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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再遇 “游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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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常?”任怀念一遍,思索许久也未将这名字与诸多恶名对应上,“你当真没有骗我?”
“我骗你做甚?”游常嗤笑一声,反问道,“那你呢?任怀这名字是真是假?”
任怀本想说自己从不诓人,才要开口回答,又想到这名字是在与老妪纠缠一事中报出,而这人又多半是坐在一旁看热闹,便觉心中不快,收回佩剑就要离去。
“你当真不趁现在杀了我?”游常看人要走,又半开玩笑地问着。
我为何要杀你?任怀回头看了眼仰在雪上的人,这问题方才已经问过,自己并未得到所需的答案,再问也多半是白费口舌,便压下话来,沉默离开。他受了内伤,脚步虚浮,鞋子踩在雪地上吱呀作响,越远声音便越不确切,直到万籁俱寂。
许久,游常闭上眼,方圆五里之内只探得些生灵还在跳跃,半分人气也无。他放声大笑,笑至力竭,而后低声痛哭:“下视水石,仰观飞龙,物皆遂性,我独不然也……”
又约三日,除却郊外人烟稀少处还有些残雪,城中雪已尽数消融。任怀沿江东上,在一处郡城歇脚。他身无分文,难为情坐在茶馆中,只好找一处墙角,抱剑坐下养神。
许是他这一身落魄,叫人以为是哪来的游民,才坐下不多时就被人赶走:“去去,有手有脚还想讨钱?别在这儿坏了风气。”
任怀只得扶剑起身,怔怔伫在原地。待巡逻走后才发觉,此处与其他诸城不同,巷子里干干净净一个流民乞丐也没有。但连日疲惫让他无神再去细想,只得转身出了巷子,慢吞吞走在街上。
“任怀?”忽地听闻有人叫自己,任怀未及细想,已经转身过去。待看清来人后便懊恼不已,心想这不比在山上,不该如此疏忽。下山后认得自己的,除了些倒霉闲的,还能有谁。
“不过来喝杯茶么?”任怀站在原地不动,不知游常在打什么主意,“紧张什么,我又不害你。”说着,游常从桌上捞过茶壶,倒了一杯自己先喝起来。
“免了,无功不受禄。”任怀仍旧不动。
“天这么冷,喝杯茶暖暖身子也好,”游常见这理由也无用,张口换一个,“就当谢你不杀之恩。”
果然,任怀走了过来在对面站住:“你是何人?”
“喝了这杯茶我便告诉你。”说着,游常推过去一杯茶,冒着氤氲热气,见任怀不信又添道,“我同你一样,不诓人。”
任怀举杯喝下,五脏六腑在这寒冬中稍稍有了些暖意,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询问:“你是何人?”
“哦,我啊,是逃命来的。”游常一手撑脸,转头打量四周。茶摊露天,来往诸多行人,都是寻常人家。
“你……”任怀一时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正要开口,那边游常又说起来:“话说,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出游。”紧接着他噼里啪啦撂下一堆话,快到任怀来不及驳斥,“是之前的积蓄花完了吗?不如在这城里歇息段时间,找些活做一做,也能挣点盘缠。这城里这么大,总比之前镇子上挣钱多吧。”
游常这番话里话外都是让自己留下找份工,这是发现此地有蹊跷?任怀打量周围一眼,只有老板招呼生意、几个茶客小声交谈,并无异常。他在对面坐下,学着先前所见,试图摆出客套的样子:“也好,这里看起来比之前地方好太多。”
“对吧?”游常笑着,拿过茶盅来又替任怀满上一杯,“早知咱们要来一处地,那天我该多问一句的,咱们一同来,路上有个伴照应也好。”
任怀口上应和着,心中却在思索:先前交手探得此人身手不凡,那一场算不上交恶但也不甚友好,他是何缘由定要拉上仅有一面之缘的自己?
客套几句已经是任怀极限了,好在游常也志不在此,又闲聊几句,便带着任怀离开了茶摊:“赶路也累了,要不先找个地方休息下,明天盘算找什么活干?”
说是休息,游常却直奔郊外而去,沿河一座破败的龙王庙还能勉强挡风,任怀看着缺砖少瓦的屋顶,有些庆幸近来都无雨雪。他转身看着游常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块旧布,勉强能认出从前是红色:“你要睡在这里?”
“是啊,”游常抖了抖布,扬起一片尘土,“我没钱住店,你有吗?”
