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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顺流 冬二九,河 ...

  •   冬二九,河面已经冻上。
      游常带着任怀顺河东下,沿途走走停停,行程与游常本人一般散漫。任怀开口问过,这样悠闲,不会耽误査事吗。游常只说,陈年旧事,不急于一时。说罢,这人又转了方向,招呼任怀过来。既然本人不急,自己也无需多虑,任怀向着游常的方向走去,在长亭外停下。
      亭中还有许多旅人,寒冬腊月挤在一处闲侃,旧棉衣上灰尘污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地渣滓堆得无从下脚,远远就能闻到酒气。任怀见状又想躲远,却被游常拉住:“总这样躲着人不行,出门在外还得仰仗别人。”
      任怀站定,思索许久,明知应当有所行动,却迟迟迈不出那一步。游常陪他等了片刻,也不再勉强他:“无碍,多知道些事的确方便,但要是违背本心,还不如保持现状。”
      任怀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游常:“多谢。”
      “不必言谢,你若真是同他人一般善变,我也不交你这朋友了。”虽然任怀说自己的性子不讨喜,但游常还是宁愿与这样人相处:至少不会出尔反尔背刺一刀。
      任怀在原处静候游常与人攀谈,又不禁陷入沉思。许久后游常回来,却不见任怀,他四处眺望去,才在一颗柳树下见到休憩的任怀。那柳树盘虬,枝干粗壮,若等来年春天,垂下一片葱郁。
      “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来年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处折柳。”游常的声音唤醒任怀,盘膝坐在树下的人睁眼望来。“又想什么呢?”
      “在想等你来时该说什么。”
      任怀还是这般直接,游常笑起:“那你要说什么?”
      “我原本在默念经文,又有新领悟想与你说,但是现在觉得没那么重要。”任怀转过头来,望着原处黛色山峦,岿然不动,亘古伫立,“我想向你道谢。”
      游常下意识想说道什么谢,但看任怀凝望远处出神,便安静听他继续说。“在山上时,师尊,还有其他长辈,总说我这性子不好要改。我也试过,只落得个形神俱疲,一度以为自己有什么毛病。后来……我常念经文也是因此,后来读了许多书才知晓不止我如此,先贤也有不愿多言的。我宽慰自己许久,本性如此,不可逃不可加。你是头一个,告诉我不愿意就不必勉强的人。”
      “何苦非要依着别人的道理行事。”游常接过话继续说。
      “所以我真心谢你。”
      “谢我做甚?你当多谢你自己恪守本心。”
      任怀听罢,低头会心一笑,不再置词。
      一阵朔风呼啸而过,众人一边哆嗦一边拢紧衣袍,今年天寒,冬日难熬。

