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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守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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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入口,在殷山的半山腰。
想要入内,必须先经过一扇由六柱三门组成的龙凤门。龙凤门高数丈,上面雕刻了栩栩如生的图腾,巍峨庄严。
过龙凤门则是一片开阔的地坛,地坛是祭祀的地方,因祖制守陵宫女不能从上面经过。
云箩熟练地绕开地坛,抱着袍服上山。
山中清冷,沿途植有常青松柏,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依然感觉背后有阵阵阴风吹来,她加快脚步。
她怀里抱着的袍服上熏有檀香,是为死去的毓容夫人准备的。
皇帝死了仍然是皇帝,妃子死了依旧是妃子,守陵宫女除了要保证皇陵的卫生,每日在守灯时还要为贵人们准备干净的衣物与吃食,保证贵人们在地下也能享用。
常青松柏往前延伸,前方的台阶仿佛不见尽头,云萝爬得气喘吁吁。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地宫入口,还有那棵立于风中的柿子树。
彼时天色将暗,柿树下的身影让她有点疑惑。
咦。是谁?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穿一身黑衣服,波兰平静地靠着那棵柿子树。
衣料并不名贵,甚至可以用普通来形容,但他周身散发的气质……云萝仿佛看见了帝京恣意矜贵的公卿王孙。
她怔住,那个名字就在唇边,不知为何,她有点羞于启唇。
褚芒的盲杖藏在身侧,他正阖眸养神,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睁开眼睛。
山色空蒙雨亦奇……
云箩倒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艳。
褚芒的眼睛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在青绿潮湿的山林里慢行,山间云雾缭绕,缥缈朦胧,似幻似真。他应是听见云萝的动静,做了一个抱胸的动作,有点臭屁,还有点拽。
“听说今天你要守灯。”
他说:“我想你可能会害怕。”
云箩的心抑制不住怦动起来,心跳莫名加速,她空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点烫。
一定是爬了许久台阶的缘故,云箩想。
她才不会承认她会因为一个臭屁小孩脸红呢!
“阿悉怎么上来的?”
云萝转移话题,她可没忘记他眼睛不方便的事。
“我平日里无事,慢慢地走上来的。”
褚芒不知道在想什么,迟疑了一秒,他说话:“我今日陪你一起守灯。”
云箩呼吸滞了一瞬,心脉又是一跳。
这感觉好奇怪,心里有只小猫在挠。
她迅速转过身,抱紧袍服,干脆朝入口而去。
云萝快步地走,心却越跳越快,这种从未经历过的、令人晕眩的酥麻感一直到进了地宫才消散。
她走得慌忙,不小心将少年留在身后。
褚芒将盲杖握在手中,对她的离开有些不满。
她好像对自己陪她守灯这件事,并不期待。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闷的人透不过气。
少年郎的心里有些堵,他陡然忆起从前的自己对她不好的画面,有点郁闷。再与柿子树下狄卢与她相谈甚欢的画面作对比,简直闷闷不乐到了极点。
少女的脚步越走越远,快要听不见声音,褚芒握着竹仗跟了上去。
地宫——
穿过一条幽暗通道,打开沉重的墓门,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墓室上方的穹顶镶嵌了数百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照得室内比室外还亮堂。石壁周围刷了一层金粉,上面开凿壁龛五十六个,里面供奉了二十位佛陀,十八位罗汉以及十八位观音。
半人高的点灯台围了墓室一圈,供灯架比人还高,烛火摇曳,灯火通明,永不明灭。
而诸天神佛,入世观音的目光,皆汇聚在墓室正中的十二透雕鸾凤青铜连枝树灯上。
比人还高的树灯,顶端连接穹顶,气势磅礴的凤凰绕枝而上,作鸣叫状。它的十二片翎羽每片在末端皆拖一只灯盏,足足有十二盏之多。
蜡灯同时发亮,而树下,是毓容夫人的梓宫。
毓容夫人就睡在里面,云箩掩下震撼的目光。怪不得乾陵多有手脚不干净的人,任谁也抵挡不住这满室的辉煌。
云萝将手中袍服整理在梓宫前,走上前去查看明灯。灯台上灯盏一个挨着一个,她用长香挑了挑其中快要熄灭的灯芯,看它们死灰复燃。
“你就要在这间墓室待上一夜?”褚芒问。
鼻尖从入内就被灯油香蜡的味道充斥,里面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
“一、二、三、四……”
云箩一边数着灯盏,一边抽空回他的话,“顺帝尚在,地宫未封死,我又不能乱走。除了这间副室,里面的主室,陪葬室,祭天中殿,祭天大殿都不能去,陪葬金银更是想都不要想,为了不被人打死,我还是规矩一点好了。”
“当然最最最重要的是!”云萝俏皮地眨眼。
“地宫太大了,毕竟是死者亡灵待的地方,我要是在里边迷路了出不去,看见什么恐怖的画面……就算不是这样,还有芳吟姑姑呢!”她古怪精灵地用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冲着褚芒吐了吐舌头,“不过好在今日有阿悉陪我,我便不觉得孤单了。”
褚芒就是察觉到芳吟对她的敌意,才决定来陪她的。
他陪着她,即使芳吟有这什么计划,也会顾及到他。只是这满室的黄金和棺椁里的秘密,她真的完全不心动吗?
