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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山月 次日申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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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申时,游常随任怀再来到妇人家。小孩早早候在门口,见到来人兴奋不已,远远就招呼着人来:“道长,这边!”
任怀冷着脸进来,叫小孩好一阵摸不着头脑,游常弯身在小孩耳边悄悄说:“小声些,道长怕吵。”
小孩狠狠点头,压低声音问:“你也是被道长救过命吗,才跟在他身边?”游常咧嘴笑着,是呀是呀,当初如果不是道长在城外救我一命,我早就怎么怎么样了。
任怀这般世外高人的样子已经被游常绘声绘色描摹出来,反正也便宜行事,便懒得反驳,径直走向主屋去问妇人身体状况。
“今早抓了药,上午刚喝下就开始呕气,呕了一上午,中午停下好多了,现在都能下地走了。”妇人边说边起身,向任怀行礼作揖。任怀侧身不受这一拜,摇头说:“不必,本就不是医师,误打误撞能缓解症状,以后养身还需自己。”
妇人讪讪回答:“是的,道长说的是。”
任怀又留了两日,见妇人身体果无大碍,便想离去,倒是游常和小孩熟络起来,颇有称兄道弟的架势。小孩名叫贺雨生,还没开心多久母亲的病好转,又被母亲耳提面命要这般那般。
“娘又说我……”雨生撇着嘴,趴在桌上老不乐意。
“有娘训你是好事,还不珍惜,真落到我这地步,面也见不上,想说明白话都没机会了。”游常弹了小孩一个脑瓜崩。
雨生拍掉他的手,闷闷不乐:“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娘?”听游常没有动静,雨生抬起头,见游常望着窗外出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八成说错话了,连忙道歉:“抱歉,我不知道你的事……”
游常回过神来,笑嘻嘻摸着小孩头:“说什么呢,瞎想,我不是还说过年要回家吗?”
“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情耍我!”雨生想要起身,却被游常一把按住,只能在原地张牙舞爪气势汹汹。
“但是话该说明白还是得说明白。”见小孩渐渐安分下来,游常松开了手,“你娘的病是气郁所致,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说在心里憋了太多的事说不出口,慢慢就成了咽不下去的一口气。你想挣钱,就去和你娘说,别总自作主张让你娘担心。”
“哦……”雨生应下,沉默许久,慢吞吞向主屋走去。
游常走出门来,看任怀站在院中,一边听屋里小孩和母亲争论,一边说:“事情这才算解决完了。”
任怀点头:“所谓医病先医心么?”
游常笑着,却被任怀下一句话打断:“方才你说的那些,回家过年的话才是哄人的吧?”
游常僵住,长吸一口气:“你可真是……”
任怀敛声,知晓自己又因这性子讨人嫌了。他侧过身向远处望去,冬日里难得的晴日,阳光照得人晃眼。
“我还在想,”游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等我想明白,再与你说。”任怀没有出声,游常知晓他这是默认了。
许久,妇人才带着孩子出来,知晓道长不爱虚礼,便直言:“多谢二位,我从前还不知雨生在闹什么脾气,现在看来,是我还把他当孩子,他已经长大了。”
妇人看着快要比自己高的孩子,说:“几个堂叔刁难你,不想去就不去了,想学手艺,等开春我回娘家找你舅舅,去给人打铁也比在这受气好。”
“打铁?”游常出声询问。
“是,我娘家,从这里往西南三百里地,镇上都做这些活,说起来和这里也差不了多少。忙忙碌碌这一辈子,逃不掉的就是逃不掉啊。”后边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雨生询问,被一句没什么应付过去。
游常却听得分明。
这次道别,妇人真心实意想留下二人好好吃顿饭再走,却被两人拒绝。走出城来,两人俱是沉默,不愿再提此事。
“往哪边走?”任怀问道。
游常闷声回答:“不知道,先走着吧。”
这一走便是半月余,从晦月到既望再到下弦。年关将近,凡是有人烟的地方都热闹起来,任怀耐着性子陪游常在镇上看了几天集市人来人往,终于不堪忍受:“向北十五里有山,平地突起,四面环水,山上有亭,我在亭中等你,什么时候玩闹够了想走,再来找我。”说罢,转身正欲离去,又补充道:“无事莫来扰我清净。”
游常失落片刻,想到这人言出必行,便又放心离去。
他在店中替人跑了几天堂,赶在除夕收市前拿了工钱,看着摊上的面饼糕点,却忽地没了胃口。他闭眼甩去脑中浮现的种种往事,自嘲道过了要吃糖的年纪,转身去酒肆提了几坛酒,直奔北山而去。
途中落雪,游常停步接住几片雪花溶在手心,苦笑着这雪也太过应景。
而等游常赶到时,已然纷纷鹅毛大雪。他看着台阶上厚厚积雪,抱起酒坛,踩着山石与树冠向上跃去,半分足迹也无,好似未有人来这山。
山顶上,任怀背对山路静坐亭中,听闻有急促风声,便睁开眼来。雪雾朦胧在眼前看不清切,任怀对着模糊的人影轻声说:“你来了。”
“来了。”游常在他面前站定,语气中满是歉意,“眉毛上都落了雪。”
“无碍,”任怀抬手拂去霜雪,眼前的人影便清晰起来,“来了便好。”
游常拾来柴火,因落雪潮湿,呛了许多烟才点燃,他架起杆子置上酒,等咕咕冒着热气后递给任怀一坛。他原以为任怀这样秉正之人不会喝酒,已然构思了一番劝人喝酒的话,却不料任怀接过便是一口。
“陈年清香,花了不少钱吧?”任怀回味着点评道。
“没想到你会喝酒,”游常惊诧,“的确花了不少钱,跑堂几天的钱全在这里了。”
游常又喝几口,四肢百骸都逐渐发热,这才算缓过神来,摇头自嘲:“我早该知道,能与我混到一处的,定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可惜我唉,被你一副孤傲不群的模样骗了……”
任怀乜他一眼,不置可否。他望着亭外纷纷扬扬大雪,想起下山前也是这样,不由得有些出神。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游常敲着酒坛,口中念念有词,见任怀回头望过来,笑嘻嘻问着:“任怀啊任怀,你有没有后悔过?”
