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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皇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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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箩。”
梦中有人在唤她,这具身体的名字,竟然也叫阿箩。
云萝睁开眼睛,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的有些梦幻。
一定神,又被扯回现实。
头顶的茅草屋子有一个大洞,正对着她脸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外面碧蓝的天空,阳光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云萝眨眨眼睛,动了一下身体,随即感到全身被碾过一般疲惫酸疼。
该死的小瞎子!
他居然敢后退一步!
榻上少女长睫扑闪,白瓷般的脸庞就算是龇牙的表情也美得惊心动魄。吕瑶华掩下心中的嫉妒不甘,粉饰好心情上前握住她的手。
“阿箩,你可有什么发现?”
自己一身是伤躺在榻上,这人半点不过问反而关心她有什么发现。
云萝冷淡抽回手,闭上眼睛不作回答。
吕瑶华自是感觉到她的生分,心下有些诧然。她当她是在外露了一夜,身子不适才如此冷淡,放柔了声音继续说道:“阿萝你倒在地宫入口的柿子树下,若不是巡夜的狄将军将你带回来,非得冻死在外面不可。”
像是这样咒她不太妥当,她又语重心长地劝说:“不过是守个灯抄个经而已,害怕忍忍便过去了,你又何必乱跑,……害得姐姐平白担心。”
她左右试看,发现没人才悄悄靠近云萝耳朵,小声重复刚才的话:“你有什么发现吗?”
云萝在心里冷哼一声,以往的回忆涌入脑海。
她可没忘她平时是怎么“担心”她的。
“你若是想知道,怎么不自己去守灯?”
云萝说完睁眼,正色面前的少女。
十六七岁的年纪,样貌只能说生的清秀,好在身段不错,素衣也能让她穿出八分颜色,平常又表现得乖巧温顺,这才破格让平乐长公主收入府中,认作‘养女’。
“如果我没记错,昨日应该是轮到瑶华姐姐守灯,你苦求于我,只说自己得了风寒,再不能进地陵那般阴冷潮湿的地方,我一时不忍心这才替了你。”
云萝的声音越来越淡,娇憨的眉目间渐渐透露出冷意。
“如此伎俩,这半月来你用了多少回,只是好姐姐,怎么我一夜未归,竟不是你来寻我,反而是巡夜的官差将我带回来的?”
吕瑶华在这样的眼神下有些心虚,脸被说的红一阵白一阵。
她不明白,只是一夜未见,往常轻易被她拿捏的少女竟变得如此咄咄逼人,言语犀利到她张开嘴半晌也只是怔怔道:“阿箩,姐姐病了,受不得寒……”
“我看不像。”云箩摇头否决。
吕瑶华面容丰盈,双颊红润,一副体态安好之像,只有原身那般单纯的人才会被三言两语所欺骗,她又怎么会重蹈覆辙。
“姐姐精神气足,想来已经是大好,妹妹我呢,也做不来无私奉献的事。我为你守了灯,你好了自然是得给我还回来。”
“哦,对了。”
云萝笑道:“这半月以来,我每次为你守灯,芳吟姑姑的册子上我都是签的自己的名字。”
到这一刻,吕瑶华才收了脸上良善的笑容,淬毒的目光直直射向榻上的少女。
本是一同被选入平乐长公主府,偏她阿萝因一张漂亮脸蛋得长公主另眼相看,准备寻好时机送入宫中享受荣华富贵,而自己就得为显长公主孝心,送入殷山为庄敬老太妃守陵。
不过是个棺材匠的女儿,这般卑贱的身份叫她怎么能甘心!
