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也来复读》朱叶

49、救人

　　南玉在林芝家附近蹲了五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林芝家附近。中午时，他能看见林芝骑电动车出来送货。下午人不太多的时候，林芝就代替父母招呼零散生意。

　　南玉想看看林芝过得怎么样，或者说他想看到林芝过得不好，想看林芝跟他一样痛苦。但是真看到林芝消瘦的脸，他心里又不舒服。

　　他也不知道下面的路该怎么走。他不知道林芝填报了哪一个所高校志愿。他现在还是不相信林芝坚持分手的理由，但是他又明白林芝是真的要分手。

　　南玉在填完高考志愿的那天，去拜祭了爷爷。墓碑上的爷爷老顽童似的冲着他笑，他努力了半天，也扯不出半个笑脸。要是老头子还在世，肯定会嘲笑他：“哈哈哈，你小子也有失恋被甩的一天。哈哈哈……”

　　到了中午，林芝提着袋子，又要出门送货，不过这次林芝没有骑电动车。

　　南玉隔了几步，远远地跟着，这是几天来他距离林芝最近的一次。

　　十字路口，等红灯。

　　南玉看着林芝对身边的一个抱着皮球的小孩微笑，他又想起林芝说想要孩子，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抱着皮球的小男孩大概四五岁，长得乖巧可爱。他的妈妈挺着隆起的孕肚，一手牵着他，一手提着一袋水果。

　　“啪嗒”装水果的袋子破了，红红的苹果滚了满地。

　　看孕妇艰难地屈膝，也够不到苹果，林芝先从准备送给饭店的猪肉上腾出了一个塑料袋，然后去帮孕妇捡落下的苹果。

　　孕妇有些不好意思，护着肚子，连连感谢。

　　谁也不知道小男孩是什么时候脱离了妈妈的手，后来有人说小男孩是为了捡皮球，才冲向马路的。

　　那时绿灯还没亮，小孩子着急追他的皮球。

　　林芝弯腰捡苹果时，瞥见这一幕，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与此同时，着急的妈妈想抓儿子没抓住，脚下不稳，摔倒在地。

　　这个路口车流量非常大，直行的车辆直逼闯入马路的小男孩。

　　林芝伸手想拉住小男孩，但是看到地上流向他的血迹，心一颤：孕妇出血了。炎热的中午，路上行人不多，有几个店家发现外面孕妇摔倒，出来帮忙。

　　千钧一发，林芝咬咬牙，刚想冲进马路，被一个人拉住了，是南玉。南玉比他跑得更快，先他一步，冲了过去。

　　林芝看见南玉的身体被汽车撞飞起来，嘭一声，又落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跟随着南玉的身体一起飞起来，又落地。

　　汽车刺耳的急刹声音，男孩号哭的声音，孕妇虚弱的喊声，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下子都涌向了林芝的耳中。他在嘈杂，喧闹中，拨开人群，不可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南玉。

　　林芝脑中一片空白，他颤抖着手想摸南玉的头，手心摸到一片鲜血。他的眼泪，他的心脏，他的声音都失去了控制。

　　林芝咬破了嘴唇，一手握拳狠狠地锤向地面，拿出手机，冷静地拨电话：“珠江路与金沙江路十字路口，御府小区南门附近出了车祸，两人受伤。一个七八个月的孕妇摔倒出血，一个救人被轿车撞倒。”

　　“被撞的人，男，18岁，头部出血。请快点，快点来。”

　　林芝挂了电话，跪在南玉身旁，路人叫他，他也听不见。

　　林芝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他盯着手术室的红灯心神不宁，半天才发觉有人拉他的袖子。

　　“哥哥，我妈妈和大哥哥都会没事吧？都怪我乱跑。”

　　小男孩因为没人照料，被一起带上了救护车。

　　林芝蹲下来安慰小男孩：“会没事的。你妈妈，和那个大哥哥都会没事的。”

　　“你现在跟我在一起，不要乱跑。我们在这里等他们手术结束。”

　　林芝翻了一下南玉手机的通讯录，没有找到号码。他用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

　　“阿姨，你可以来S市吗？南玉他出车祸了，现在在手术中。他现在没有监护人。他需要你。”

　　冷静下来的林芝接着给周府打了电话。

　　周府和许颜一起到医院时，小男孩的爸爸也来了。男孩的爸爸像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风尘仆仆，领带歪了，衬衫下摆也乱了，他先跟警察录了信息，然后抱起儿子。

　　小男孩一直坚强地跟林芝坐在一起，忍着没掉一滴眼泪，见到爸爸后，才投入爸爸怀中，哇哇大哭。

　　小男孩的爸爸抱歉地对周府说：“不知道你家孩子怎么样了，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我，我……”说着，抱着孩子就跪下了。

　　匆忙的医生护士，自身难保的病人们对这场面早就见怪不怪了，目不斜视。

　　周府赶紧扶起男孩的父亲。

　　“快起来。救了你孩子的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老师。只要孩子没事就好。”

