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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命数 约莫是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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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处理伤口加之近来疲惫,游常说是缓一缓就回去,却一刻钟不到就依着原来的姿势昏睡过去。
任怀叫了两声,人都没有醒,便替他盖好被子,找了处地方打坐。
大约是趴着睡不舒服,游常皱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差些被魇住。他忽地惊醒,看见背对自己打坐的任怀,灯花劈啪作响,快要燃尽了,任怀的身影就在摇曳的灯火中忽明忽暗。
有那么一瞬间,游常想要伸手去抓这身影,手刚探出去,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缩回来。左背有伤,他勉强侧卧着看向跳动的灯火,他想,自己的确需要休息。
过了午夜,任怀睁眼,灯油已经燃尽了,他向床边走去,借着朦胧月光看见游常还在熟睡,便放心提剑离去。走下楼梯,见大门已经闸上,小二迷迷糊糊睡的正香,任怀只得返回,从游常的房间里翻窗出去。足尖点过屋檐,绕过巡夜的更夫,向城外去。
任怀在河边停下,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不由得想起昨夜的切磋:游常的水平定然在自己之上,第一次是他有意露出破绽,第二次是他身上有伤,若是伤好后能与他尽兴比试一番便好。
回想间,任怀不由得模仿起游常的招式来,激器满河流水,纷纷扬扬四散而去,而其中一块已然结冰附着真气,倏忽向远处山石袭去,撞了个俱碎。任怀落在岸边,心知模仿只是皮毛,不知出自哪家剑法有何旨意还是无用,便又练回了自己的剑法。
回到客栈约是卯时,天蒙蒙未明,客栈里外却已经忙碌起来。任怀回到房间不见游常,估计他是醒了回自己房间,便去隔壁敲门。无人回应,再回头却见游常提着茶壶上楼来。
“找我有事吗?”
“无事。”任怀说完,回想起昨天也是这样答游常,自觉再如此不妥,便补充一句,“确认一下你还在。”
“我还能人没了不成?”说着游常推开门走进去,招呼任怀一同坐下,“去后厨要了壶茶,来喝一杯?”
任怀本想拒绝,但看着茶水倒出冒着滚滚热气,后知后觉方才练剑,肺腑都是冰冷的,便应下,接过游常的茶盏。
“练剑才回来?”游常问道,任怀点头。
“昨天不累么,也不歇一天。”
“还好,”任怀喝过茶,寒气也散去不少,有闲心向游常解释,“回来确实有些劳累,真气运转一圈冲开凝结处就好了。”
游常指腹摩挲着杯沿:“但是凡人不能,一夜休息不过来,第二天又要一身伤痛去劳作。”
任怀听闻,低下头去:“抱歉,我未想过……”
“没什么,以后常体谅他们就好。”游常一笔带过,不想任怀多虑,“至于劳作么……其实体力活又累挣钱又少,还容易搭上命,便是昨天那种。而你……”游常话题一转,“要是口舌伶俐,能说会道,这来钱又快又稳当。”
“作何解?”
“比如君平这人,算算命,半天就挣来了谋生的钱,还能有闲心教教书……”游常见任怀神色沉下去,手上动作也停下,他止住话转而询问,“怎么?”
“我读过这则,在诗集中。‘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本意并非是说来钱快。”
游常沉默,看向任怀,又低头沉思,许久才长叹一声:“你知道这些。”
任怀点头,又说:“但你先前说,修道之人风餐露饮,水火不侵,并不知晓常人有多艰难。所以担心我读的只是些浅薄知识,不知你有何见解。”
“我没有……”游常摇头,“都是些胡话,仗着比你多见些人经历过事而已。”
“这是何意?”任怀不解。
“欺负你涉世未深而已。”游常举杯,饮尽杯中茶,他轻叹一声,回想着任怀说的那句诗,不觉间惆怅满怀: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
然而这思绪很快被任怀打断:“我不觉你是在欺负我,若真是想以此训斥我,你定然早有长篇大论,而不是这样直白说出。”
“你可真是……”游常刚才还满腔悲愤,一时间被这人弄得哭笑不得,“真是较真。”
任怀没有回答,类似的话他已听过许多。
“不提这些,”游常拿过茶壶替两人续上,“接着说前话,你会算卦么?”
