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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半盲 ...


  •   院阁虽然陈旧,但也不是个能随便逛的地方,褚芒怕她乱碰里面东西,干脆将她带到了他的住处。

      “小瞎子,你们守山人从殷山择为宝地起便世代守在这里吗?”
      两人往前走,云萝紧跟着身前人的脚步,言语中透露着好奇。

       传说这守山之人还需得生辰八字与殷山相符,都属全阴才行,被选中就世世代代离不开这了。

      褚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一直往前走,据说是长年累月走习惯了不用眼睛也能分辨路。
      云萝看得稀奇,但是瞧见地上的石头,她还是好心提醒,“小瞎子……”

      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像是知道那里会有东西将他绊倒,径直绕过。

      云萝的脚步渐渐停下,她狐疑的目光在平稳前行的人影和地上那块石头上反复打量,随即恍然大悟一脚将它踢开,故作严厉地叉腰:“哼,以前绊住过他是吧!”

      褚芒在心底叹长气,身后的动静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
      褚芒终于开口:“你到底要不要跟上。”

      云萝这才神气地拍了拍手,提速追上。

      一进屋子,褚芒褪了他的长袍,熟捻地为自己倒了杯热茶。
      他面色平淡,喝茶的动作优雅,饱满的唇瓣一触杯沿就离开,就是握住茶杯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云箩没多想,以为是外面的冷空气将他给冻着了。

      褚芒饮了热茶,身体才算温暖了些,他放下茶杯,指着灯台处:“拿盏灯,然后离开。”

      云箩没想到被人驱赶,她刚才还救了这小瞎子一命!
      “我刚才救了你,你……”
      褚芒不紧不慢从腰间扯下块令牌,云箩顿时就不说话了。

      木质令牌呈黑褐色,上面一圈繁琐花纹,中间刻了一个繁古‘禁’字。守山之人有特权,凭着这块禁牌可以去殷山任何处。

      “近来乾陵出了好些手脚不干净的贼,我本来是在巡夜,被你拉走,这样也算是救?”

      他这话说的忒不讲情面,云箩涨红了脸,怎么算来算去成自己自作多情了!

      这样一想,顿觉愤愤。
      她上前取过油灯,烛光映着她郁结的脸:“我走还不行嘛,算是我……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她嚼着字,又像是气不过,转身之际看中桌上食篮里的米糕。

      软糯的米糕上附着一层糖霜,看得她直咽口水。

      从进门开始茶也没请她喝一盏,拿他一点米糕不算过份吧。

      这样想着,云萝伸手就将食篮提上。一手握着油灯,一手提着食篮,大摇大摆走入夜色。
      隔老远褚芒还能听见她因走错路在懊恼跺脚,从鼻腔里重重喷出的娇气的哼气声。

      芳吟来的时候,褚芒正立于风口处对着院外夜色发怔。黑夜撕破道口子灌进冷风,吹得他的衣衫簌簌作响。

      她一眼就察觉到屋内少了盏油灯,本不算明亮的屋子更加昏沉了。

      褚芒的满身孤寂,在芳吟出现的那刻恢复如常。

      “姑姑夜里不该出门。”
      褚芒语气平淡,但芳吟知道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已经算是关心了。

      她离得近了才说话:“昨日是十五月圆,你怎么出去了?”

      芳吟话里是浓浓的担忧之情,偏褚芒听不得人在自己耳边絮絮念叨。

      “狄卢还真是多嘴。”
      他转身进屋,避开她上下查探的目光:“十五又怎样,我又不需要团圆。”

      这孩子脾气倔,此话出口纯粹是为了气她!芳吟随着他一起进屋,见他翻出一只蜡烛,抖着手半天点不上。

      她又急又气:“你的血毒每月十五发作,这个时辰不在屋子里待着,下你母亲的地宫干什么?”

      又觉语失,她收敛情绪劝道:“宫里传来消息,皇帝病危,邝御婵自上次游衣冠祭祀就察觉你或许在世,她为了自己的儿子不会放过你的,你又何必在这当口行差一棋。”

      “行差一棋?”褚芒眉毛一挑,微微提高了音量。
      这句话就像是触了他的逆鳞,那一截白烛被他捏得粉碎。

      “就算是拼了我的命又如何,那些细作,如果他们本分,我未必不能容下他们,可他们下的是我父母的陵寝,翻的是我母亲的遗棺。”
      他话说的冰冷,字句里全是将人挫骨扬灰的恨意:“尽管里面空无一物,那也不允许。”

      芳吟看着少年阴翳的模样,那俊秀的容貌与她母亲如出一辙,如果他父亲有幸能见到他的样子,那该会如何地欢喜。
      而这孩子本该父母俱在,在未央宫里享受属于自己的荣华,却一出生就落在殷山,十六年半盲。

      十六年前,顺王褚逞联合平乐长公主褚婕给宣帝下毒谋取皇位,登基后又看中毓容夫人美貌,不顾她身怀六甲强纳为妃,夫人为了孩子忍辱负重,可顺王发妻邝御婵却害怕被人抢走后位,强逼夫人喝下毒药。

      毓容夫人身死,却在被运往殷山的路上醒了过来,芳吟察觉不对打开棺材的时候,她已经满身是血身子僵硬,一只染了血的珠花簪子落在身旁,肚子上还有一个血窟。

      褚芒被她抱在臂下,泛白的手里紧紧攥着宣帝当年亲手铸刻的长命锁。

      她亲自剖腹,如此坚强地将孩子生下。
      她什么都没嘱咐,又像是什么都叮嘱完了。

      宣帝无子,世人都在祝贺新帝登基,送她上路的只有当年未央宫的旧人。他们将夫人与宣帝的衣冠埋在殷山后山的长青树下,将这口带血的空棺送入乾陵。

      褚逞十六年来从未甘心,毓容夫人死时的身份还是他的昭容妃,他未曾下令封她的墓甚至还在九年前大修墓室,怕是准备死后与她合葬一起。

      “他的棺椁也配与我母亲的棺椁放在一起!”

