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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祸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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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箩离开褚芒那间偏僻小屋,却在屋子四周发现了许多能引蛇的草药。
从前平芜山上,只要这些草药出现的地方必定有蛇出现,她想到那些冰凉蠕动的动物,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加快脚步离开。
可不出三步,她心念一转,干脆回来摘了些去,以备不时之需。
云萝朝自己的小破屋而去,路过下房拐角,忽然发现里边有些不对劲。
下房外立了好些禁军,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云萝猜想,他们必定是被今夜地宫的尖叫声吸引来的。
云箩苟着身子,趴在墙角偷听,才发现她们口中的女子是吕瑶华。
是吕瑶华今日在地宫尖叫?
“不知道她又看见什么东西了。”
云箩撇撇嘴,苟着身体悄悄离开。
托吕瑶华的福,是她将原身父亲是个酒鬼棺材匠的消息说出来,惹众人忌讳,被赶出下房。
原身被赶到下房旁边的小破屋去住,而吕瑶华从前便在公主府作威作福惯了,如今被吓也是活该。
云箩心下痛快,提着食盒回自己的小屋子。她喜欢吃甜的,刚在路上偷尝了两块,甜滋滋的味道大好。
云萝躺在榻上都还在回味那股甜味,美美地进入梦乡。
只可惜好日子没过一夜,她就被人吵醒。
云箩迷迷糊糊睁眼,屋外天空黑得深沉,现下分明还是半夜。
她倒是好脾气,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屋顶该补补了,不然下雨肯定浇她一脸。
站在她床前的女子可就没她那副好性子了。
女子着素衣,模样标致,一见到云箩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即就指责道:“你倒是睡得安稳!”
云箩不知她半夜抽什么风,她这小破屋子不挡风,好不容易睡着了,竟然被此人吵醒。
那年轻女子双手抱臂,冲着榻上的云萝冷哼一声,表情极其轻蔑。
“听说你与吕瑶华同出长公主府,情同姐妹,她受了惊吓怎么也不见你来看看她呢?”
云箩这才反应过来她是为吕瑶华的事来。只是平日里也没见她与吕瑶华多么交好,怎么今日天未亮就来给她出气了?
那女子被云箩的目光打量得面子挂不住,羞恼道:“你的那个好姐姐,今日守灯不知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了一晚上胡话,一惊一乍!如今我们是再不敢和她呆在一处了!”
她说完不等云箩反应,伸手往后一招,就有两个同样素衣打扮的女子将吕瑶华架进来。
吕瑶华早已是灵魂出窍的状态,而架她的两个少女……云萝瞧她们个个眼下青黑,想来是被吕瑶华吵的一晚上没睡。
三人丢下人和棉被就走,留下云箩与地上疯癫呓语的女子干瞪眼。
云箩属实不想下榻,可无奈不能让人死她这啊!
她在地上简单铺好棉被,将人给推上去,吕瑶华却在这时抓住她的手。
她分明还在梦中,手劲那般大,云萝怎么甩都甩不开。直到她念出“棺材”二字。
云箩本不在意,却听她一直在呢喃,“棺材,血,血!”
云箩收了玩笑的表情。
棺材和血?
任人也知道地宫的棺材都是不知道存放多少年的了,里面的尸体早已化骨,又哪里能有血。
她这是……瞧见了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
不知为何,云萝的心突突地跳,她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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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箩眼下顶着两团乌青,一大早就被人唤起来。
皇陵宫女除了夜里需要下地宫轮值守长灯,平日里还需要保持陵园内卫生一尘不染。
正所谓——【山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生不令出】。
她们不能自戕,会累及家族,更加不能逃跑,被外围的禁军捉住一样逃不开满门抄斩的祸事。云箩自一月前入殷山,已经眼睁睁看着同行女子疯了好几个。
无怪吕瑶华拼了命也想出去,她自持舞技高超,年轻貌美,相信终有一日能飞黄腾达,哪里能容忍自己在陵园内孤独终老。结果自己脑子笨,守灯的时候管不住手,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现在还被吓瘫在自己屋里呢。
云箩拿着扫帚扫落叶,白日里才算将宫殿的全貌看清。
乾陵大小殿宇十余座,除了西府是守陵宫女住的地方,东府还在扩建,其他殿宇皆是按照盛岐皇宫一比一规格所建,白墙黑瓦,十步一幡,宫殿里除了没有住活人外其余也与盛岐皇宫别无二制,守陵宫女要负责殿内殿外环境一尘不染。
云萝现在处的位置是蓬莱宫,里面是褚氏先祖的灵位,平常哭灵祈福也是在此殿进行,殿外种植了许多松树,松针落了青石板一地,她拿着扫帚扫了一上午,才堪堪打扫干净,小脸都被太阳蒸出一层薄红。
云萝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眼天空,日轮当午,红日喷薄,早冬难得这么好的天气,真想睡大觉。
可惜她得抢饭去了。
守陵宫女过午不食,过了中午这餐可就没下顿了。云箩名声臭,到饭点向来是自己去找东西吃,可没人会叫她,更加没人会给她留食。
可惜她脚步再快,回来还是只见一桌残羹。
宫女们都食了饭进里间准备休息,只有一个人立在餐桌旁收拾碗筷。看见云箩进来,轻笑道:“你可是知道我们吃完饭了,来帮我收碗的?”