“不曾。”
“哦?”游常挑眉,想听任怀有何见解。
“后悔无用。”
“哈哈哈!”游常拍掌,狂饮一口酒,“果然是你。”
任怀也随他饮酒,听着游常口齿不清地念着:“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听到此处,任怀猛地握紧手中酒坛边沿,长长吐出一口气:“并非孤高比云月……”
游常怔怔望着任怀,念诗的声音也小下来。
“并非孤高比云月,只是本性如此,却被人讥讽故作清高。”任怀闷下一口酒,又重复道,“我本性如此。”
游常低头看向任怀,他的手紧紧攥住坛沿,手背骨节分明,青筋几欲爆出,却又在一声叹息中卸下力气来。“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游常念罢最后一句诗,久久不能言语。
他当说什么?或许正如自己先前所说,能与自己这种人相交,绝非什么正人君子,更确切说,绝非被世俗接纳之人。游常自哂,这些时日只顾自怨自艾,空讲道理,又何曾问过他从前如何?
“你被说过许多次吧,故作清高之类的。”
任怀又喝一口酒,才缓缓开口:“是,在山上常有。”他看了一眼游常,见对方并没有厌烦之意,这才继续说下去,“我先前同你讲过,是师尊叫我下山游历。我自幼在一门派修习,与同门一起读经。我便以为,书上讲的便是对的,却发现同门似乎并非如此认为,好像恪守经书的我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任怀摇头,“他们说,我未曾下山,不知晓什么才是人间世,抱着书死读才是痴傻了,可是,可是……”
“可是世人嗔痴愚笨,种种行径荒谬可笑,若不躲入书中逃避片刻,只怕更是折磨。”游常接过任怀的话来,苦笑不已。
“是啊……”任怀慨叹。
游常听罢,也慢慢说起:“我少时气盛,惊异于鲲鹏之大;后遇困顿,便觉万物一也;如今知小大随心,其言无崖,其行无束,这般才是逍遥。”见任怀抬头看来,游常又补充道:“《尔雅》有释,鲲,鱼子。凡鱼之子总名鲲。”
“以极小之物尽写极大之意,万物自得逍遥,庄子学说尽在此篇矣。鲲鹏本非大物,原来你也知晓。”任怀笑着,哽咽道,“原来你也知晓。”
残月已过天中,任怀捧起酒坛,向游常敬去:“山之高邈水之长,知音难觅,共此流光。”
游常应一声好,随即将坛中酒痛快一饮而尽。
任怀心下快意,再开来一坛酒想与游常坐论,却不料游常抱着酒坛,醉到睡过去了。任怀无奈一笑,拨了拨炭火,又添了些柴,捧起酒坛,转过身对雪独酌。
下半夜时游常惊醒,睁眼只见几乎熄灭的火堆,不见任怀。他揉了揉酸麻的腿筋,起身向亭外走去。
月落山头,估摸着时间,该是任怀早起练剑。游常四处张望,果然在山背找到练剑的任怀。
任怀剑法承袭门派,一招一式干净利落,行云流水。积雪被剑气带起,又散为漫天飞雪翩然落下。游常正在感慨任怀剑法精湛,便觉有什么袭来,立时拔剑抵挡,轰然一声剑气相撞,震落松上雪。
游常持剑而立,见任怀不疾不徐走来,开口道:“有没有人曾称赞过你的剑术?”
“什么?”任怀不解。
“惊为天人。”游常一字一顿,说得极为认真。
任怀一愣,别过头去看向天际:“不说这些,快来与我切磋,天快明了。”
“当初我偏要与你较量一场,谁曾想后来被你催着来比试,早知如此……”任怀望过来,游常从善如流改了话,提剑迎上,“不打不相识,当初果然该与你较量一场。”
一轮元日温吞吞从天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