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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洪流 当日任怀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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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任怀即出城,连走三十里地后才缓下来。游常知他心中不悦,只跟在后面不说什么。两人继续南下,走走停停,眼看三月已到,仍不见半滴雨,任怀已不忍走官道去看。
他站在河边,看着水浅到已见河床,执剑念咒,唤起水柱又砸落河道,几次都无法控制细微。
“罢了,别再试了。”游常拍肩拦住任怀。
任怀沉默着放下剑来,抹去额上细汗。
而三月中,西边忽然传来消息,说发洪灾了。事出反常,两人连忙赶去,正遇逃荒的人哭嚎,说水止不住了,冲毁河道正往这边来。
说话间,汹涌洪水裹挟着断枝瓦砾便冲了过来,任怀连忙举剑,对游常喊道:“你先挡住,我来分流!”
“河道太浅承不住这么多水,而且冲下来的泥沙只会堰塞河道。”游常建起屏障堪堪挡下洪流,在不断的冲击下,渐渐要破裂。而另一边任怀将水引入河道荒野。
“快来……要撑不住了,山石都被冲下来了……”游常换着方向,尽量不让崩落的水与山石向村镇去,如此一来,山头却吃了重重冲击,嗡然巨响震得人耳鸣。
任怀只得先放下这边,赶来协助游常,而当他与游常协力后,水势渐渐缓了下来,就好像……
“并非山洪,是有人在引水。”游常咬牙,他得空稍歇片刻,调整气息又接上。
任怀皱眉,渐渐卸去力道让水顺着流走。但是水势这般来势汹汹,要么修为高深,要么人数众多。但无论哪一个,都很难解决。
“你有什么想法?”仁怀问。
游常摇头,心中却有猜测。
两人溯源西行,沿途残垣断壁触目惊心。偶有看到埋进泥里的破碗衣布,更是不忍。
游常低头靠着被冲得倾斜的梁柱,闭上眼:“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生前未有安宁,死时也饱受痛楚。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岁寒月暖,来煎人寿。”他咬牙念着最后四个字,仿佛要如嚼龙肉一般把这煎熬人的苦难一并撕扯、啮断,生生吞咽下去。
灾祸来得快,消失得也快。从得到消息到西行,不过短短两日,再无洪流。这更印证了两人并非天灾而是人祸的想法。官府的救援快马加鞭,赶来安置流民。而各宗门问询出动,宣称蛰伏多年的魔教卷土重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洪水虽过,暗流却不止,种种事件出现端倪,怕是难有休宁。任怀忽然有身不由己之感。
时至四月,一场雨才姗姗来迟。
大雨磅礴伴着骇人雷声,仿佛要将这几月都未下的雨尽数倾倒下来。两人在城外破屋里避雨,挡不住潮湿黏腻的水汽袭人。
“明年,会有一场及时的春雨吗?”游常喃喃。
这些时日他思索许多,联想近来见闻,只怕是王爷早和魔教勾结起来,粮草兵马甚至人力,不然也不至于短时间便恢复过来。
动作未免太快了些,游常皱眉,他收回思绪,坐在任怀对面,看任怀认真擦拭着佩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此剑何名?”
“无名。”
游常笑起:“未免太过狂妄些。”
“何解?”任怀仍旧少言。
“无名天地之始,照此说来,不是狂妄还是什么?”
“并非此意,”任怀收起剑来,“下山前师尊赠与我此剑,说待我游历归来有所成,再作命名。”
“那如今,此剑有名了。”
“无名,有名,甚是有趣。倒也算是有始有终。”任怀点头笑纳。“我该回山上去了,宗门大比在即,又有魔教兴风作浪,今年怕是要忙碌许多。”
“好。”游常正不知如何与任怀提起分道,“我有些事需查,不便与你同行。”
任怀笑问:“这半年便不是查?”
游常哽住:“并非全然……”
他迟疑片刻,终于说出:“我许久没遇到如你这般正直的人,一步步走来其实是在试探你,是否真如所见一般。我,抱歉……”
“试探如何?”任怀语气并无波动。
游常虽知任怀心性坚定,却不料他竟如此坦然,颇有欣慰,笑着说:“吾道不孤。”
但有些话他没能说出口。逃命这些年有好有坏,游常一直不明白自己活着有什么用,死了却还有些不甘心,直至见到任怀这样的人,才觉得原来天地当真无私贫。
“你可传信与我,待我忙完便下山寻你,若真有什么难处,尽可告知我,我会助你。”
游常本想说都是私事不便打扰,却想到任怀不肯轻易允人,这般已是郑重,便点头答应下来。
卯时雨才停下,两人酣畅淋漓对决一场,各自收剑背身而去,不置一语。
月中赶至山门时,已然错过报名,任怀并不介意,只每日早起练剑,而后去观战研学,再返回住处整理所学,倒与从前一般无二。
几日后轮空,任怀持剑前往师尊处。
他恭敬将剑交与师尊,等候师尊教诲。
“此剑何名?”
“无有。”
“嗯,”师尊并不意外这名,看着剑身上多有磨损,亦是饱经风霜,“作何解?”
“此剑无名,友人赠名,便得有名。而反溯其源,名非本质,有无相生,万物得焉,故名无有。”
“友人?”师尊诧异,不知是什么人,居然能与这少言寡语离群索居的弟子交友。“师出何门?”
“不知,”任怀摇头,“只知他剑术修为皆在我之上。”
“听这意思,是不打不相识?”
任怀点头,虽有出入,倒也不差多少。师尊却不甚满意:“存思,可曾学得其他?若是仅仅剑术切磋,山上同门多有敌手,又何至于下山游历。”
任怀沉默,却不是因被师尊训话,而是想起游常与自己同行之事,他叫自己放下这一身修为,与常人一同劳作一天,又想起自己因所习得以治人,再想到回山前,纵有一身修为精湛,也回天乏力。
师尊见他长久不回复,正叹气欲叫弟子回去,想他心性磨砺还需时日,却听任怀开口:“人生百态诸多困顿,身不由己,需当常怀悲悯之心。”
“悲悯之心……”师尊念着,看着弟子仍旧不卑不亢的样子,不禁叹息,“你可知这是比修身修己更难的事?”
“弟子知晓。”任怀回答,却想到先前的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以及,吾道不孤。
“好,好。”师尊点头称赞,他将剑交还弟子,叮嘱道,“存思学有所成,天地广阔,自此践行吧。”
任怀告辞,转身离去。出了门来,见青山郁郁,飞鸿掠影,不由得展眉微笑,快步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