说完还挑衅地将碗重重一放,碗与碗之间发出刺耳一声。
云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走近些许。
桌上残羹剩饭已经冰冷,全混搅一起,看起来也没有食欲。云箩故意道:“怎么大家吃过饭都去休息了,就剩你一个人收碗。”
云箩瞥了眼她粘上油污的手,还有那么一大垒碗筷,惊讶地“啊”了一声,“这么多碗都得你洗啊!”
她“关心”不已:“早冬的水可凉了,下午还得去蓬莱宫抄经,到时候你还能握得动笔吗?”
冬穗本就一肚子火,守陵宫女虽卑微但不低贱,她们大多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儿,家族为挣份荣耀将她们送到这里。
皇陵也有阶级之分,她爹不过是个科举落榜的秀才,自己便被她们如此轻视,每每洗碗倒水,晾晒洒扫的脏事累事都由她做,偏她还生不得闷气,谁让她爹没本事,近来好不容易捐钱得了个官,便再顾不上送银钱进来为她打点了。
可是,使唤不动里边的,难道还使唤不动外面的?
比落榜秀才还要低贱的,只有棺材匠的女儿了。
冬穗手一放,眼睛一瞪,使唤云萝:“拿去洗了。”
云箩亲眼看着这把妒火烧到自己身上。
西府的下房原有两间,在九年前打通为一室,吃住一体,里间东西靠墙是长炕,四十个宫女挤在一起,外面是吃饭的地方,有两张能容纳二十人同时坐下的长桌,吃住只用帘子隔开,此刻堆在冬穗手边的碗,足足有三十只左右,看样子超过一半的人都在使唤她。
可她倒好,竟然反过来使唤自己了。
云箩当然不吃亏:“你要不想洗,就硬气些去和她们讲,我可没吃一粒大米。”
冬穗当然不敢去说,她爹花钱在京兆尹谋了个文职,那京兆尹通判佟大人的女儿就在里面,她又怎么能去坏他爹的后路。
“你洗不洗!”冬穗羞恼。
她如今心中不平,见云箩虽一身素衣,但脸却独一轮光华,大小自己的爹也在京兆尹谋事,总比她爹是个卖棺材的酒鬼神棍好。
冬穗寡淡的眉眼划过一丝狠戾,她抬手,一举将桌上饭碗全拂在地。
噼里啪啦的碎碗声像放了串刺耳的鞭炮,弹起的碎片剩饭洒得到处都是。
衣角处被溅上指甲盖大小的油渍,云萝定定瞧着,秀气的眉毛深深皱起。这是她生气的前兆。
外间的动静吵醒了里屋的人,大家都披衣而起,来外间查看。
待看见地上摔碎的碗后,个个脸上带着怒意。
“谁干的,是谁摔碎了我的碗!”
这些碗都是她们从本家带出来的,她们做了多久的守陵宫女,这个碗就陪了她们多久,虽不名贵,但全是念想。
明白情况的当即就有人骂道:“冬穗你做了什么,你可知道那是我嫡兄生辰那日,太子殿下送上的贺礼,你竟敢摔碎我的碗!”
