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也来复读》朱叶

48、光环破碎

　　南玉从早点摊回到家，开始整理一片狼藉的家，碎掉的，拯救不了的，一股脑儿扔进垃圾袋。他扶着玄关柜换鞋的时候，抬头看见林芝送的彩虹伞。驻足思索下，他还是将伞一并拿起，然后飞快地下楼，将垃圾和伞都扔进了垃圾回收桶里。

　　像是怕自己反悔，南玉扔完垃圾，一口气跑回了家。

　　他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盯着家里的大门，眼前发昏，不由得骂出了声“操！”，接着又一溜烟地跑回垃圾回收处。

　　他没想到就那么几分钟，桶内的垃圾就冒尖了，明明他扔的时候还是半桶。他忍着刺鼻的臭味，提溜出几袋垃圾，还是没看到那把伞。

　　没办法了，南玉踢倒垃圾桶，将垃圾都倒了出来。就在他终于在垃圾桶底部看到那把伞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高兴，张翔宇那傻逼回来了。

　　“呃，南玉，咱家是没钱了吗？就几个包子的钱，你要在这翻垃圾桶？”

　　眼见着张翔宇要扑过来，但是他扑到一半，就被垃圾的臭味逼停脚步。

　　南玉冷笑一声，淡定地拿出伞，然后慢条斯理地将满地的垃圾重新扔回桶里，归置好垃圾桶的位置，才转头回家。

　　张翔宇讪讪地跟在南玉身后，一肚子疑问也不敢问。跟到门口，他就被南玉拦在了门外。

　　“南玉，我手机，包，鞋都在里面呢。我这刚吃完早饭，还得喝口水，是不？”

　　“嘭”一声，大门还是在张翔宇眼前关上了，好在他身体灵活，才没有被碰一鼻子灰。

　　接着南玉把他的东西全扔了出来，像是早就收拾好了，不耐烦地说：“早点滚回家。”

　　张翔宇也不恼，很识相地换上鞋，背上包。临走前，他还朝门内喊了声：“南玉，换下的拖鞋摆在门口，你记得拿回去啊。”

　　换来的只有一句“滚。”

　　*

　　林芝整整烧了一天一夜，他要是再不醒，他妈妈急得快要打急救电话了。好在快天亮的时候，林芝退烧了。

　　林芝睁开眼就看到他妈妈担忧的脸，他虚弱地一笑，撑着身体下床。

　　林芝的妈妈看着儿子随时要倒下的样子，做出随时扶着儿子的姿势，心疼地说：“林芝，你这孩子，你已经发烧一夜了。自从你上个月发烧后，身体一直没恢复好。怎么还不注意呢？”

　　林芝抿了抿嘴，因为发烧，上火，嘴上都起皮了。

　　“妈，我好了。退烧了。我想换下衣服。你下去做生意吧。”

　　洗完澡的林芝换上干净的衣服，身上利落不少。瞥过镜子，他又回头仔细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瘦了那么多。他用手掌比了比自己的腰身，摸上去都是骨头。

　　打开手机，跳出一连串的消息和未接电话。大多是许颜，萧兰茵和班主任发的。从上翻到下，再从下翻到下，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林芝将查出的高考成绩，抄在纸条上，拿下楼给他爸爸看。

　　林芝的父亲很高兴：“这次考得不错。一年的功夫没白费。”

　　这个总分跟林芝预测分数差不多，甚至数学比预测的分数还高了十几分。

　　分数大事终于尘埃落定，林芝的父亲开始关心起儿子的身体。

　　“最近你的身体动不动就发烧。男生的身体这样虚弱可不行。这早晚没事，多出去跑跑步。”

　　林芝刚点头，他的父亲话锋又一转，“这几天还是算了，这几天要填报志愿。等报完志愿，再去锻炼吧。”

　　林芝仍然顺从地点头。他原以为高考分数是他们家最大的坎儿了，没想到报志愿也是个坎儿。这个坎儿不是因为林芝的分数不够，而是因为他爸爸的选择困难症。

　　这让林芝想起初中那个夏天，他爸妈刚从外地回家乡定居。他爸爸犹豫林芝之后是走读还是接着住校。走读的话，早晚和中午回家吃饭都要浪费路上时间。一直住校的话，两周才休息一天半，他们回来了，也起不到监督林芝学习的作用。

　　林芝不知道他爸爸在给他办理退宿手续之前想了多久，但是仅仅是办好手续后，他们抱着被子，拖着行李在宿舍那条小路上来回走了好几趟。

　　那时候的林芝还对父亲很生疏，到底是走读还是住宿，父亲也没问过他的意见。

　　他左手拉着行李箱，右肩挂着大号行李袋，跟着父亲从宿舍门口的走到校门口，听见父亲自言自语：“嗯，走读好，家里吃得好，在一起时间也长。”

