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殡天 ...
-
人小鬼大。
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云箩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云萝不去理会他,重新又点了四盏灯。
“你在为谁点灯?”褚芒突然在身后说话,吓了她一跳。
“没有啊,我没有点灯。”云萝故意否认。
“骗人。”
褚芒说出理由:“这空气里香油的味道又浓了,还有,你点灯时候嘴里的念叨我也听见了。”
云箩夸张地张大嘴巴,眼盲好像对他根本没有影响。见瞒不过,她只好说:“我为范笙……”
“吹了。”
——
?????
吹、吹了?
“没礼貌!”
云箩瞪了某人一眼。人怎么能小心眼成这样,以后长大,谁敢嫁给他!
云萝宝贝似的捧着她的灯,小心翼翼将它放到灯台上,“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她寻了一个好地方,将两盏灯放在一起,又取出一根红线从灯盏下方绕过,将两盏灯绕在一起。
从前在平芜山,长老们就是这样为有情人祈福的。
云萝微微红了眼眶,
晃眼的烛光中,她仿佛又看见那道青衫身影,还有那个空灵清寂的女人。
“我为范笙,还有姜融融,点了一对相思灯。”
褚芒将脸转向别处,再没说让云萝将灯吹灭的话。
云萝继续在灯台摆弄,他继续问:“剩下的呢?”
这次语气倒是柔和不少。
云箩温柔转身,目光触及那口棺椁。
“我为毓容夫人,和她的夫君宣帝,点一对相守灯。”
褚芒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他的睫毛不停颤动,努力呼吸才得以平复,“她是褚逞的昭容妃,褚逞死后还要与她并棺而葬。”
云箩认真侍弄着烛花,她并未反驳,只轻声说出自己的看法:“在云箩心中,她只是毓容夫人。”
褚芒眼底有了湿意,他扭过脸去,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始终未曾落下。
十六年来,早已没人记得毓容夫人曾是宣帝之妻,更没人知道世间一角还存在一个他。
十六年的心酸,倒像是被她所理解,褚芒这才像是个十六岁孩子的反应,满腹委屈涌上心头。
墓中二人各怀苦涩,墓道中的芳吟慢慢收回了手中的匕首。
今日来见,她终于理解。
她虽然对褚芒陪着她下墓的事深感愤怒,但是那个女孩的一番话,禁不住让她心底泛苦。
而她都如此,更何况他!
芳吟背靠冰凉石壁,忽而想起从前在宫中的种种,毓容夫人笑貌犹在,如今却只剩后山掩埋的那具白骨。
芳吟擦干眼泪,再没有暗杀的冲动。
那丫头真的没撒谎。
她果然,很讨人喜欢。
-
蜡烛灯光中,云箩在案机上睡了过去,待她醒来,褚芒已经离开了。她环顾四周没找到人,反而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枚长命锁。
长命锁上镶了块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玉上还刻了【平安长宁】四个字,用鎏金描了线,分明是个不菲之物。
这可是在殷山!
在这里谁能拥有这么名贵的东西。
难道是佟玉乔?
难道邝持安没有传言般抠门?纳她长姐为妾时,除了那只碗,还多给了一只长命锁?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云萝否决。
皇后娘家又如何,那邝持安只能算佟玉乔的半个老姐夫,又不是她的再生父母。
长命锁通常是父母为子女准备的。
云萝思来想去琢磨不透,干脆揣在怀里出了地宫。
晨起山中空气清新,一夜而已,心境竟大不相同。云萝站在山间猛吸一口清气,终于能好好看看这座殷山。
这里树林葱郁,如果不是皇家陵寝,也是个隐世的好去处。
一呼一吸间,云萝瞌睡醒了不少,昨夜由她守灯,今日不用值日,她得回去好好补个回笼觉。
云萝在柿子树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舒展筋骨的同时,一个念头忽然在心中闪过——
这枚长命锁,它有没有可能是阿悉的呢?