      一说到这个,褚芒的戾气便收不住。到底还是个孩子,不知在宫中待久了的人的恐怖之处。其中以皇后邝御婵为甚!

      芳吟沉思片刻后说道:“姑姑虽然让你在这重要关口明哲保身,但是邝御婵既然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不必忍下这口气!”

      “她的手既然敢伸向殷山,也不怪我们折了她的臂膀再撒上把盐!”

      芳吟心下拿定主意,这个孩子,她是一定会护他平安的,她也一定不会让毓容夫人失望。

      “对了,邝家放进来的细作,你将他们的尸骨扔哪去了?”
      芳吟问道,近日来乾陵少了好些人,她怕事情闹大都说他们得了怪病暴毙身亡,但总是不见尸骨,她也怕生出端倪。

      褚芒已经记不得有多少细作下地宫去翻找棺椁了,他们以守灯为由去破坏母亲的梓宫,去查看那具尸体究竟是不是一尸两命,甚至还妄图墓室里的陪葬金银。

      “墓室里有很多空棺,死了就扔里面了。”

      那些棺材都是为建陵工人准备的,剩下好些没有用,他就勉为其难赏给他们。褚芒话说得轻飘飘,仿佛是扔掉一张错了字的宣纸。

      芳吟忽然想到今夜那声尖叫,近来有流言说毓容夫人墓里有出殷山的密图,便令那些守陵宫女们生出邪恶念头,今夜地宫里那声尖叫,必定是有人在翻找时发现了什么。

      “今夜地宫守灯的宫女,你去处置没有?”吟芳问道,又补充,“她是坤陵来的,褚婕府里的人。”

      褚芒却在此刻微微出神,他想起了那个双眸明亮的女子,她也是坤陵来的。

      他今日还未走到地宫,就被人拉走了。

      褚芒摇头,芳吟心下有些诧异,往常宫女下地宫守陵,他比她还为重视,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摇头。

      “那个宫女不知看见了什么。”芳吟皱眉,思索后道:“这件事姑姑来处置,你好好将养自己的眼睛。”

      她说完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篮递过来,笑道:“姑姑给你做的米糕,要记得吃。”

      又看见桌上空无一物,之前的米糕想必已经被他吞入腹中,她满意地点头:“这样才对,小孩子正在长身子,你也不想以后出了殷山娶不到媳妇吧,到时候可别来找姑姑哭鼻子。”

      这孩子长在皇陵,半点没有寻常孩童的朝气,她生怕将他给养歪了,平日里就做些糕点投喂,结果这小子居然不喜欢吃甜的,往常她怎么送过来,放坏了她又怎样拿回去。

      没成想今日竟然吃了。

      芳吟将食篮放桌上,笑着帮他点了蜡烛:“我就说嘛,小孩和女子哪有不喜欢吃糖的,姑姑做的米糕是不是很甜?”

      褚芒脸上升起一抹不自然,他忽然想到那双眸子里溢出满足的光,还有她捧着糕点小口啃食的模样,米糕上都是糖霜,应该是甜的。

      芳吟见他不好意思才停止逗他,臭小子从小就是冷冰冰模样,非得逗他才会露出点别的情绪。

      她嘱咐了褚芒几句注意眼睛,好不容易血毒稳住,眼睛开始在慢慢复明了,不要将自己又弄成瞧不见光的样子。

      褚芒等她走后,才挪步到床榻,他让她失望了。

      今日没去地宫,除了被人拉走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昨日血毒发作他并未歇好,今日竟隐隐有翻涌之势,现下他心绪涌动,已是控制不住。

      褚芒从榻下取出一只竹篓,竹篓里盘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正朝着他吐信子。

      他伸出的手就这么顿住,心底一刹那闪过一双发亮的眼眸。
      那双眼睛冲着他眨眼,抱怨他没良心,一口一句“小瞎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一时有些贪恋,毕竟十六年来,他好不容易,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等冰凉的信子触上他的皮肤,锋利的牙齿咬破皮肉,剧痛在意料之中传来,心肺的灼烧感却在此刻消退许多。

      待血毒平息,褚芒并没有立刻将竹篓收走,反而微垂双眸,盯着自己手上的牙印发怔。
      他这是怎么了,竟然还会贪恋……温暖。

      慢慢的,眼中好不容易明亮的一点光,渐渐消退。

      手上的牙印看不见了,褚芒自嘲一笑,以毒攻毒,自己果真,逃不过是个“瞎子”。

      在重归黑暗的那一刻,他拿起桌上的米糕尝了一口,芳吟放了很多糖,他吃一口就放下。

      直到他想到某人被甜齁到的表情,才露出一抹淡淡忧伤的笑容。

      “活该,谁让你随便拿人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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