指甲死死嵌进掌心肉里,她咬紧后槽牙才勉强保住自己的体面:“那姐姐先走了,妹妹可要……好好歇息。”
云萝敷衍点头,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
吕瑶华寒着脸走远了,云萝靠坐在榻角,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幸好原身傻归傻,还知道守灯要在册子上写自己名字,要不然就白为他人作嫁衣了。
吕瑶华必定会去补替自己守灯抄经,除了月底验收手抄佛经她拿不出来以外,每月月初芳吟姑姑还会清点上月守陵册子,上面如果没她的名字,便是对盛岐先祖不敬,她老家五口人,可经不起株连九族。
云萝在榻上坐了好一会,才撑起身观察四周。
破屋子睁眼就能看完,墙面坑洼,茅草为顶,她身下这张矮榻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瘸了一只榻脚,原身垫了两块砖才保证睡上去不会东摇西晃。
榻尾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柜子,古老到花纹磨得已经看不清,正中央有张颜色古旧的桌子,上面没放任何东西,屋子小到再多一张凳子都摆不下。
“真是倒霉,竟然是到一百年前来享受贫穷了……”
云萝长叹口气,不靠谱的事一件就够了,没想到桩桩不靠谱,件件不顺心。
按原身记忆,她也是一个苦命人。
原身是被酒鬼父亲卖给平乐长公主的,因相貌出众,平乐长公主很喜欢她,是准备送入皇宫做娘娘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能巩固公主的地位,后宫中有自己的人,做什么事都能方便一点。
偏偏恰逢庄敬老太妃薨逝,作为庄敬老太妃唯一的女儿,长公主为显孝心挑选侍女一百二十人入殷山,为老太妃守陵祈福。
当时挑选的人里并没有原身,她是自愿跟着去的。
而她跟着去的原因。
云萝拿着在发霉柜子里翻出来的画作陷入了沉思……
——范审音。
尽管云萝未出过平芜山,也听过这位百年前赫赫有名的大画师的名号。
传闻他年少成名,王孙贵胄对他的画作简直盲目崇拜,若是得他一幅肖像画,散尽千金也甘愿,那是比得一块千年美玉还值得炫耀的事。
但是从没人炫耀过,因为他只画山水,不描人像。
如今手上这幅画,确实也是山水画,是他年少成名之作《山居新雨图》。
可惜是副赝品。
但是赝品也保存得如此完好,原身想必也是十分珍爱。
“原来你喜欢范审音啊。”
云萝像是发现了件稀奇事,闭眼仔细回想。
原身八岁那年,被平乐长公主带回府中,因为家里是卖棺材的,被府内其她“养女”们欺负。
亭台水榭独自练舞之际,转头一瞬遇见了年近弱冠的范审音。
他在那里凝望了她许久。
映像中那是一个相当俊朗的青衫男子,是公主府的贵客,只一眼就让当时年幼的原身羞红了脸,每每画师入府之际,都是她最为开心的时刻。
只是后来他就再没出现过,有传言他早已避世,也有传言他是失踪了。
云萝默默收好画作,原身自请到殷山,一定是探听到什么,或许这里有那位年轻画师的踪迹。
“大家都忙着逃离殷山,就你争着抢着往里挤,真是笨呐。”
云萝恹恹躺在榻上,味同嚼蜡地啃着从柜子里翻出的冻芋头,吕瑶华一直在追问她发现了什么,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发现出殷山的密道。
殷山陵墓大小二十座,没封墓的就只有乾陵和坤陵,庄敬老太妃原本是葬在坤陵的,可惜半月前乾陵不知为何一连暴毙了数位宫女太监,这才分拣着些人从坤陵到乾陵。
乾陵在九年前大修过一次,有传言被工人凿出了密道,可惜云萝来了有半月,什么也没发现。
啃完了芋头,云萝终于恢复了点力气,她躺在榻上伸了个懒腰,却在下一秒僵住。
她家老祖宗当皇后的前夕,那位年轻帝王让盛岐的祭司用占星盘重新择了一片风水宝地来修建陵寝,以便二人死后同棺合葬。
只是因为,殷山皇陵,在他登基之前,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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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周围肃寂无声。
云萝穿了件黑衣,在乾陵上方游荡。
殷山占地辽阔,下方是皇陵地宫,上面却是祭祀用的庙宇楼阁。皇家之人每逢重要节气,游衣冠等祭祖活动都会在此进行。
云萝恨啊!
她不仅地点没穿对,时间好像也提前了,现在的皇帝是个短命鬼,而她老祖宗的那一位,还没登基呢。
如今她是不想去找出殷山的法子也必须要找了,殷山会塌,谁愿意被压死在皇陵之下啊!
只是这黑漆漆不见来人的甬道和模样相像的宫墙,她不过才转几个弯,就失了方向。
周围无声,入鼻是一股燃烧纸钱的味道,云萝被吓得止不住哆嗦。
说不害怕是假的,就说脚下踩着不知多少殉葬嫔妃和建陵工人的尸骨,都让她后背生寒。
“破地方!破地方!”