-
云箩在她的小破屋后立了两只木架子,守灯后的五日里,她可忙坏了。
前些天她找狄卢帮人,将她屋顶的破洞给补全了,这下再不用担心下雨了。剩下的泥砖再把后边的围墙补了补,小破屋此刻俨然成了一间新院子。
木架子上牵起麻绳,剥了皮的柿子被云萝十颗为一串地挂了上去,火红的就像上元灯节那日百姓们点燃的红灯笼。
褚芒来的时候,云箩正挽着袖子捏柿子。她抬着头,伸长手,柿子得捏软了,才能结出糖霜来,变成柿饼。
一听竹杖的声音,云萝就知道是人来了,赶紧停下动作迎上去:“你可小心,我这里路不平,不要摔倒了。”最近因为在弄柿饼,院里放满了东西,她害怕将他给绊着。
褚芒的脚步并没有因她的话而停,他走得很是从容,一点不像是个眼睛看不见的人。
“你去弄你的,不用管我。”
他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云萝有点子好奇:“五天没见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可是遇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褚芒只是轻笑:“你唤我来干什么?”
自己唤他来,他就这么开心么?
“我想了一路,也想不透今天你唤我来是为了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能这么开心?
“我其实早就想唤你来的,可惜前几天殷山起了大风,我白天扫地晚上还要修屋顶……”
云萝嘟着嘴抱怨,故作生气道:“我这么忙就算了,怎么我不去找你,你居然也不知道来找我!”
褚芒只是微笑,他不着痕迹地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腕间的痕迹:“芳吟姑姑说你们最近在准备冬至祭祀的事,我就没来打扰。”
算了吧。
云萝假意哼了一声,近来殷山起了大风,气温骤降,她早在看见他第一眼时就发现他脸色过于苍白。
估计是生病了。
算了,她原谅他了。
褚芒却有些忐忑,“那日将你丢在地宫,我很抱歉,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
事实上,他的离开正是因为血毒突然发作,跟她在一起久了,竟然忘了守灯那日是十五月半。
褚芒一段话说得磕磕绊绊,云箩狐疑地盯着他看。
他干脆将脸转向一旁,明明早就组织好的语言无奈一转:
“想、想你会不会怨我丢下你。”
他嘴上求着饶恕,脸上怎么还不情不愿的。
噫……果然是个别扭的小孩!
“我又没怪你。”
云箩无所谓一笑,说完从怀里取出那枚长命锁,“欸,我捡了个东西,是你的吗?”
褚芒早知道自己的长命锁丢了,血毒稳定后他曾回去取,墓室里没有,他就想,肯定是被她捡到了。
“这是一枚镶了玉的长命锁,上面刻了【平安长宁】四个字,是你的吗?”
云箩不太确定,毕竟东西名贵……
“是我的。”褚芒回话。
云箩提起的心放下,是他的就好。
既如此,她原物归化。
褚芒却并不接,云箩不解,褚芒道:“现在是你的了。”
这枚长命锁,是他在母亲肚子里时父亲为他打造,现在他却不能将这件事告诉给她。
但是——!
等不了多久,他会带她出殷山的,他绝不会让她在殷山受苦!
而这一天等不了多久…
以长命锁为证,等不了多久!
为了让她收下,褚芒编了个理由:“我家世代守山,宣帝曾赐下一枚宝玉,我爹瞧着玉好便找人打了这枚长命锁,如今我爹去了,这枚长明锁我想交给你……”
他说的尤其认真:“宣帝所赐之玉,他尸骨无存,那日你又愿意为他奉灯,这就算作谢礼。”
“可是,这上面有你父亲刻的字,有他对你的祝福,我不能要。”
长命锁上的字承载着父母的期望,她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云箩执起褚芒的手,将长命锁放进他的掌心:“带着父母期望的东西,你将它收好,莫要再丢了。”
云萝说完退手,被褚芒反手拉住。
“平安长宁。”
褚芒低声碾磨这四个字,忽而提起上扬的唇角。
“你就当作这是我对你的祝福,无关他人。”
褚芒将长命锁反扣进云箩掌心里,嗓音像是撒娇,又像是诱哄。
“你就收下吧……姐姐。”
云箩脸一下红了,她语无伦次,惊觉自己的手还被对方握在手里,腾一下收回。
“也、也不能平白无故收人东西啊……”云箩有些结巴,算是妥协。
“你觉得有愧,就将做好的柿饼分我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柿饼?”
