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也来复读》朱叶

35、幸与不幸

　　周一早上，学生们用意志力跟“假期综合征”的困倦作斗争。老师刚下达“下课”指令，课桌上就趴下一大片补觉的人。

　　萧兰茵和张翔宇一早上哈欠连天，上课时被语文老师瞪了好几眼。

　　林芝靠着掐大腿，才支撑住上下打架的眼皮。

　　张翔宇先咕噜咕噜喝了一罐红牛，给其他几人扔了罐装咖啡，“唉？南玉也没来？”。

　　林芝嘴上“嗯”着，手上检查手机消息。他不知道南玉为什么没来，上课前给南玉发的消息，也没有收到回复。

　　许颜插了一句：“南玉请假了半天。早上他给周老师打电话，我听到了。”

　　张晓平问：“张翔宇，你知道李阳为什么请假吗？我刚才给他发消息，他说他家里有点事。”

　　这一问，张翔宇挠头：“我不知道。他连消息都没有回我。”

　　*

　　“宇峰”台球室开在惠恩坊商业街，这条街是本地最早汇聚的吃喝玩乐一条街。后来大型综合商场遍地开花，这老街也就落寞了。这里的住户大多是本地人，建筑也老派，二层小楼，一楼做生意，二楼住人。

　　南玉红着眼睛靠在台球室的门口，他一夜都守在这里。好几次他都想摸烟，摸到的只有打火机，熬不住的时候就转打火机。

　　卷帘门震动，台球室开门了。

　　南玉整理了下衣服，站好，等着开门的人。

　　一月的早晨，空气中带着寒气，呼吸间湿漉漉的。

　　“南玉？”峰哥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高大，五官立体，嘴里叼着根烟，穿着深蓝色的毛绒睡衣，睡衣的帽子上还有两个圆形的熊耳朵，脚上趿拉着小熊拖鞋，要不是脸上有条可怖的贯穿眉骨的刀疤，这一身显得过分可爱。

　　“峰哥。”南玉微低下颌，打招呼。

　　“吃早饭了吗？”

　　“还没。”

　　“走吧，一起去。还得给你嫂子带早点。”

　　走到早点摊，南玉熟练地点餐：“老板娘，先要两大碗豆浆，不加糖。再要四根油条，六个肉包子，切盘牛肉。”

　　“呦，不错，还记得哥喜欢吃什么。”

　　吃饭的时候，峰哥絮絮叨叨地讲着：“你走了之后，圆圆老是问我，她玉哥哥哪里去了。这小丫头完全遗传了她妈妈，看见好看的人就走不动路。她只见过你一次，就记住你了。”

　　这一提，南玉想起来那个圆头圆脑的小人儿，上下身五五分，第一次见到他就伸手让他抱。

　　“峰哥，是我不对。这么长时间没联系。本来我是打算高考完来找你的。”南玉捧起碗，喝了一大口豆浆，缓解了疲惫。

　　“去年多亏是峰哥照顾我，我才能衣食无忧。我爷爷去世了，他最后的心愿就是让我考上大学。峰哥，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爷爷让我去做什么我都得去做。”

　　“去做啊，去上大学，毕业了来给我管账。那头衔叫什么来着，UFO？”

　　南玉抿了抿嘴唇：“CFO，首席财务官。”

　　“峰哥，我爷爷去世后，你说，读完大学也能一直跟着你。我很感激。那时，我也想，反正都是一个人了，跟着你好像也不错。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一个想保护的人，因为他，我不想在未来有任何潜在的不安因素。峰哥，我不能当你公司的UFO了。”

　　接着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峰哥面前。

　　峰哥嚼着牛肉，眉毛一挑，“这什么意思啊？”

　　“呵，小子，有钱就是不一样啊。你干了活，也不算是白吃白喝。掏钱是来埋汰我呢？”

　　“不是。峰哥，这张卡里有十万。这钱，我是想求峰哥帮忙。昨晚我跟几个同学遇到了小龙的围堵，他跟我要五万。那时没钱，跟他们几个打起来了。小龙现在拘留所，他带的四个帮手跑了。我想求峰哥，让小龙坐牢。”

　　峰哥吞了最后一口包子，漫不经心地点燃一根烟，含糊道：“打架，小事而已，拘留几天就能放出来了。”

　　南玉顺手整理了吃完的盘子，“峰哥，小龙跟我有过节。前两年我碰巧看到他威胁学生，报了警。从那时他就开始记恨我。再后来，你让我看账，我查出他的账目有问题。尽管你警告了他，那一年他也老实交账了，但我也完全是他的眼中钉了。昨晚他是趁机报复我，我的同学是受连累的。”

　　“有人受伤了吗？”

　　“警察来得及时，我们几个没有受重伤。”

　　“人没事就行。南玉，你看，你不跟我干了，小龙还算得力……”

　　南玉听着皱眉，扔出重磅炸弹：“峰哥，小龙除了敲诈勒索，还沾了毒品。”

　　峰哥神色不变，吐出一阵烟圈，将烟摁在桌拐子：“听谁说的？”

