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柑橘酸甜》柘绿

8、08 所以，不如

　　清晨，天气阴转多云，薄雾透着湿冷打湿来去匆匆的学生。

　　池原南到班上时，高二一班教室正混乱。

　　赵如拧一脸不爽地盯着温霏，声音咄咄逼人：“我看你平常做事情靠谱，又是学生会的人，才把钥匙借给你的。昨天晚上没还给我就算了，今天白天还这么晚才起来开门，害我被人抱怨。”

　　温霏踟蹰片刻，手揣向口袋，刚组织好语言准备道歉。忽然，一道挺拔高挑的身影挪过来，站到她身前。

　　少年应该还带着起床气，张开嘴就是不善的语调：“昨天晚自习之后，温霏来教室正好碰到我了。她拿完东西想走，但我还没找完我东西，就让她把钥匙给我先走了。”

　　温霏站在池原南身后，忽然一怔。

　　远看时，温霏总觉得池原南是偏瘦的身形。
　　现在池原南挡在她身前，她才发现，他的肩膀还挺宽的，完全能把她挡住。

　　对上池原南，赵如柠气焰就明显矮了几分，伸出手去：“那钥匙呢？”

　　池原南松松垮垮地站着，语气吊儿郎当：“弄丢了啊。等今天有空了，我再去配一把。刚才谁抱怨你，你跟我说名字，我去找他们让他们跟你道歉。”

　　刚才赵如柠和温霏的事，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池原南这一搅和，直接吸引了班里所有人的目光，周围不时响起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赵如柠皱眉咬唇：“你——”
　　不等他说完，池原南又开口，玩笑中带着点儿讥讽味：“我说，刚才你在这儿骂别人，理由是被人抱怨了。你现在这样在这儿站半天了，那么多人抱怨你挡路，你怎么就当没听见了？”

　　赵如柠硬邦邦地扔下一句“那你别忘了去配钥匙”，转头回了座位，摸出英文课本背起单词来，不说话了。

　　见状，池原南也没继续难为她，想跟温霏说点什么。
　　奈何刚转过身，上课铃就响了，他只好作罢。

　　.

　　安中的大课间活动跟安城其他中学不太一样。
　　其他中学还延续着多年前的老作风，做课间操或者跑八百米。安中在前几年就已经跟国际接轨，变成了自选活动。

　　温霏和李小栗她们选的都是羽毛球。
　　原本两两一组刚好合适，但因为新来了两个转学生，负责这个的老师重新调整了一下人员，魏曦被调到了体操那一组，人数忽然就对不上了。

　　李小栗挠挠头，说：“要不，咱们三个一组，一个当裁判，两个打，这样轮流来？”

　　另一个女生金武玲没意见，温霏也没什么意见，开始给另外两人分羽毛球拍。

　　温霏球拍还没递出去，忽然感觉球柄处传来一点力量。
　　隔着球拍被扯住，温霏回头。

　　池原南正跟贺乘风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拉着她手里的羽毛球拍，勾着唇角看她。

　　池原南语调随意，张扬又不羁：“大课间一共就三十分钟，刨掉来回的十分钟就没多久了，当裁判有什么意思。”

　　温霏扬扬眉，顺手扯了扯被池原南拉住的球拍：“所以呢？”

　　池原南垂眼看她，双手揣兜：“所以，不如跟我打。”

　　温霏没立刻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也不知道为什么，池原南忽然冒出点意味不明的紧张。
　　眼前少女杏眼乖乖巧巧的，嘴唇轻微抿着，是正常思考时候会有的表情，看上去也温和无害。但池原南满脑子都是她之前反过来威胁他，又或者反过来调侃他的画面。

　　就在池原南神经绷到极限的一瞬，温霏开口了：“好。”

　　原本羽毛球早就选满了，因为池原南是转学生，还给了学校大笔建校费，才能在课间活动上自由选择。
　　这个在课间活动的选项里属于热门，器材室没有多余的拍子了，这几天才到，所以他一直没去活动室。

　　因为刚才聊天耽误了一会儿，羽毛球场地只剩边边角角的位置，两人朝其中一个角落走去。

　　半路，一个女生扣球时力气过大，羽毛球砸在地上后直接弹飞，正落在池原南鞋子上，弹了一下，才又落在地上。
　　那女生大概是早就听说过池原南这个转学生的不好惹的事迹了，来捡球时特别怂，生怕触到霉头。

　　池原南却完全没要发火的意思，反倒心情很好地开口提醒那个小姑娘：“当心点儿。”
　　女生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池原南说什么，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确认对方收到了她的谢意后，才转身离开。

　　温霏收回视线，停了几秒，忽然开口：“原来你这么好说话。”

　　池原南顿住步子看她，饶有趣味：“怎么，在你那里，我应该会怎么样？”

　　温霏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比如让她给你的鞋道歉，顺便把她占的地儿抢过来什么的。”

　　“……”
　　池原南被气笑：“你当我是什么人？”

　　温霏垂眸，睫毛被场馆内的灯光照着，给她的白皙皮肤打下一个扇形阴影。

　　池原南难得见温霏这个样子，愈发觉得有趣，调侃道：“虽然你不说话，但是我猜，你心里一定在想，‘废话，当然是仗着自己家有两个臭钱就想处高人一等的大垃圾了’。”

　　温霏抬起头来张开嘴，只是张到一半，忽然又闭住，开始沉默。
　　池原南张张嘴，正准备说话，温霏开口了：“其实那件事事，我的确有不对的地方。”

　　“什么？”
　　“钥匙，昨天晚上我没来得及还给她。”

