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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哭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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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箩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紧接着殷山上空响起如雷贯耳的钟声。
她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手紧紧抓住被褥,直了身子。
“一响,二响,三响……四十五响。”
整整四十五响。
鸣钟四十五下,是为国丧。
顺帝褚逞,殡天了……
他正值壮年,何故骤亡?
云箩的心随着鸣钟声狂跳不止,顺帝殡天,又连日阴雨,乾陵……过不了多久就会塌了吧。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身体,得赶紧离开此处!
云萝心念一动就准备去找褚芒,下一秒又怔怔坐回原处。
她还有事未完成……
云萝的目光缓缓移动到角落那只柜子上,里面有范审音的画。
褚逞贪权重色,后宫嫔妃无数,那些无儿无女又独霸圣宠的妃子,皇后邝御蝉不会放过她们。
她得等姜融融。
范笙遗愿,她得带姜融融一起离开。
夜风吹得窗户啪啪响动,晃神间屋门被人推开,冷风乍起,云萝打了个冷颤。
芳吟姑姑摘下头上的雨笠。
她顾不上去拍衣衫上的雨水,神色严肃:“顺帝驾崩,盛岐内外默哀二十七日,二十七日后得宫中司天监监正占卜良辰,送陛下棺椁入殷山。”
她见床上女子毫无反应,微皱了下眉头:“棺椁未入殷山之前,守陵宫女需得前往蓬莱宫哭灵。”
云箩快速着好衣衫,随她一起前往蓬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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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芒仰躺在榻上,被褥不知何时被推到腰际,露出一截劲腰。年纪虽轻,身材倒不是一般的好。
狄卢说话声一滞,有点子羡慕。
褚芒用手揉着太阳穴,还没从刚才的梦境里出来。
狄卢坐在榻边喋喋不休:“公子,好机会啊!若按照你的法子,我们出了殷山,朝中旧臣们就不会再愁帝位后继无人了!到时候再将陛下亲刻的长命锁奉上,我看谁还敢质疑您的身份!”
狄卢用力一拍大腿,眼中隐隐火光:“到时候,她邝御蝉的儿子想坐那个位置,也要看我狄卢同不同意!”
“待得大仇得报,宣帝和毓容夫人九泉之下……”他说到激动处,双眼微红,连手脚都无处安放。
他说了如此多,褚芒却不表一言,他气急,干脆一骨碌翻身上榻,抓住少年肩膀开始狂摇他的身体:
“唉——公子!咱们得上天眷顾,怎不开心?”
褚芒脑海里全是梦里那道声音。
她说她喜欢狄卢这种?
她竟然会喜欢狄卢这种?
她怎么能喜欢这一种!
“滚下去——!”
狄卢还在摇肩膀,一只脚忽然踹上他大腿,他一个不察,竟然被人踹下了榻。
脑袋空了半秒,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待得他揉着屁股站起来,榻上的少年就跟吃了炮仗,眉毛都气红了。
“谁允许你未脱鞋袜上我榻间!”褚芒盛怒,那张脸和他父亲一样,眼睛一眯不怒自威。
狄卢梗住,悻悻然地站直在一旁。
他看了眼被褥上两只黢黑的脚印,不好意思地挠饶头:“这不是我太过高兴了嘛……”
“高兴?”
褚芒冷嗤一笑,“殷山山顶有一口丧钟,你怎么不去撞钟,边撞边喊‘我要谋反了!’,让大家都为你高兴高兴!”
狄卢这才惊觉,刚才情急之下自己的声音过于洪亮。
但是他也不至于这么刺他吧……明明他也算长辈的。
且他来时特意注意四周,一路通畅,四下无人。
“公子可是太过小心了,我刚来时特意去了下房,小宫女们都去了蓬莱……”
他不以为然地说着,榻上之人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黑,狄卢咽了口口水,没觉得自己哪个词又得罪人了啊!
“你来找我,为何去下房?”
“欸——奇了怪了!”
“我去下房和来找你,这冲突吗?”狄卢一脸懵。
这不是胡搅吗?臭小子今夜吃错药了!
