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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梓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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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阴雨已经停下,山脚的人马声势浩荡,一列列身披麻衣,头束孝带的皇室宗亲一路相送,褚逞的梓宫被慢慢挪送上山。
哀戚之声不绝于耳,云箩与宫女们早早跪在两侧,迎顺帝梓宫入山。
仪仗还未过三分之一,云箩的双膝就已湿透,周围的守陵宫女们也都打着颤,可在肃穆的气氛下幅度都不敢过大,云箩无奈,只能在心里强忍下这股湿寒。
不知过了多久,云箩的双膝已经感受不到知觉,终于看见了那具鎏金棺椁。
足足有一百二十八人同时抬棺,像一座大山压下来,抬棺的人们都处在阴影之下,无色无光的脸上一片死寂。
到处站着值守的士兵,到处飘着白色的旌旗,队伍浩浩荡荡从眼前飘过,云箩却在此时抬首,在人群中搜寻那道人影。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云箩很容易就看见了那个人。
皇室宗亲们都低首往前走着,不时拿袖口去抹眼角的泪,更有痛心者需要别人搀扶才能前行半步,偏偏她一个人身姿笔直,面上无哀无痛,只怀中斜抱一轴细长画卷。
她也如幻境中那般头上未带饰物,清冷如月,唯一不同的是,那双抱着画卷的手,很紧。
姜仪随着队伍走着,周围的哭泣声让她眉毛紧蹙,心里直犯恶心。
她垂眸看向怀中画卷,不耐的情绪才慢慢被抚平。这幅画是她从帝京带出来的,离京那日起便未离过手,她紧紧抱着,就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惜离殷山越近越是阴雨不断,她怕画纸受潮,只能找个轴筒将它装起来。
人群里一道视线明显,从踏上石阶起就落在她身上,姜仪蹙眉,往那群下跪的宫女看去,但……并无任何发现。
她觉着那道目光并无恶意,在无发现后慢慢收回眼神,将脸颊轻抵在那轴画卷上。
云箩在她转过脸的刹那埋低了头,待她移开目光后又才重新看她。
她怎么比从前还要瘦了……
如果范审音在此,该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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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逞的梓宫暂时送入蓬莱宫,依司天监监正大人占卜良时送入墓室。此刻蓬莱宫内立满嫔妃,自然也就没有云箩等守陵宫女们的位置。
守陵宫女们都被赶到墙角,在暗处听着皇后娘娘的训话。
皇后邝御蝉立于上首,白衣孝服面容素净,发髻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唯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让她在素洁之下也透露着一丝狠辣。
她的身侧站着她的儿子——太子褚颐。
褚逞靠着邝家兵权夺得帝位,这个他与邝御蝉生的儿子,理所应当地被邝家扶成太子。
邝御蝉也对此子过于溺爱,养得他无法无天,如今不过十七,便好色成性,仗着自己的身份强抢民女,无恶不作,朝中对此,早有怨言。
右下首的女子便熟悉很多,她比幻境中要丰腴不少,脸也越来越贵气。
平乐长公主讨好顺帝养尊处优的这些年,倒是越活越年轻了。如今顺帝已死,这上首的妇人便成为盛岐最尊贵的女人,便又成了她攀附的对象。
邝御蝉还在前方训话,云箩就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乱扫,她用余光看去,果然见褚颐一身孝衣,将自己从头到位打量个遍。
他还不光看自己,左右周围的人他看,他父亲的妃嫔也看,最后像是确定好了似的,重新落到云箩身上。
云箩赶紧将头埋低几寸,背如芒刺地听完这场训话。众人散去之时,她有意脚下慢了一步,听清姜仪的住处。
——凭栏院。
倒也不是很远。
当褚颐向她这里迈步之时,又吓得她顾不上礼训,出了门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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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箩一整天都待在屋里,哪儿也不敢去。幸好今日芳吟姑姑也没安排她活做,她在屋里平复好久受惊的心,换了身衣裳,在夜里出门。
褚逞棺椁上山,山上就多了好几倍看守的兵差,好在云箩这些日子已经将殷山摸熟,不至于在夜里还迷路。
她专挑小路,快步往凭栏院赶,可千算万算没算准,凭栏院外竟也驻守了很多兵差,密密麻麻的放不进一只苍蝇。
是邝御蝉,她还怕姜仪跑了么?
云萝只能躲进一旁的月洞门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又不知过了多久,云箩的腿渐渐有些麻了,兵差们好像到了换班的时辰,他们唠嗑了几句,就有人朝着月洞门走来。
云箩心跳如雷,浑身警惕起来。
她靠着墙面缓缓蹲下,众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们不是褚芒,被发现她就完了!
视线里太过模糊,兵差们注意着脚下槛阶,动作慢下来,他们伸手扶上月洞门门边,就在云箩头顶。
云萝一动不敢动,再往下一寸就能摸到她的头发了!
她不敢发出声音,就连吞咽的动作她都做不到。
一只军靴缓缓抬起,准备跨过门槛,云箩猛地闭上眼睛——
“太子殿下在唤人,你们听不见吗?”
如此紧迫之下,这道声音简直是救命的稻草。
那只脚收了回去,紧接着门后传来兵差们铿锵有力的声音:“监正大人!”
