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也来复读》朱叶

40、一波又起

　　晚自习下课，南玉照常将林芝送到市场门口。

　　自从南玉的妈妈出现过后，林芝总觉得南玉变得更加黏人了，不时还会耍小脾气。比如说现在，南玉今晚安静得出奇，一声不吭地闷头骑车，对他的搭话也是爱理不理。

　　林芝不想惯着他，跳下自行车后座就想走，还没迈出步子，他就被南玉扯了回来。

　　“说吧，怎么了？谁惹少爷不开心了？”

　　南玉停好自行车，抓着林芝的手把玩，抱怨道：“高考前，你每晚都要回家？当初不是说好，等你感冒好了，就回宿舍睡吗？”

　　原来是这事情。林芝也有些无奈：“没办法，我妈这次特别坚定。”

　　南玉继续玩着林芝的手指，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无声地控诉他的理由毫无说服力。

　　林芝好脾气地叮嘱他：“现在时间紧，明天开始我自己骑车上学，不许你再来接送我了。不然我告诉周老师，没收自行车。”

　　南玉默不作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林芝有些不忍，叹口气，上前抱住南玉，拍着南玉的后背，哄着：“听话。回去好好睡觉。”

　　“只有这样，哄不好。”

　　林芝被南玉这种拿乔行为气笑了，但是隐隐看到南玉翘起的嘴角，心又变软了。他拉着南玉躲到了阴影处，本来只想“浅尝辄止”，但是南玉哪里会放过他。

　　两人气喘吁吁地你来我往。

　　夏天快来了，白天的气温直逼20度。林芝今天穿了件短袖加个薄外套，南玉连外套都没穿，只有一件T恤。

　　也不知道是谁的体温更高，滚烫的渴求灼烧着每一寸被碰触的皮肤。

　　林芝制住南玉在他腰上作乱的大手，对上南玉亮晶晶的眼睛，气息不稳：“老实点。”

　　南玉意犹未尽地在他的腰间掐了一把，然后将他敞开的外套拉链拉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抱紧他，焦躁地在他耳边叫着他的名字：“林芝。”

　　“嗯。”

　　“林芝。”

　　“嗯。”

　　“林芝。”

　　“嗯。”

　　林芝一声声地应着，其实他现在情况也不比南玉好多少。他亲昵地蹭着南玉的鼻尖，那微凉的触感让他慢慢冷静下来。

　　“林芝，上周你就已经过过生日了。”

　　“嗯。”

　　“十八岁，你已经成年了。”

　　“嗯。”

　　林芝的生日是在家里过的。那时他刚好得了流感，开始回家里住。

　　南玉平息下来，捧起林芝的脸，满眼珍惜，轻轻地在他脸上印上一吻：“回家吧。”然后有些狼狈地跨上自行车走了。

　　这还是林芝第一次看着南玉先走。

　　林芝拍了拍发烫的脸颊，但是刚跨出阴影处，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理解南玉为什么会在那晚失常了，是因为震惊，因为不可思议，因为不知道什么反应是合适的。

　　林芝不知道他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妈听到了多少。他想解释什么，但是看着他妈那绝望的眼神，他知道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妈……”林芝试图叫他母亲。

　　林芝的妈妈立即神经质地摇头：“不，不要叫我妈，我没有变态的儿子。”

　　林芝伸手去扶他母亲颤抖的身体，却被她一把甩开。

　　林芝低头跟在他母亲身后，看着地上两个影子随着步伐拉长、逐渐远去。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崩溃。

　　恐惧袭上心头，林芝快速走几步，追上他母亲。并肩行走时，他突然发现他的妈妈已经老了很多。

　　林芝的母亲有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叶海灵。虽然她书读的不多，但是她一直骄傲自己有个文化高的丈夫。她一直是风风火火的，从早忙到晚，在店前忙着生意，在店后忙着一日三餐，忙到没有精力跟儿子谈心说话，但是在她的心底，她的儿子是最省心最听话的儿子。

　　“你爸早就睡着了。你坐下，先吃饭。”

　　林芝不安地坐在桌前，看着他妈像往常一样的灶台前忙碌：烧水，热菜，盛饭。他不敢多说话，机械地吃饭喝汤，味同嚼蜡。

　　等他吃完，叶海灵站起收拾碗筷。

　　“妈，我来。”林芝赶忙接过碗筷，开始洗刷。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哗哗的水声响着。

　　他放好最后一个碗，回身看到他妈憔悴的脸上布满泪水，不知道她哭了多久。

　　林芝脑中的弦断了，心脏疼得快要爆炸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流泪。他跪到他妈面前，无助地喊着“妈，妈……”