褚芒没说话了,将脸转向一旁,面色依然是个死人样。
狄卢算是知道了,他今天就是看他不爽,故意找茬儿的!
“干嘛,下房有你的宝贝啊?”
他理着袖子随口一诹,意外地看见榻上之人身体一僵。
“不会吧,真有啊?”狄卢瞪大眼眼,这反应在褚芒身上可不常见。
他好奇地凑过去,仔细去瞅他的脸,期望看出点端倪。
噫——这张脸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浓眉大眼,皮肉均匀的。
他八卦道:“我可没听说过下房还有什么好宝贝啊?”
褚芒只字不言。
狄卢又道:“下房又不像地宫,里面金银财宝无数,从始至终只作为守陵宫女的住处……”他忽然一顿,心里有个念头隐隐升起。
“……臭小子,想女人啦?”
狄卢是个粗人,三十多年来没看完过几本书,平日里和他厮混的都是军中的一群莽夫,他说糙话习惯了,此刻不过顺口一句,没想褚芒能有什么回应,却哪知少年不自然地偏过脸,耳尖红得像滴血的石榴籽。
狄卢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去擦眼睛,使得那一抹红更加清晰明显。
“谁、谁啊?”
他磕绊问道。这也是下意识地一问,没指望他回答。
却没想褚芒直接转过头来,那双混沌的眼里竟也隐隐闪出星光,无比璀璨。他认真平缓地说出那个名字,倾注少年人所有的盼望。
“我会带她出殷山,我会长大,我会娶她!”
他对着乾陵地宫的方向郑重起誓,像是在说给自己的母亲听。谈及她的名字,狄卢在他双眸中甚至看见了自豪。
“她叫云箩,那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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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箩打了个喷嚏。
下雨的殷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风一吹冻得人骨头疼。云萝觉得自己就像风化的纸,再经不起一点挫折了。
她为褚逞哭灵的这么些时日,日日都被折腾。最后守陵宫女们都扛不住了,有人出了个主意,大家私下里干脆玩起了倒班制度,奇怪的是芳吟姑姑对此竟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保证香火不断就行。
这芳吟,看起来对顺帝褚逞也没多上心嘛。
云箩正是去换班的路上,她出门时瞧见雨停了,并未带伞,可还未至蓬莱宫,老天又变了脸色。
她寻了一处屋檐避雨,雨越下越急,丝毫没有停缓之势,她的裙角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落汤鸡的。
正愁着呢,褚芒的出现令她欣喜不已。
一把油纸伞,像是立于泼墨山水画中的谪仙人。但看手中所执竹杖,又让她生气地嘟起嘴:“这么大的雨,你不在屋里休息,跑出来做什么?”
褚芒的嗓音在雨声中都很清脆。
他走近几步:“这么大的雨,我不在屋里休息,自然是来与你送伞的。”
云箩往他手上瞧,分明只有一把伞嘛……
像是察觉到她疑惑的目光,褚芒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说话的声音经过雨水冲刷温柔不少:“多有不便,只有委屈姐姐与我同撑一把伞了。”
伞骨为竹,握伞的手比竹还玉洁修长,一声姐姐将云箩给弄来不好意思。
“你肯来接我,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云萝说完,提起裙角跳进伞底。
云箩怀中抱着小篮,同褚芒一道走在雨里。雨水捶打着伞面,声音像一种乐器,悦耳动听。
两人被雨帘包裹在伞里。
“抱的什么?”褚芒突然说话。
“这个吗?”云箩抱着小篮向他显摆,“自然是我做好的柿饼呀。”
她笑弯了眼:“大家哭灵幸苦了,我寻思着送点柿饼给她们尝尝。”
褚芒没有回话,雨声淅淅沥沥,云箩拿眼偷瞧他,他面色如常,只是紧抿的唇角好像表明了现下有些不爽。
云箩撇撇嘴,臭小子又犯病了。
两人一时无言,云箩无聊到开始打量这把油纸伞。
这是一把灰黑色的伞,伞柄由玉髓制成。
她抬头,随后惊喜地发现伞面不知被什么颜料给描了暗纹,雨水冲刷过的地方会开出花来,此刻雨大,伞上也就开满了花。
“这些是什么花?”