　　昨天晚上，温霏原本打算拿了速记本就走，谁知道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大半夜的，温霏又没开灯，下意识有点儿怕，就去了最后一排，借着堆放杂物的地方藏了一下。过了会儿，她才发现原来是池原南。

　　她本身就是下课有一阵了才回的教室，后面又跟池原南说了一阵子话，回去就有点儿晚了。
　　到时，赵如柠寝室已经熄灯锁门。
　　温霏本来是想第二天早起早点替她开门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闹钟莫名其妙没响。

　　池原南“啊”了一声，才想过来温霏在说今天早晨赵如柠那件事。
　　听完她的大致说法，他开口：“你倒是对别人挺有善心，也挺能共情。”

　　“？”

　　温霏反应几秒，脑袋终于见缝插针似的想起两人开学之前那点儿恩怨。
　　如果抛开她自己的家庭问题，她对池原南这样一个陌生客人的态度，某种程度上是有点儿问题。

　　温霏抬头：“难道我对你没善心？”

　　池原南自己也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被气笑，磨牙开口：“你对我的什么事儿算有善心？是拿违纪告诉我爸妈的事情威胁我，还是次次碰到我翻墙都不肯放我一马？”

　　温霏从口袋摸出把钥匙来，语调平和：“今天早上，我没把这个拿出来。”

　　池原南盯着那把亮晶晶的钥匙看了会儿，挑眉：“你这算什么善心？”

　　温霏往前一步，扯着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拉过来，将钥匙放进去，微微抬眼，声音柔和细腻：“你说钥匙在你那，还说钥匙被你弄丢了。这时候我没有按照我本来的想法，拿钥匙出来跟她道歉打你的脸，不算有善心？”

　　池原南：“……”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体有点儿僵。

　　不是因为别的——
　　身前，少女捏着他的手腕，手指跟他的皮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竟然感觉自己能感受到女孩比他略低的体温，还有比他细腻不知道多少倍的肤感。

　　池原南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氧气来抵消掉自己逐渐丧失的理智。

　　“喂，你去哪儿？”

　　池原南回神，“啊”了一声。
　　这才发现他跟温霏早就到了无人占领的角落，但他完全没发现，冲着墙壁直直地走了过去。

　　池原南不太自在地清清嗓子，随口胡诌：“我就用步子量量距离，看待会儿打球得用多大的力气。”

　　温霏点点头，不置可否。

　　.

　　当天是周二，温霏因为跟人换勤，可以休息。
　　但有人不知道，比如陶舜宸。

　　下了第一节晚自习，卢之韵专门来找温霏吐槽：“还好你今天不用来，要不然你得被陶舜宸烦死。我都跟他说你跟人换勤今天不来了，他还不依不饶，以为我骗他。后来确定你不来了，还想拖我给你送东西。不过我找理由帮你拒绝掉了，不用担心。”

　　温霏弯弯唇角，点头道谢。

　　两人随意闲聊了几句，卢之韵忽然想到什么：“不过说起来，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接受他啊？毕竟那会儿陶舜宸还没有这些死缠烂打的幺蛾子，人挺帅，说话做事绅士，成绩还特别好，追他的小学妹也不少。”

　　温霏笑笑：“可能，我谈恋爱不是只看这些东西？”

　　卢之韵也跟着笑起来：“也是，你看起来就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旁边，池原南正站在走廊上，跟贺乘风他们几个男生一起吹风。
　　听完这段对话，池原南终于忍不住，悄悄看了温霏一眼。

　　.

　　钥匙事件之后，温霏和池原南的关系变得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称不上太好，但起码没了之前那种相看两厌的敌对状态。

　　隔周周二。
　　这天白天天气很糟糕，晚上却好了起来。
　　夜空舒朗，晚风也意外温柔。

　　快上晚自习的点儿，贺乘风忽然凑到池原南这儿来，小声说：“池哥，快看窗外！”

　　池原南撩起眼皮，看到一个最近总是在他身边晃悠的女生，这会儿正站在他们班窗口，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

　　贺乘风语气八卦，表情暧昧：“池哥，我看那妹子手里拿的应该是情书和礼物吧，恭喜恭喜。”

　　池原南晲他一眼，语气不怎么好：“有什么好恭喜的？”
　　贺乘风看向窗外：“这妹子不挺好看的吗。”

　　“我是那么肤浅的人？”
　　说完，池原南站起来，朝窗外走去，独留贺乘风和他卡在嘴里的后半句“难道不是吗”在原地。

　　刚走出教室门，徐瞳就满心欢喜地迎了上来：“池同学你好，我叫徐瞳，这个是——”

　　话音未落，晚自习铃响起。
　　楼梯间，带着袖标，准备查晚自习的温霏拐上来，刚好将眼前这一幕悉数收入眼底。

　　池原南立刻缩回手闭住嘴，没接那情书，也没张开嘴答徐瞳接下来的话，脑子木掉了似的，动也不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温霏来抓他。

　　温霏没理他，先走到徐瞳身前，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朝她伸出手去。
　　徐瞳抿了下唇，只挣扎了一下，把情书递到了温霏手里。

　　温霏点头，接着转向池原南：“你呢？大庭广众收情书，说吧，怎么回事。”
　　池原南下意识说：“不是，你听我解释——”

　　温霏指尖掸了掸信封，语调平静，但仿佛大海，个中透着暗涌：“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没想接她的情书。我出来是想拒绝她，然后让她早点儿回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没有要早恋的意思——”

　　话没说完，池原南忽然感到一阵怪异。

　　不是，这话说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啊？
　　就好像他是个被女朋友抓包，接别的女生递情书的男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