　　叶海灵腾地一下站起，擦了把脸，眼睛亮起来，来回踱步，振振有词：“对，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那个孩子勾引你，是他带坏了你。这个坏东西，我要去学校告发他，他带坏了我的儿子……”

　　林芝站起来，拦住亢奋的叶海灵，摇着头：“妈，不，不是这样的，不是他。”

　　叶海灵情绪失控地吼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是那样？你以前不是喜欢女生吗？”

　　她的怒吼声惊动了熟睡的丈夫，楼上传来询问声：“怎么了？”

　　这让叶海灵冷静了下来，她朝楼上回道：“没事，有老鼠跑过去了，吓一大跳。”

　　接着，楼上就没有了动静。

　　重新镇定的叶海灵坐了下来，开口：“你爸爸身体不好，他要是知道……”因为难以启齿，她停顿了下，“要是知道你走上歪路，跟个男的混在一起，他会当场气死。”

　　林芝垂着头站着，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了？”

　　“不是。”

　　“那个男生强迫你的？”

　　林芝不愿意抹黑南玉的形象，他解释道：“妈，不是的。他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的。我喜欢……”

　　“啪——”地一声响起。

　　林芝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他看着他母亲颤抖着手臂，哆嗦着嘴唇，他母亲眼中的震惊不亚于他。要是这一巴掌能让他妈妈消气，林芝宁愿多挨几巴掌。

　　母子两个沉默了一会。

　　“不管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立马分开。你还小，不懂事。你们这样是没有结果的。你将来要娶妻生子，他也是。”

　　叶海灵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神情，心知嘴上说说没用，威逼道：“林芝，我知道你性子犟。你不答应，我明天就去学校找你的班主任。”

　　闻言，林芝惊恐地抬头：“妈，不行，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

　　“哼，你知道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你的心思也没全用在高考上啊！”

　　这话说得林芝无言以对。

　　叶海灵悔恨地说：“你爸总说学习最重要。我知道，有好几次，他都打你打得太狠了。可是早知道你能走上这条路，学习好不好又算什么呢！是我忙着生意，没管好你。”

　　“现在不只你爸要被你气死，我也要被你气死了。”

　　“你就给我个准话，能不能断掉？”

　　林芝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只能用沉默抵抗着。

　　叶海灵看他这般姿态，心彻底凉透了，儿子在陷入得太深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的案台。

　　林芝眼睁睁地看着他妈拿起了案板上砍骨头的刀。他吓得魂飞魄散，伸手阻止：“妈，不，不要，你放下刀……”

　　这把刀是叶海灵平日里用来剁排骨的刀，刀柄油润光亮，刀刃闪着白光。

　　叶海灵举着刀，逼停林芝的脚步，满眼含泪，声音嘶哑：“儿子，不是妈妈逼你。妈妈没什么文化，妈妈就是个农村妇女，面对天大的事，也只能闹死闹活了。你走上了不归路，这就是在逼死妈妈啊。”

　　林芝脑袋空白，浑身冷汗，扑通跪下。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他只想让他妈妈好好的。

　　“妈，我错了。”

　　自责和愧疚填满了林芝的心，是他不孝，是他让妈妈以死相逼。

　　他跪着，连连磕头，重复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错了”，他妈拉着他站起来，哭着捶打他的背。

　　林芝魂魄归位，心又疼了。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说他错了。

　　他放弃了南玉。

　　意识到这，难过如洪水般袭过全身，淹没了林芝，喉咙发梗，鼻子发酸，他睁大眼睛，却只有流不尽的泪水。

　　这样的痛让林芝怀疑地问：“妈，我这样选择，对吗？”

　　他听见他妈低声安慰他：“好孩子。我们可以改，我们会改好的。”

　　经历了太强烈的情绪冲击，林芝就像死过了一回，一到床上就昏睡过去了。

　　半夜，林芝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脑袋突突地疼。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那些压抑的痛苦如妖怪一样啃咬着他的心脏，他抑制不住，咬破了嘴唇，捶着胸口，闷声大哭。

　　第二天，林芝请假了。他实在没法顶着这副可怕的面容去上学。

　　林芝坐在书桌前做卷子。他妈妈端了一晚上上来，对他说：“我跟你爸说你感冒加重，今天请假在家学习。”

　　林芝没有去看他母亲的表情，只是“嗯”的一声表示知道了。

　　叶海灵静静地看了林芝一会儿，叹气道：“林芝，妈妈是为你好。”

　　“嗯。”

　　“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去学校找你们班主任。这一个月，你专心高考。不要想其他的事情。”

　　“嗯。”

　　听见他母亲关门离去的声音，林芝怔怔地摁断了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