上,九年前发生的事一幕幕在眼前重演。

      云箩拉过褚芒的手,紧紧握住。

      “阿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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