　　林芝没有参与对话，他听见孕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事，心里默念：南玉也会没事的，南玉也会没事的，南玉也会没事的。

　　许颜给林芝递了一瓶水，被林芝拒绝了。

　　当第一道病危通知书下达的时候，林芝不敢相信。他夺过了周府手中的笔，不让他签字。周府严厉地训斥他：“林芝，不要任性。南玉现在不能耽误时间。”

　　许颜湿了眼睛，抱着林芝劝道：“林芝，没事的。医院经常下病危通知书的，这就是个流程。南玉会没事的。不要放弃希望。嗯？”

　　听到这，林芝才松了笔。

　　这场手术的时间很漫长。漫长到林芝一夜白了头发。

　　当晚陪在医院的除了周府和许颜，还有李阳。李阳本来就在医院陪床，他听许颜说南玉出事，立马赶来了手术室。

　　他知道林芝和南玉之间的情谊，看到林芝这般神情，也知道任何安慰都于事无补，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一起等着手术结束。

　　“林芝，林芝，你的手机响了，是你妈妈打来的。”

　　林芝无动于衷。

　　李阳无奈地拿过电话，代替林芝接通：“阿姨，我是林芝的同学，李阳。我们现在在医院。不，不，我们没事情。是另外一个同学出了车祸。啊，那同学是……”

　　就在这时，林芝问李阳要回了电话，接着回复他妈妈：“妈，嗯，我今晚不回去了。周老师也在。”

　　林芝望着灯火通明的医院，停顿半晌，说了句：“妈，我错了，我后悔了。”

　　电话那头的叶海灵也不知林芝这“错了”是指什么，她只以为林芝还为那件事跟她道歉。她让林芝在受伤的同学的家长到医院时，就回家。

　　除了林芝，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女人穿了一身青灰色长袍大褂，面容清丽，十分耐看。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地绑了个马尾，脑后一楼的几缕发丝透出了她的匆忙。

　　女人先跟周府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向林芝。

　　“林芝，我们又见面了。”

　　见林芝有点迟钝的神情，她笑了笑：“我接到你电话，立马就去机场了。这一着急，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南玉两小时前刚出手术室，医生说需要观察24小时后，才能判定有没有度过危险期。

　　南玉住进了ICU，林芝进不去，就一直守在ICU的门口。

　　同时接到消息的萧兰茵几人也连夜奔到了医院。

　　穿着长袍的女人也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朝萧兰茵几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去找了南玉的主治医生。

　　萧兰茵问了句：“她就是南玉出家的妈妈吗？”

　　“好像是。”许颜猜测。

　　“绝对是。南玉的气质跟她很像。那犀利的眉眼，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张翔宇评价道。

　　这是萧、许、张三人时隔几天的第一次见面，话音落了，都觉得有点尴尬。

　　萧兰茵有意避开张翔宇和许颜，她去找了林芝。见到林芝后，她惊叫道：“林芝，你，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李阳拦住萧兰茵，对她摇摇头。

　　萧兰茵看着病床上插着呼吸管的南玉，再回头看林芝，心里也明白了林芝的失魂落魄。

　　张晓平过来找到林芝，犹豫半天，还是说出：“林芝，阿姨好像要给南玉办理转院。”

　　这句话让林芝有了点反应： “转院？”

　　“嗯，我听见阿姨跟周老师商量的。医生说，南玉的脑部受到撞击，还有些淤血没有清除，建议后续转到更高级的医院。阿姨就联系了B市的医院。”

　　“林芝，你还好吗？”张晓平看着憔悴的林芝，关心地问。

　　这时，女人得空来到ICU。她套上无菌服，进到南玉的病床前。她俯身摸了下南玉的脸，看着那既像自己又像丈夫的脸，忆起了昔日美好的时光。

　　林芝跟着女人走到了医院安静处。

　　林芝低着头道歉：“阿姨，对不起。要不是我……，南玉是为了拦住我才冲上马路的。都是我……”

　　林芝的话断断续续，他至今还没有从当时的震惊中缓过来。他还能感觉到手心里南玉的血的温热。

　　女人没有打断林芝，耐心地听着他的话。等林芝陷入啜泣中，她握住林芝颤抖的手。

　　她的声音充满温柔的力量。

　　“林芝，谢谢你打电话给我。警察和周老师都跟我说了当时的情形。这怪不了你。南玉保护了你，也救下了那个孩子，这是他做的选择。”

　　“南玉的情况不太乐观。他还要继续清除脑中的淤血，他的左臂，右腿多处骨折。他可能要进行很长时间的复健，才能恢复健康。”

　　“我要带他去B市，B市的医疗条件比这里好。在那里，我还能照顾他。”

　　林芝结巴道： “那，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女人莞尔一笑：“你想见他的时候，就来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