　　“我帮的那个学生，小龙不止一次到他家里要账。他跟我说过，有一次小龙毒瘾发作，在他家就吸了起来。而且小龙还恐吓过他，要是还不上钱就逼他去卖货。那个货就是毒品。”

　　“他家里有监控，这个优盘里有小龙当时吸毒的视频。”

　　峰哥接过优盘，怀疑地说：“既然证据都有了，你大可以直接报警，还从我这里过一遭？”

　　南玉微低着头，斟酌道：“小龙即使关了大牢，他还有帮手，以后他也会从监狱里放出来。昨天的那种事情，我再也不想遇到了。视频里小龙是打着公司名义去要账，他直接被抓会牵连到你，而且还有可能证据不足。但是沾毒品犯了你的忌讳，你不会放过小龙。”

　　峰哥哼笑两声，“你这不声不响就要置人于死地啊。好算计。行。我这庙太小，是留不住你了。卡和优盘，我都收下了。以后我手下不会有人再去找你麻烦。”

　　心中的担子放下，南玉诚心道：“谢谢峰哥。”

　　他跟着峰哥溜达回台球室，路过街边商店，特意进去买了个公主玩偶。刚到楼下，一个肉球越过峰哥就冲他跑来。他急忙蹲下，伸开双臂接人，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稳住。怀里的小人儿将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玉哥哥，圆圆好想你。”

　　峰哥站在一边拈酸吃醋：“圆圆，没看见你爸爸在这吗？”

　　南玉将公主玩偶送给小姑娘，小姑娘乐得蹦蹦跳跳。

　　临别时，峰哥叫住了他：“南玉，好好考试，上个好大学，找个正经的工作也挺好。”

　　南玉点点头。

　　他走出老街，彻底告别了过去的荒唐岁月。

　　他翻出通话记录，回拨一串陌生号码：“喂，嗯，视频我收到了。小龙不会再去你家里要账了。你家的欠账，我转给你了，早点还掉。嗯，那就算是我借你的。”

　　他抬手看表，估计着学校里刚上完第二节课，在路边拦了出租车朝学校去。

　　到了学校，他先去班主任周府那你报到，等到下课铃声响了，才进教室。林芝仰头问他：“上午怎么请假了？”

　　对着眼前人，他难得心情轻松道：“上午睡过头了，索性就请了半天假。”

　　*

　　李阳现在待在医院里。

　　准确地说，他是在手术室的门口。一夜没睡，眼睛布满红血丝，浑身既疲劳又亢奋，胃里空空的却犯恶心。

　　昨晚他刚到家，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他爸爸夜间在加油站脑梗晕倒了。他妈妈跟妹妹周日在外婆家里没回来，他翻出银行卡就直奔医院。

　　到了早上，他才敢告诉他妈妈实情。他妈妈一瞬间就憔悴了许多，坐在椅子上小声哭泣。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李阳脑子里盘算着今天要上的课，下午得去接妹妹放学，预付的诊疗费不知道能够几天。

　　“妈，你饿吗？我去给你买早饭？”

　　他妈妈闻言立即拉住他的手：“阳阳，不，哪也别去。你爸爸也许马上就出来了。”

　　李阳反手握住妈妈的手，安抚她：“嗯，我不去。但是我们得吃饭，爸爸得有人照顾。我点外卖，你吃一点。”

　　他妈妈早就六神无主，呆愣地听着他的安排。

　　李阳划拉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来自张晓平和张翔宇的信息。他迅速回了张晓平【家里有点事情。】随即跟班主任交代了事情，请假。

　　他得回一趟家里，拿些生活用品，他爸爸住院需要陪床照顾。还得打电话给二姨，让二姨下午去接一下妹妹。很多事情需要他来做，他不能慌乱。

　　他外卖点了饺子，三下五除二吃完后，劝着他妈妈也吃了点。

　　手术灯熄灭，他跟弹簧似的一下弹起，追着病床到了ICU。

　　医生说：“刚做完开颅手术，还没度过危险期，需要观察。”

　　那边护士喊：“谁是李正雄的家属？预存的手术费用完了，请到收费处再交一些钱。”

　　李阳的妈妈隔着ICU的玻璃看着丈夫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眼泪控制不住地直掉。

　　李阳用袖子抹了把脸，极力控制情绪，跑去前台缴费。

　　挨到中午，李阳去医院食堂买了饭。他妈妈推说吃不下，他也不勉强，埋头将自己的那份吃完了。

　　“妈，我想问下，家里还有多少存款？”

　　“嗯？”他妈妈陷在悲伤中，迟钝地看他。

　　“昨晚预存的两万，手术费差不多了。我刚又存了三万。这张卡是从家里拿的，里面只有五万。医生说，我爸的情况比较严重，随时可能会病危。观察时间要超过一周，ICU一天的费用大概一万，我们得再准备些钱。”

　　他妈妈一脸迷茫，“我的卡里还有五万。但是那是为了给你上大学存的。”

　　“没事。我们先拿出来用。出院结算医保报销后，多了会退的。”李阳安慰着母亲，也安慰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