云箩从未见过这种花,花朵簇拥成一团,缠绕伞沿,她伸出手想去触碰,人却没有伞高。
其实不是伞高,是身旁的少年很高。
褚芒本来就高,只是说比起初见,他又长高不少,云箩怀中抱着柿饼,得垫起脚尖才能勉强触碰伞面。
云萝正准备垫脚,少年在此刻压低了伞沿。
她的手很容易就触上了那些花,油纸伞打过蜡滑滑的,她从那些枝蔓上抚过,听见他说。
“据说是藤萝。”
云箩心脉忽地一跳,在雨中格外明显,她努力压下心尖这股热潮,重新去看这些花,“原来……这就是藤萝。”
盛岐派兵四处搜寻云氏,百年来四处躲藏,这些花带不走,族中之人自然也不会种,与她名字相同的花,她竟是从未见过:“连最寻常的紫藤萝,我也不曾见过……”
她不舍地收回了手,很快又振作起来,笑拍少年的肩膀。
“等我们出去,我要种一院独一无二的藤萝花,到时候再架一院廊架,风吹时闻花香,你来见我时,我一定就在廊架下!”
褚芒似乎已经想象到那副场景,她在廊架下烹茶,脸朝着花海,笑容烂漫。早闻她长得俏丽,可惜她于他就像那株藤萝花,她未曾见过,他亦不曾见过。
雨势越来越急,他们已经不能在雨里行走,便一起找了个地方躲雨。
“这场雨真是没完没了。”
她擦着衣裙抱怨,又拿过他手中的油纸伞,抖落水珠束好。
他望向雨帘,忽然出声:“雨总会停的。”
“等雨停了,我的柿饼也快坏了!”
云箩将气鼓鼓地,她将伞靠着墙,从怀里取出柿饼递给他,没好气道:“算了,她们没口福,我们吃吧。”
她又道:“这可是我做好的第一批,我都还没尝过呢!你是第一个!”
刚才抿紧的唇角终于松开,褚芒接过,尝了一口,很甜。
云箩也咬了一口,小脸一皱,做了好一番心里建设才未吐出来。
“罢了,罢了,柿子就这样,柿饼能入口就不错了……”
二人吃着柿饼,听着雨声,褚芒忽然想起之前芳吟说过的话,问道:“你喜欢吃甜的吗?”
云箩点头:“好吃的我都喜欢。”说完她又扬起一抹笑:“但是甜的我最喜欢。”
“阿悉不喜欢吗?”
她小口啄着柿子问道,小声嘀咕:“不是说女孩子和小孩最爱吃糖吗?”
褚芒不喜欢她叫他小孩,不过差一岁而已。
他朝着雨里,隔了很久才轻声回了一句:“喜欢。”
这雨吵的人心烦,柿饼也吃完了,云箩从前遇见的每一场雨,都没有殷山的雨萧索,或许因为殷山本就是个萧索之地。
“阿悉,等我们见着姜融融,我就带着你们一起离开乾陵。”
云箩早已想好,姜融融必定是需要陪葬的,她承宠多年,邝御蝉一定不会放过她。传闻先岐时期,有嫔妃活人入陵,以阳气滋养地宫。
他们只要能找到范审音留下的密道,就能离开这个奄息之地。
“只是范笙留下的密道,究竟在何处呢?”
云箩百思不解,她后来又去过一次那栋荒废楼阁,并无任何发现。
但是必须找到密道,才能进入墓室,带走姜融融。
“那口荒井。”褚芒道。
他暗中让狄卢去查看那口井,确实有路通往墓室。
被他一说,云箩顿时茅塞顿开,眼睛里都是佩服:“对啊,我怎么忽略了后院那口井!阿悉你真聪明!”
她坚定道:“阿悉,我一定能带你们出去的!”
范审音的遗愿,她一定会完成,面前少年的眼睛,她也一定会帮他医治。
雨渐渐停了,殷山上又撞起了钟声。
顺帝褚逞的梓宫,已至殷山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