      不急于赶路,两人便在道上信步,行约半日,日将暮时在城中落脚。
      城中市集早早收摊,游常倚靠在支棚子的柱子上,抱臂看热闹。任怀不明就里,转头看他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便不出言打扰,着眼打量城中布局来。
      这城不比先前路过的几个规模大,过了点路上就没什么人,一家家铺子连着,门口摆着一排排长椅并着锯子,看起来倒像是……
      “你也看到了?”游常忽然发声,打断任怀思路。任怀瞥他一眼,并不做声。游常逐渐习惯任怀的沉默,自顾自说下去,“这铺子都是做板材生意,其他生意都很少,只够些吃穿用度。”
      任怀点头:“因地制宜,城外土地疏松,倒也适宜植树。”
      两人正在闲聊间,忽地听到旁边一声巨响,任怀皱眉转头看去,是一中年男子正在呵斥半大孩子。那男子虎背熊腰,手臂壮实,正指着对面低头瑟缩的人破口大骂。孩子看着年纪正是刚刚要长大成人,骨头架子张开了,却还没长出肉来,大冬天里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还是细细弱弱的样子。
      任怀嫌吵几欲离去,被游常一把抓住:“不急,你看那两人关系,有意思得很。这胖子对小孩又打又骂却不敢下狠手,小孩怕他但没那么疏远,不像是师傅带徒弟的样子。”
      “那又如何?”
      “不如何,带你见见这世间。”
      远处的声音渐渐小了,中年男子啐了唾沫撵走小孩,游常先一步过去,任怀看着他背影思索片刻,不甚情愿跟上。
      过了一条街巷,游常叫住小孩,小孩戒备地看着他,在他一通外出谋生只盼着过年回家却在半路看着有人受欺负想到自己做工也是这般被欺压一时愤懑追了上来的漏洞百出的谎话里,小孩被哄得一愣一愣,几句话就把自己身世交代清楚了:
      “我也是……爹走了,全靠娘一个人,他们,我堂叔,就是因为这个欺负我,要是我爹还在,他哪敢……”
      “娘上个月病重了,请了大夫,但是这地方的大夫也就能治治风寒感冒,吃药都快把家里吃没了,还是没用。”
      “我能怎么办,我也想挣钱,我也不想什么赚大钱,我就想让娘的病好起来……要是,要是头两年爹还在,我好好跟爹学手艺,也不至于今天被人欺负……”
      小孩鼻涕眼泪一大把,边哭边说,快走到家门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道歉,正要道别却时被任怀叫住:“等下,你娘的病……我看看吧。”
      小孩愣住,游常也诧异地看过来:“我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岐黄之术。”
      “算不上会,只是原先读书时,涉猎过些……”
      不等任怀说完,小孩激动地跑来抱住:“真的吗真的吗?”又连忙跑上前带路,“我家在这边。”
      游常先一步过去,任怀不疾不徐走在后面,刚进院子就听到妇人低声呵斥:“不是告诉你行事稳重吗,怎么又这样一惊一乍。我这病是这些年累出来的,除了静养没办法,别是又被什么人骗了。”
      待到任怀进到屋子里来,妇人停下了话上下打量着任怀,又看向他无饰而仅有一穗的长剑,扶着床沿欠身:“原来是道长,先前的话多有得罪了。”
      任怀摇头:“只略懂皮毛,若能帮上便是最好。”
      因不是医师,望闻问切任怀都未进行,只是询问了症状与过往患病。
      “常叹气,总感觉喘不上来气,胸口又闷又疼,有时半夜都疼得睡不着觉……”
      “没什么胃口,一吃就觉得又撑又胀,结果人没瘦,还胖了一圈,感觉也不是胖,肿了似的……”
      任怀点头,心下和一些病症对应着:“若是疑难杂症我也无法辨别,这些症候听来许是气郁食滞所致,有几味较温和的药材,先补一补养养身子。”
      说罢任怀对着小孩念了几味药材,小孩记不住只得跑邻家借来纸笔,让任怀写下。“陈皮,木香……”小孩勉强辨认出几个认识的字来。
      “药材需自己抓来熬上,是药三分毒,莫常吃,还需自己放宽心才能顺气。”任怀想了片刻也只有这几句叮嘱的话。他又坐了一刻,见游常还没有动身的意思,只好自行起身,向妇人道别:“如若没有其他事,我们便走了。”
      “等一下,”妇人连忙叫住,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道长留步……”
      任怀静默,等不来话,只好开口:“若是不放心我便留在城中两日。”
      妇人拉扯道:“不是说不放心道长的方子,只是想,道长这些时日要在哪里落脚,不嫌弃的话,这里还有间偏房……”
      任怀皱眉,看了这对孤儿寡母一眼,转身离去:“不了,明日申时我再来。”
      游常靠着墙打呵欠,看任怀一言不发出门,连忙跟上:“这就走了?”

      过了几条街巷,到城际人烟稀少处,任怀才长叹一声放缓脚步,那句“我以为你会先开口说离开”在心里翻转几次到底没说出口,毕竟事情因自己而起,游常本就没开口的理由。
      倒是游常看出了端倪:“因为与人交谈感到烦闷了?”
      “有些,”任怀点头,“什么意图都彼此明晰时再用借口来掩盖,这样虚与委蛇属实无趣。”
      游常知道他是说那妇人推脱的话,不禁苦笑:若不然呢?真能半分面子也不留与人家吗?“毕竟并非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澄净。”
      任怀摇头:“我并非……罢了。”
      “什么罢了?”
      任怀缓缓走着,深冬寒风吹得几间草棚簌簌作响,修道之人却因有真气加持,衣衫单薄也不觉寒冷:“我并非如你所说心境澄净,仍有许多不解与困惑,只是从不肯去看罢了。便如那妇人,能从外貌即可知晓我身份,定然是善于察言观色,又想到孤儿寡母一家能维持生计到现在,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任怀仰头望去,时近晦,只有一弯残月。他喃喃道:“这些我都明白,只是不肯看,我没有那样心境,从来都是庸人自扰。”
      “做何苦呢……”游常叹息,“这般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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