“乾陵始建于宣帝初期,到今耗时二十六年之久,墓室中多是宝贝,你……”
褚芒话未说完,便被云箩打断。少女嘟嘴抱怨,“……阿悉你话太多了,害我数灯出了岔。”
她对那些宝贝完全不感兴趣,心里只惦记着她的灯,她苦恼他在自己数灯时说那么多的话,害自己又要重新数一次。
褚芒被训了一通,神色可见地一怔,继而心中却松弛下来。
也对,是自己心胸狭隘,怎么能将那些小人与她混作一谈。
这是折辱了她!
耳边数灯之声继续响起,清脆悠扬。
云萝对他刚才的话毫不在意过耳便忘,但是褚芒还是想要解释。
情急之下的话一开口,便有失分寸,一声“阿萝”直接震惊了两人。
褚芒脑袋木了一下,她的名字残存在他的唇齿间……
“你……是在叫我?”
云箩也惊住了,他怎么能唤她阿萝呢?
从前在平芜山,只有长辈和亲近之人才会唤她这个名字。
尴尬的气氛在蔓延在墓室,云箩有些手忙脚乱,故意给他台阶下:
“臭小子没有礼貌!我好歹还长你一岁,你怎么能叫人家名字,……快叫声姐姐来听听!”
只是站立在灯火里的人,像是被蜡封住了嘴,等许久也不见他出声。
云萝去看,褚芒的脸被灯火照得通亮,偏僻嘴唇紧抿。云箩等了又等,这头倔驴当真是半点声音不发。
云箩也气了,灯也不想数了,绕过那个木头人,径直走回梓宫前的案机上抄起了佛经。
墓室内安静的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云箩认真抄着佛经,只在余光撇过某人时,重重地哼了一声。
褚芒的身影在葳蕤的灯火中颤了两颤。
不知过了多久,云箩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抄着佛经已然平静,忽然听到耳边一句极轻的“姐姐。”
这声“姐姐”响不了多少,甚至下一秒就淹没在烛火的噗哧声中。
云箩惊喜抬头,她指着自己:“你是在叫我?”
褚芒没有回话,这一声姐姐他原是叫不出口的,但他更不想她不理他。如今云萝轻快的语气像是已将刚才的矛盾忘记,他的心在放松的同时,又有另一种烦躁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幻境之中,姜仪的刻意不理,范审音的心里有多么苦闷了。
褚芒希求:“你别生气了。”
云箩小下巴一扬,又哼了一声,褚芒知道她气消了。
“你十六,我十七,本来我就是姐姐!”
她嘟囔完,从案几旁走到褚芒面前,“好啦……我气早消了。”
褚芒的眼睛生的好看,她看着也欢喜,只是明明这么好看的眼睛竟然生了病。
他眼睛不好,便比寻常人更多一分苦难。
云萝心生怜惜,又怎么会真生他的气。
她心里拿定主意,对着褚芒说:“传闻先岐云氏族中有擅医者,待我们出了殷山,我就去为你求药。”
云萝说着将人拉到灯台前,几秒过后,褚芒的额间生了一股暖意。
他在原地愣了三秒,才明白她做了什么。
褚芒最近长高不少,以至于云箩需要垫着脚才能将明灯捧至他的额前,这在云家是一个祈福的动作。
暖烘烘的烛光照着褚芒庭中骨起伏如日,隐隐中带有帝王之相。云箩以为自己看岔了眼,她还想再看看刚才的日角龙颜之像,被褚芒打断。
“你在做什么?”
褚芒将就着她的身高弯下腰,刚才的帝王之像便看不清了。
云箩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为你点一盏长明灯啊。”云萝岔开话题,轻笑着说。
“照世如灯,得于天眼,阿悉,你的眼睛一定会好的!”
褚芒轻浅地扬起唇角,因她这句话,腕上被蛇咬过的地方竟然都不痛了,“托你之福。”
他难得笑,往常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云箩激动地指着他,墓室里都是她惊喜的声音。
“你笑了!你真的笑了!”
她真诚地夸赞:“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呀。”
夸得褚芒偏过头去,耳尖微微发红。
两人玩笑好一会,云萝将褚芒的那一盏明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合手诚挚地对着漫天诸佛祈愿。
“阿悉日后,必定能将眼睛治好,及冠之年,再娶个貌美的新娘,生一群可爱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不知道还能与他在一起待多久。
云萝有了一丝惆怅:“说不定到时候眼睛好了,你就认不出我了……”
在她的话下,褚芒否定地摇头。
他声音不大,却很肯定。
“如果我能见你模样,相遇第一眼我就能认出你。”
心里突然漏了一拍。莫名感觉到脸颊绯红。
云箩用骄傲来掩饰自己慌乱的心:“……那是因为我貌美,旁人过目不忘!”
褚芒不置可否,云箩见他不说话,催促道:“怎么尽是我在说,快说说你的心愿,你想做什么?或者去哪里……”
她的手在自己袖间轻扯,可他偏不想让她探出自己心中所愿。
“别无所求。”
他嘴上平静。
心中却在迫不及待地暗许:待得及冠,唯愿神佛予已一位……貌美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