转过弯后,就彻底迷路了
云萝白净的脸上满是急色,这里除了黑,山中还格外寒凉,毒虫也多,她一身细腻的皮肉已经吃了不少亏。
黑暗中就会有种错觉,不远处一直有双眼睛阴森森地盯着自己,随着一声凄厉的女声从地底传开,尖细的嗓音宛若索命厉鬼,云萝害怕地跑起来。
她像是无头苍蝇往前冲,迎面撞上堵硬梆梆的铁墙,她也顾不得去揉自己撞痛的脸,赶紧先将嘴巴捂住,防止自己叫出声。
来人一袭黑衣黑袍,洗去昨夜脸上血迹,更显整个人俊美异常。他年岁不过十六,已经比云萝还要高上一截,模样好看的不像是守山人的后代,无怪云萝昨夜眼瞎将他认成宫里的小殿下。
褚芒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在往前跑,廊道尽头就是阶梯,他本想她摔死也不干他的事,却突然忆起那道轻灵的视线,鬼使神差来到她面前,哪成想他那么大个活人她也看不见,硬生生撞过来。
褚芒:“见鬼了?”
云萝一点没听出他在讽刺她,双手捂嘴诚恳点头:“我见了!”
褚芒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血毒,在她这一撞一答间差点复发。
云萝对刚才的惨叫还心有余悸,乌鸦时不时从宫墙飞过,吓得她顾不上两人之间的恩怨,钻进对面之人的袍子里。
扯过黑袍裹住脸,只留一双珍珠大的眼睛在外面骨碌巡视:“我刚才听见有女人惨叫,你听见没有?”
褚芒自然是听见了,守灯之人管不住手,去棺椁里偷窃时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死的也不是没有。只是袍子里紧贴着他的身躯有些发烫,他有些许不适应。
褚芒冷声:“没听见,滚出去。”
云萝自动过滤掉他的后一句,以为他的眼盲影响了听觉,在心里骂了好几句老天不作人后,才说道:“我真听见了,就从地底下传来,你仔细听。”
褚茫恼到眉毛皱紧:“我说让你……”
“嘘——!”
云萝反倒生气了,伸出手捂住身旁人的嘴巴:“你有完没完,我脑海里都是你的声音了!”
身侧之人不说话了,云萝屏息仔细聆听,刚才被这人一吵,脑子里现在都还嗡嗡的。
云萝的手掌覆在褚芒唇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接触柔软的唇瓣。她丝毫没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怪异,怪异到手下之人脸上渐渐升起红晕。
只是他们还没等到第二声惨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反而朝他们逼近,火把的光在不远处忽明忽暗。
褚芒到这时才扯下她的手,道:“是巡山的士兵来了。”
抓住就是九族伺候。
“那还不走!”
随着云萝的一声低呼,她抓住褚芒的手腕,将他往无人处拉。
他们往黑暗里钻,云萝顾及他的眼睛,一路选着平坦的地势,实在有阶梯也会和他细说。褚芒觉得那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忍不住想去看清她的脸。
云萝一扭头,他又移开视线,弄得云萝一脸古怪。
她好像从瞎子的眼睛里,看见了心虚?
他们一直跑到荒废的院阁才停下,院阁腐朽的门牌上刻着“守真”二字,台阶上覆满灰尘,里面想必也结满蛛网。
云萝撑着双膝喘气,褚芒像是没事人一样四处乱逛。
“你不累吗?”云萝问。
褚芒没有及时回答,他走入院内,对着院中央的松柏摸了一把:“这里是以前宫女们练祭祀舞的地方。”
“都看不见,尽瞎猜。”云萝气不顺也不忘怼他。
褚芒不想与她争论,又听她呼吸急促,有些迟疑:“一个人跑不是更容易,你……干嘛不丢开我?”
一说到这,气得云萝弹簧似地站直身体,食指指着人,“你”了个半天,重重一跺脚。
“你以为我像你啊,忘恩负义的小瞎子!”
褚芒知道她又想起昨日将她丢下的事了,心里罕见地冒出一丝愧疚。
他昨日其实也不是故意将她扔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