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初春 过了年天气 ...

  •   过了年天气转暖,月末时河水也解了冻。
      游常东行转南下,沿河渐含春意。岸边柳树萌了嫩芽,远远看去隐约一层淡绿。任怀驻足树下,望着河水沉思。不急于行程,游常便折了一枝在手中,随意坐在路边等任怀。他拨着柳枝往道上看去,三三两两除却游人,更多看来风尘仆仆、衣衫褴褛。
      这不对劲,游常皱眉。青黄不接时常有饥馑,但存粮怎么也该够整个春季的。他拦下一人,问清籍贯家境欲往何处去,放人离开后开始思索。
      “走哪边?”任怀上前问。
      “折回去,城中有些事要做。”游常手指拍着剑鞘,任怀看他一眼,未说什么,跟上便走。游常此时有些庆幸他是不愿多言的人。
      在游常有意的拖延下,回到城中已是黄昏。他在客栈替任怀要了间房,不知如何解释,便未留一言离去。任怀闭目养神,后夜时觉察到有气息掠空而过向城外奔去,睁眼环视一周,又闭目。
      他知晓是游常。

      游常在城郊荒野里停下,把人往地上一扔,坐在杂石上,把玩着从这人身上摸出来的一对核桃。
      “坐地起价这种没良心的活怎么还干呢?”任怀转着核桃,手中咕噜响。这核桃看起来把玩很久,表面一层莹润的深紫色,只余几道纹理,盘起来格外顺手。
      “你知道三河庄是谁的吗?”趴在地上的人扶着地慢慢站起来,色厉内荏。
      游常不耐烦,换了只手盘核桃:“怎么还来这种我有人罩的话。你三河庄算什么,狗仗人势的东西。”说罢,游常甩出那对核桃,轰然击碎几丈外一块巨石,嗡鸣声在深夜中许久才恢复死寂。
      他一手架在腿上撑着脸,看着这人才爬起来又跌倒的模样,只觉可笑至极:“倒不如想想是你那靠山来得快,还是我先弄死你更快。”
      这人连忙叩头求饶:“饶命,大侠饶命,小人,小人没有这意思……”
      “大侠您要知道,小人也就是个平头百姓,这粮食不是说我想囤啊,大家都是邻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会干这种事啊……”
      “少废话!”游常不想听哭嚎。
      “是,是王爷要囤,官府不敢不干,就派给我们!”那人连忙伏身,等了片刻不见动静,抬起头来又为自己辩解,“这事,大家其实都隐隐约约知道点,不敢说,要是我真坐地起价,乡亲们不是早就把我的铺子掀了吗,是不是这个理啊,大侠?”
      游常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城外那座寺看见没?粮运那里,天天闲吃供奉的,咳,”游常咽下一个不甚好听的称呼,“也该干点事了。”
      “那,那……”这人支支吾吾不敢说。
      “过两天我去放把火,后仓的地方,记得把账本放好。”说罢,游常起身离去。
      被扔在原地的人伏在地上连声说好,等游常走远了才感起身,一边叹气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种事,一边又在想如何借这机会把之前的坏账都做掉。

      游常绕了些路,天明时才到城外,若照往常任怀该是练完剑回去,应当遇不到。他此时并不怎么想见任怀。
      但事与愿违,游常远远就看见在城外亭中立着的任怀,他有一瞬间想扭头就走,却想到若自己看见任怀,以任怀的敏锐定然早已发现自己,于是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你在此等我?”游常讪讪开口。
      任怀点头:“夜间觉察到你出城,想来也要练剑,不如在此候着你一道回去。”
      游常嗯一声,在等任怀发问。可直到两人回到城中,在客栈歇下,任怀也不曾问。游常一颗心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先问:“你,不问我去城外做什么?”
      “你若想说自然告知我,不愿告知便事有隐情,我问也无用。”
      “你这样信我,不怕我反而是去作恶吗?”游常见任怀如此坦然,更觉难堪。
      “我与你相交坐论,知晓你是什么样人,定然不会为恶。”
      游常一笑:“这般轻信他人,就不怕我是什么道貌岸然之人吗?”
      任怀哽噎,不知如何作答。
      游常轻叹一声:“如今我也不知我是何人,等有朝一日,我查明自己身份,再来告知与你。”随即,他又笑起,“至于品质心性,我绝不诓你。”
      任怀放下心来,对游常点头。
      而后,游常又说:“若我当真罪无可赦,至少还是期望死在你剑下。”
      任怀被他一番话讲得心神不宁,本想询问这话又作何解,却想起与游常初见,那时这人一副疯魔样子,偏要来寻死。几月下来任怀本已改观,如今再提,他后知后觉这中间还有许多不为人知之事。
      “为何……初见你时,你便说要死在我剑下?”
      “那时啊,”游常低头,如今再提起当时一番作为,反倒有些难为情,“我在一旁看你许久,见你行事作风,分明刚入世的样子。学了许多道理,却认识到这些都比不得坑蒙拐骗来得方便。若是其他人吃个亏也就罢了,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同流合污。偏偏你就认了死理……”
      任怀沉默听着,知晓游常说的都是实话,虽有不甘,却也反驳不出什么。然而游常后面的话却叫他惊诧。
      “那时候我便想,原来世上当真有人同我一般?”
      “如何?”任怀问。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任怀不禁动容,当日交手时停手,也是因为自己这般品性。
      “若是那日我未收手,当真一剑刺下,只怕也不能将你杀死。”
      “是,”游常点头,“落得个两败俱伤罢了。”说着,他又嗤笑起来:“我怎么能随便死在什么人手中。”
      任怀看他一眼,想到之前游常的伤,心中渐渐明晰。不过又一不为世道所容之人。