“只读过,未算过。”
“小道士不会算卦?”游常揶揄道,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把玩。
“师尊不教,我也无意去学。”任怀看他只是把玩,全无恭敬,便知晓这也只是闲聊而已,“命数如何,怎能靠几枚铜钱决定。”
“但是人总有不知所措的时候。”游常捏起一枚铜钱,青绿色铜锈蒙住了字迹,看不出是哪个年号。
“那便整合已知事项,逐一分析。君平说是算卦,不也是因势道之以善?”任怀见游常还在愁苦,犹豫着觉得这话也许能说,“我先前说‘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其实也可作他解:‘君平既弃世,世亦弃君平。’世弃君平,又何尝不是君平先弃世?若再溯源,便是‘弃世无累’……”
游常终于收回三枚铜钱,看向任怀,而后者被注视着,竟然渐渐止了话,惹得游常又是揶揄:“小道士不会算卦,倒是很会念经。上次在我面前念《老子》,这次又念《庄子》,下次念什么,《淮南子》还是《抱朴子》?”
任怀绷着脸不回答。
游常笑罢,却只觉得唏嘘:“你是不是常被人说掉书袋、死脑筋?”任怀垂眸,游常便知这是默认。
两人相识不久,闲聊也只大约透露出能知晓对方在说些什么,这人就话多到此般,怕是从前,甚少有人交谈吧。他一时有些慨叹,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来:“以后常念给我听吧,很是静心。”
但任怀仍旧不发一言,游常估摸他心里又过了几遍经文,不知在寻哪条宽慰自己。他这性子一时半会改不了,游常也不在意:“方才我还要起卦算命,你这一说我便明白要做什么。我才疏学浅,只知道蒙头在世道上混日子,以后还得多听听你说。”
任怀知晓这多半是客套,几句话就能听出源自哪本书,这要是才疏学浅那没人算渊博了。客套归客套,能有人听懂自己在说些什么,自己已经很是知足。任怀起身,郑重向游常一揖:“以后多有叨扰。”
这一礼太重,玩笑不得。游常知晓这人较真,也起身慎重回礼:“不嫌我愚笨便好。”
两人在店中又住一日,待游常背上伤恢复许多,便离开客栈。
“接下来还有何事?”自打昨日聊过后,任怀的话逐渐多起来。
“顺江东下,还有些私事要查。”游常见任怀疑惑,大约猜出问题,“你是不是以为我还要出去做工?我是伤了才要来住店休息,平日里用不着银两,自然不愿替人卖力。”
“所以你先前拦住我也是因为有伤,不然不愿自找麻烦?”任怀听罢,反问一句。
游常一时无言,大约任怀无人可说,除了好掉书袋,还有他讲话一针见血的原因。他本想含糊几句过去,却觉得话中不对:“你是觉得自己麻烦么?”
“是,”任怀肯定之快,叫游常惊异,“我知晓自己性子不讨人喜,于人而言当然麻烦。”
“你这……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游常不甚认同。
任怀摇头,事实而已,不然自己何苦这些年来一位称得上友人的都没有。这一提及,他便不禁回想起山上的事来,一时间竟有些动摇。
“那你……接下来有打算吗?”游常叉开话来。
任怀收回思绪:“没有。师尊只叫我下山游历,没说应当去何处,做何事。”他看向游常,不知自己是想与他同行还是不想:难得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可又担心只会给人添麻烦。
游常见状又起了捉弄心:“我总不能自作多情以为你愿意与我同行的吧?”
任怀面上不动,心里却有些失望:不是他自作多情,便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不愿麻烦人的念头先出现,邀人的话就再也说出不口了:“如果你这么想……”
“诶,我可没说我怎么想。”游常看得开心,便就此打住,不然任怀定会讲几句玩笑话当真,“路上有人照应我自然愿意,只是怕你觉得我事多又累赘,先弃我而去。”
“我不会。”任怀语气坚定,游常知这话分量,反倒犹豫起来:“我的事难查难办,还有危险,只怕到时候牵连你……”
“是指你背上的伤么?”任怀听罢,更执意要去,“这伤口不寻常,为你安危我也要去。而且……”他又补充道,“师尊只说叫我历练,没说具体何事,那这自然也可算是历练一种。若真能查出些什么解决掉,倒也不枉此行。”
几条原因一一列出,任怀不知道是要说服游常还是要说服自己。游常笑着应下:“那多有麻烦了。”心里却在想:这人说了恁多,却独独没说,自己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