司天监监正嗓音缓缓,融入了殷山的雾气,冰凉十足, “太子若出了什么事,你们说皇后……”
此话一出,兵差们自是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为先,矫健的脚步声响起,不过一会,凭栏院的人就撤走了大半。
云箩松了口气,她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和手同样冰凉。
她心里想着重要的事,没有立刻站起来,一只手突然从后方伸来,捂上了她的口鼻。
她立时瞪圆双眼,挣扎起来,待得身后之人冲她耳边耳语一声,她才慢慢放松,整个人像是离了水的鱼,湿汗淋漓。
“走。”褚芒出声。
云箩任他将自己拉走,左拐右弯,不知从哪个缝里钻进了凭栏院。
褚芒往前走得飞快,云箩感觉手腕都快被人掰折了。
“唉——你慢着些,小心摔着了!”
他走得过急突然一个踉跄,云箩一个惊呼赶紧将他扶住:“你看你……”
下一秒话就被人打断。
“你还知道关心我吗?”
云萝被说的有些发怔,她去扶他的手被拍开。
云萝这才看清他的脸,黑黑的,夜里都能看见脸上隐现的火气。
云箩被他唬得不敢乱动,埋低脑袋小声地说:“生气了……还是要注意不要摔着了嘛。”
她的手背被他拍得有些疼,她想去揉一揉,却抽不出另一只手。
他狠心打开她的右手,却又把左手死死攥在掌心。他听见她吃痛才松了手劲,但仍把她细瘦的手腕握在手中,咬牙低斥,“摔了不过断骨头,你呢,你想死吗!”
他的语气还从没有这般恶劣过,就像平日里温顺优雅的猫突然亮出爪牙,云箩脸一垮,自知理亏,她低声恳求:“你别生气了,这回算我劫后余生,要不是那什么监正突然说话,我真死了……”
她说着可怜巴巴地摇了摇褚芒的手:“阿悉,我可差点真死了!”
手腕又是一紧,他像是听不得‘死’字,云箩赶紧又说:“但不是没事了吗,我知道了,我下次一定吸取教训,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云箩最懂怎么哄小孩,果然此话有用。
褚芒虽没有其它反应,好在脸色好了不少。
隔了许久他才说话,安静平缓下有一丝扭捏还有一丝隐藏的自卑:“你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云箩解释:“这不是下雨天路滑,你眼睛不好,要是将你滑倒了怎么办,我可不愿你为我受伤,要是你因我受伤流血,我会、我会!”
一连几个‘我会’,云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会怎么样呢?
会大哭,会焦急地唤他名字,会一辈子愧疚。
“阿悉,你要是受伤,我的心一定疼死了。”
褚芒忽然舌尖发麻不会说话,一股无力感从心而发。
这双眼睛没用,他此刻就是瞎子,与一个口不能言,手不能举,脚不能迈的残废没两样。
他此刻就是个残废!
“我最不想看的,是你被置于危险之中。”
褚芒的唇角弥漫出苦意,“你要是受伤,何人又不心疼?”
定是疼如刀蹉。
痛如斧钺加身。
身体也似感觉到字句里的痛楚,褚芒竟然后怕到开始颤抖,那震颤感从指间传递给云箩,云萝这才害怕起来。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你不要害怕,你不要、不要吓我!”
云箩慌乱地扶着他,嘴里作出承诺,“我答应你,以后做什么事,我一定与你商量!”
云箩懊恼死了,早知被人这么惦念,她就不该冒险的。
“阿悉,不要气了,我们还要去找融融姐。”
她好言劝哄着,好不容易才安抚下少年应激的身体,他大口歇着力,鼻尖都痛来出了汗。
云箩替他擦了脸,褚芒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息心绪,云箩见他歇过气来,扶着他往前走,边走边训:“以后不要夜里乱跑,怎么盲杖也不拿,万一真摔了……”
凭栏院院门处,素丝禅衣的司天监监正将兵差们遣走,慢慢踱步至月洞门,空无一人的场面教他清冷的脸上出现一抹诧异,不过半刻恢复如常。
云祁抬头看了一眼凭栏院院门处挂着的一对白灯笼,垂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许久,他不动声色地离开。
只有手中被六爻龟壳卜出来的纸碾碎了给丢弃在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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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栏院内依然清冷,云箩见到姜仪的时候,她正披散着发对着院中梧桐树出神。她怀中仍抱着白日里的那幅画卷,只是此刻去了轴筒,只是画作本身。
云箩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范审音的画作。不同于她的赝品,姜仪怀中,乃是范审音亲笔画卷。
儋州宣纸,薄如蝉翼,寻常画师着墨会晕得不成模样,唯有范审音!唯有他的笔,才能在这纸上游刃有余,更添万物三分色。
如此傲气的范审音,只用这一类画纸。
姜仪看见二人,并不吃惊。
她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驻一秒,又往院中梧桐看去。直到云箩上前挡住她的目光,她看不见那树了,才说话:“今日是你在看我。”
语气不悲不喜,毫无生机。
“今日是我在看你。”云箩回话。姜仪没反应,只用手轻抚着画卷,继续出神地望着前方。
她像是不知道此地是何处,也感知不到即将到来的死亡。或许死亡对她来说,亦是解脱。
直到云箩拿出那只在范审音院里捡的灵签,她才有了反应。反应很小,只是轻抚画卷的手一顿。
“还认得这个东西吗?”云箩小心翼翼地问。
姜仪的目光落到灵签上,上上签三个字其实很常见,她这九年里也求过很多。
云箩见她好像要将头转开,将手中灵签翻了个面。
女子转头的动作瞬间僵住。
“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云箩再一次问道,试探着唤她的名字:“姜融融?”
女子抬头,她的眼睛像一汪深泉,忽地眨了两下眼,就有泪滴出。
姜仪抱着画卷,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指了指月亮,说了一句无头无尾的话。
“过了今晚,就是九年十一个月零八天。”
她看向云箩。
“我已经九年十一个月零七天,没有他的音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