      次日午时,城外寺庙有僧人发粥米,托辞是不忍见百姓因春荒流亡。游常在寺庙后山的树上坐看,有少许克扣,但也算尽职尽责,便安心离去。
      又过几日游常独自外出,任怀任由他去,并不过问。他知道城中有粮多半也不是什么正道,游常不愿自己知道那自己也愿意装作糊涂。但夜半有人大喊走水,任怀不得不出门查看。
      他才过了街角,便被游常拉住:“等一下,火势稍大些,至少仓库也要烧个七七八八。”于是任怀便知晓,这月黑风高夜,游常干了什么不肯说的事。
      “火势不等人,真等烧了仓库,恐怕整条街都不保了。”
      游常放开手,心下也焦急起来。
      任怀看他一眼,轻叹:“随我来,我去引水,你疏散百姓。”
      等两人赶到时,火势果然有不可控的趋势了,三河庄老板站在仓库外哭嚎着,后悔不该答应,却不敢说。游常心有愧疚,带上人飞快跃上房顶,到几条街之外。任怀执剑站在火前,口中念念有词。他闭眼不管面前火情,几次差些被火燎上,游常急到额角冒汗。
      终于,一道水柱从天而降,庞然大物轰然坠落,水流激昂四溅,灭了火,也淹了半条街。
      任怀没有为自己捻诀,被从头到脚淋了个透,他眨眨眼,甩去脸上水珠,呼吸几次平复下来,往客栈走。游常越过人群,向任怀奔去。
      游常候在门外,见任怀简单处理过一身水后果然提剑出门,便拦住他:“又要练剑?不再休息?”
      任怀摇头:“我无碍,功课一日不可落下。”
      游常沉默片刻,下定决心:“我陪你去。”
      任怀惊异地看过来:“那自然再好不过。”
      许是两人声音太大,小二探头出来,见到任怀又惊又喜:“是道爷?道爷这是要去哪?”
      任怀不喜被扰,却还是耐心回了一句:“练剑。”
      “啊,好。”小二懵懵然点头,又追问,“那道爷还回来吗?城里都知道道爷神通,救了大家,想感谢道爷呢。”
      “辰时。”任怀已出门,只余一声遥遥传来。

      待到任怀与游常尽兴一场归来后,客栈里里外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老板笑盈盈迎上来。任怀只怕又是寒暄耗时费神,迟疑一番还是决定开口拒绝。但一旁游常早早笑着和老板聊起来,用道长喜静的缘由将众人送出门外。任怀心中感激,正要抬脚上楼,却被人声打断。
      “道长,道长,小人只求一事,还望道长成全。”
      任怀以为是些无聊之事,并未转身,却听到那人不管不顾喊起来:“可否求道长降一场雨,二月过后都惊蛰了,还没有下雨,地里已经干透了!”
      任怀顿步,叹息一声:“我无能为力。”继续走去。
      游常拦住人,用了很长时间才解释清,这不是修道就能做到的事。
      若是因旱灾而饥荒,游常与任怀行事一通,只是治标不治本,真想救人水火,不如几场大雨更好。所谓修道之人,也不过是腾挪调遣,掌握不好分寸,方才那场大火便不只是淹了半条街的事。四时更替、风起云涌、阴晴晦朔,这些都不是人能做到的。冥冥之中,天道无常。
      道之一字,究竟为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