冬穗听见碗的来头那么大,也慌了,眼珠子左右一转,有了主意:“不是我……是云箩她说要来帮忙,然后……然后……”
她哭唧唧地,一副柔弱模样,用衣袖不停擦着眼泪,好一朵净世白莲。
云箩抬起头,周边宫女一个个怒瞪着自己。
“我的碗是当今国公邝大人赏下来的,底部镶有玉和黄金,是你爹卖上三辈子棺材也还不上的。”
其中一个模样俏丽,身量颇高的女子冷声说话,她的外衫绣有花样,在一众朴素女子中最为突出。
云箩认了半晌才认出她就是昨夜将吕瑶华赶出下房的那个女子,昨夜就觉得她威风,原来她家与皇家竟是有点关系。
“邝家乃皇后母家,玉乔姐姐的碗名贵,我应该亲自洗的,实在不应该让云箩经手。”冬穗哭哭啼啼,一番运转就将过错全推到云箩身上。
云箩看着那位被唤作玉乔的女子脸色越来越差,仿佛下一秒就会伸手向她打来。
不过也确实该她傲气,云箩知道她是谁了,京都京兆尹通判佟实的庶女。
来这殷山的,都是庶女,而这京都京兆尹通判佟实,也确实算是个“人才”。
“你那么宝贝你那个碗,就不应该用它吃饭呀,……唉,不对,你爹送你入殷山,又送你长姐去国公府为妾,那邝国公都快六十的人了,还那么抠门,怎么才送给你家一个碗……”
云箩边说边摇头:“依我看,你爹就应该去国公府门前闹,邝持安拉不下面子,这碗你不是想要多少要多少。”
“扑哧”一声,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憋笑声。
云箩在心里不屑,两个女儿,一个卖给邝持安那等奸臣,一个送进皇陵来保全自己的荣耀,这等卖女求荣的事,活该被人取笑!
“你——!”
佟玉乔气急败坏,冲上来便要打人,云箩灵机一闪,佟玉乔踩中地上碎片滑了一跤,扑通一声,刚好摔在剩菜剩饭上。
周围人不笑了,顾念着她身份,都来扶她。又觉她身上剩菜剩饭气味实在难闻,站她边上僵硬得活像根棍子。
芳吟姑姑来的时候,看见满屋狼藉,当即沉了脸色。
冬穗一脸委屈地上前,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芳吟的脸色就更沉了。
芳吟姑姑见不得满地残羹,让人将佟玉乔扶进里屋,又对着冬穗一指让她进去,最后才来到云箩面前。
芳吟没有好脸色:“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坤陵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坤陵的人,然而你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犯事。
芳吟对她的不喜从不掩饰,不然自己被赶出下房她也不会不为自己主持公道。
但是这件事,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云箩将头抬起,目光中并无胆怯,那双眸子甚至亮得让芳吟心中一怔。
许久…不曾见过如此纯粹的眼睛了。
“虽然姑姑不喜欢坤陵的人,但是姑姑会很喜欢我!”
云箩的声音掷地有声,她如此骄傲明媚,倒显得她刚才有些小肚鸡肠了。
但这不是让芳吟最恍惚的,她想起从前在宫中,有一个女子也是这般温柔明媚,坚定美丽。
“他不喜欢后宫中的女子,但是他会喜欢我。”
“芳吟,你相信吗,他会很喜欢我的!”
后来他果然很喜欢她,宣帝遣散后宫,只有一个毓容夫人。
他们像是寻常夫妇,他唤她夫人,而她也不知羞的唤他夫君。
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他们的孩子也已经长大,但那些仇与恨却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每每午夜梦回,都是宣帝骨肉化血,尸骨无存,都是毓容夫人身体僵硬皮肉不全躺在棺椁中。
她再也没看过那么明亮的眼睛。
云箩不懂,面前之人为何一息之间气息沉吟。
芳吟姑姑今年不过三十有七,已经在皇陵待了十六个年头,眼角的细纹见证过这些逝去的岁月,但云萝知道她年轻时绝不会像如今死寂。
何人不是灵巧少女,入殷山皆是无奈,各种各样的无奈。
芳吟回过神,对着这双眼睛再也发不出脾气。
她先一步往前走,撩开帘子进入里间。
“跟上来。”
云箩这才想起她还有麻烦没有解决,收了自己的伤春悲秋跟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