云箩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也没有反应啊。
“唉,你握了我一手柿子汁啊。”
云箩大窘,刚才心底的奇异之感就全抛脑后。她道:“我刚才在捏柿子,本来打算做好给狄卢将军送些的……”
刚才还在笑的少年人脸色一下变得臭起来,她赶紧哄道:“但是你开口了,我自然是先考虑你的!”
她说得快,便自动忽略了少年嘴角那抹得逞的笑。
褚芒有些欠欠的:“你没晒多少,给了我可就给不了他了。”
云箩当然知道,但是她收了他的长命锁,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些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点的。
狄卢将军的柿子,就留到下次再还吧。
她心下拿定注意,将褚芒拖到柿架旁,“你既然想吃我做的柿饼,就得帮我捏柿子,正好柿子架那么高,从上到下一串十颗,上面的我不太够得着,这么多柿串,高处的就都交给你啦!”
知道她是个不肯吃亏的。
褚芒无奈,只得帮她捏起了柿子。
午后的阳光明亮温柔,柿子散发着淡淡的果香,褚芒安静,云箩也捏的专心,两人都没有说话。
褚芒的眼睛看不见,好在捏柿子也不是个技术活,他顺着柿串摸索,心里数着数——
第三、第四、第五……
不期然捧住一双柔嫩的小手。
“这是第六颗。”云萝轻声提醒。
他们分好,从上往下数,前五颗是他的,后五颗是她的。
这一颗是她的柿子。
“知道了。”
褚芒松开手,细腻的触感仍在心里留存。他并不忙着去捏下一颗柿子,慢慢去回味她的体温。
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小羞涩。
对面之人只当它是一场小插曲,又开始去摆弄柿子。褚芒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没事就打开手掌,虽看不见,但是每次也能回想到双手相贴那一瞬间心里的悸动。
夜里褚芒做了一场梦,梦中有一双柔嫩的手划过他的阙庭,随即轻点过鼻尖、双唇,下巴最后来到见她时容易狂乱的心。
“阿悉,你喜欢我吗?”
有个声音在耳边循循善诱,她甚至将头埋进他怀里,亲昵地贴着他的胸膛。
他点头,却说不出那句话。
“阿悉,大人们都说爱,你是喜欢?还是爱?”
少年人懵懂的感情,他在梦中用力点头。
“可是阿悉,我还是更喜欢狄卢将军,那种英勇伟岸的男子才是我所依靠的,他结实的臂膀,能让我有安全感……”
“不要、不要!你不要喜欢他!”褚芒彻底慌了。
少年在梦中语无伦次,他迫不及待握住她的手,作出保证:“你再等我几年,我必定不会如此不堪,待我及冠,莫说那枚长命锁,世间最宝贵的位置我也给你!”
他慌张不定,只重复那句:“你且再等等我,且再等等……”
丧钟声响彻深山,将褚芒从梦中惊醒,他额头满是大汗,闭眼许久才回神。
待他想起丧钟声,还没明白这声是为谁而鸣。狄卢急促的脚步从屋外传来。
狄卢推开房门,大喜若狂:“喜报来捷!喜报来捷!大喜啊!”
他头发都未束好,想来是刚得到消息就过来找他,浓重的眉毛简直舒展到快飞扬进鬓角里。
“大喜啊公子!褚逞殡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