　　然后到了校门口，父亲又自顾自折回回宿舍的路，念念有词：“住校好像更好。住校不浪费时间。”

　　炎炎夏日下，他们父子俩大包小包地来来回回几次。林芝实在是累了，他第一次打断了父亲：“爸，走读吧。能回家挺好的。”

　　太阳的灼烧下，父亲的光环在林芝的眼里就隐约有了裂痕。

　　第一批次填报志愿的时间只有五天。

　　多年的习惯让林芝对他爸爸的决定不能说事事言听计从，也是大多顺从。就像他妈妈跟他说的，在这个家里，要是他爸爸不开心了，全家都不要开心了。而且林芝大多时候没有太大的偏好，什么都行，什么都可以。所以一家这几年也算是和谐地相处。

　　熬了三天，林芝的爸爸终于筛选出了备选学校和专业。林芝跟着松口气。

　　这松口气不是因为选出了心仪的学校，仅仅是因为不用心累了。林芝不知道他爸爸在做重大抉择时会不会觉得心累，但是林芝在一旁真实感受精疲力尽。

　　林芝这次的分数进步很大，但是还很难够上985,211这样的名牌学校。所以林芝爸爸筛选的院校和专业大多是外省高校的会计，金融，法律之类的热门专业。

　　林芝拿着白皮书筛选的时候，多加了个英语专业。

　　要问林芝为什么会填英语专业。理由说来可能有点可笑。仅仅是因为林芝在报纸上看到过“英语口译员按分钟收费”。按分钟收费，那一定很能赚钱吧。

　　人人都知道，涉及人生转折的重大决定，要慎重，多方询问，多角度考虑。林芝觉得他的爸爸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殚精竭虑地为他考虑了。但是人生，好像怎么选择都不会圆满。

　　就像这几天，他爸爸皱着眉看着白皮书，一条条录取分数筛选，仍念叨着：“当初要是选择理科就好了。理科报专业选择多。”

　　这又让林芝不得不回忆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理科呢？

　　当初的情形好像是个罗生门，他认为他是按照他爸的意思选择文科的，偏偏他爸说是他自作主张选文科。

　　那时他的成绩不差，也没有偏科。只是在分班前的考试中，语文成绩考到了惊人的140分，尤其出色。他爸爸说了句：“要不你以后选文科吧。”

　　林芝将这句话当了真，选择了文科。但是选了文科后，他爸爸不乐意了，说林芝没有问他的意见。为了这事，林芝的爸爸还找到了学校。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改成理科。以至于往后的三年，林芝的爸爸跟亲戚、邻居总会提起：“林芝这孩子不听话，当初非要选文科。”

　　这件事让父亲光环的裂痕越来越大，林芝想过去弥补，但是他在父亲的专制下闭了嘴。

　　林芝想，这一次填写志愿完全顺着爸爸的意见，总不会再生波折。

　　在第四天，林芝跟着爸爸去学校填完了志愿。正巧林芝有个同学问他借白皮书，林芝志愿也报完了，就将书借了出去。

　　当晚，林芝家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

　　“你怎么想的，这个填志愿还没结束，怎么能把书借给别人？”

　　面对他爸爸的怒骂，林芝觉得可笑，“今天志愿不是填完了吗？”

　　“你现在马上去把书要回来。”

　　“现在已经夜里了，别人不睡觉吗？”

　　连着几天神经紧绷的林芝爸爸并不能控制好情绪，林芝的顶嘴和无所谓的态度只让他更加暴怒。他气起来，一脚踹倒了林芝，还扇了林芝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茶几翻倒的声音响彻小小的客厅。

　　林芝的妈妈听见动静，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急急上楼。她也不说谁对说错，这是收拾着散落的东西，既骂林芝不懂事，也骂丈夫不安宁。

　　一夜无眠。

　　林芝的同学一大早将白皮书送了过来。

　　志愿报名截止当天，林芝跟着父亲又跑了趟学校，修改了几个专业。尽管那些专业名词在林芝眼里都是不知所云。

　　提交修改确认之前，林芝的爸爸去了卫生间。林芝看着确认按钮发呆，鬼使神差地，他将填英语专业的院校提到了第二志愿。第一志愿仍是他爸爸选的外省高校。

　　回家的路上，林芝走在他爸爸的后边，他看着父亲不再挺直的背脊，说不出来的滋味，甚至说有点冷漠。

　　经此一事，父亲光环在林芝的心中裂痕扩大。如今这裂痕越来越大，父亲光环已经碎了，碎成一片片。他和父亲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他不再奢望得到父亲的认同。

　　林芝曾幼稚地认为复读是自己选的，其实不是，他不过是提前说出了父亲的意见。他也不是无欲无求，他只是一直在讨好父亲。

　　父母出于爱对子女的伤害，子女纵使百般说服自己理解，心里也难以接受。因为那些伤口都是真的，流的血流的泪都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