“没有。”任怀后退几步,避开灰尘。
游常又去四周翻找了一遍:“没有其他东西能避寒了,这鬼地方连点干草都没有。”说着,抖了抖旧布递给任怀,“你要是不嫌弃,这个还能挡点风。”
任怀看了一眼,摇头:“不了,我打坐。”
“你不睡吗?”任怀点头,游常惊异,又追问,“你这些天都没睡过?你不会自打学成入定后就没睡过吧?”而任怀全部点头。
游常哽住,不知该说什么。他将旧布一扔:“算了,我也不睡了。”
任怀瞥了一眼落到地上的旧布,年岁已久却还没破,又抬头看着风吹日晒早已面目全非的龙王像,透过破败的屋顶看天色渐渐暗沉,隐约能见长庚星。“我寅时会练剑。”他说着,游常只嗯一声表明自己知晓,任怀只得继续说下去,“如果你现在不睡,后半夜更难入睡。”
游常摇头:“不必在意我。”
任怀点头,找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游常本以为他要打坐,却不料任怀又开口:“你今日叫住我,是为何事?”
“逃命路上有个照应。”
“不止如此,”任怀直视游常,语气不容反驳,“你若是真需要我相助,最好说清,不然易出差池。”
闻言,游常似乎有些烦躁,周身空气一凝,又立时散去,若非任怀敏锐,常人定然察觉不到。他踢过一个蒲团想要坐下,见太脏又踢走,席地坐在任怀对面,被冰得龇牙咧嘴:“这城中不太对劲。”
“我并非有意要来城外露宿,原想如往常一样找个巷子随便睡会……”游常见任怀目光狐疑,只得掏出怀里最后几枚铜板,“我真没钱,那老太婆拿走的是我最后一块银子,就剩这点,也就够喝杯茶。”任怀垂目看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一般城里都有乞丐,跟着走能找到住处……我不是你这种把入定当休息的人,偶尔也是需要睡觉的。”任怀算是信了这个解释。“但是这城里,没有一个乞丐。”听到此,任怀忽然意识到先前的不对劲,这城里太干净了。
“前夜我随便在一处巷子里坐着歇息,夜巡的人来了,我一开始没在意,但他们却想捉我……不是犯事被抓,我不干那些事。”游常又被任怀的眼神打断,开始后悔叫上这疑心病重的人来帮忙了。“我觉浅,察觉到来意不善就逃了。”
“昨天我在城内外转了一圈,大约知晓这城是依山而建,而这山是矿山。”
任怀思索片刻,目光转向游常攥着铜板的手:“你是想说,这里私自铸钱?”
“不……这里并无冶金厂。”游常神色凝重,“私下干点来脏钱的勾当,哪个郡县都有,这不是我在意的地方。我只是在奇怪,为何此处一个流民都没有。”
“流民?”任怀疑惑。
“户籍只记本地的人,生死都要登记在册,每年一记。但是流民不同,虽然有记录,但是杂乱无章没人去管,而且也不知他们哪天就会走。”他们的命,都不叫命。游常咬牙,到底没说出这句话来。
“所以你是怕有人拿这些人的命做什么?”任怀见游常点头,便继续说,“我知晓了,这事我会帮你,但仅限此事。”而游常这个人,他仍然不信任。
游常听出他话外之音,垂首不知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肯帮我此事,我已是感激。”
问清缘由,任怀便闭眼打坐,而游常起身走出门外。
这间荒庙废弃的时间应该不长,外墙的砖还没掉灰,至于屋顶的瓦,大约是谁家胆子大偷走了。周边野草不甚高,大约也就长了三五年。三五年……游常垂眸,继续向前走去。
河水还没有上冻,却也寒意刺骨,越近河岸便越冷,游常走到河边坐下,取过剑来缓缓擦拭。
任怀睁眼,隐约听到有人在唱什么,他起身出门,向河边走去,这歌声便愈发清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舆。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忽地,歌声止住,游常转过身来看向任怀,笑着问他:“还没到寅时,怎的出来了?”
“听到有人唱歌。”
游常一怔,又笑:“难道你是会被这种声音吵到的人吗?”
“弹剑作歌,你有何愁苦?”
许久,任怀都没有得到回应。他自觉再留在此处也无益,便走向稍远些的地方,开始练剑。游常坐在原处,听着身后破空之声,手中的剑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冰面。而后他手上发力,直击河面,河面以剑尖为心向四周泛起波纹发出激昂之声。
游常起身,一剑带起河水凝成冰,向任怀袭去,而任怀早在他刚要提剑时便觉察周围气息不对,早早准备好一手。
“嗡……”如钟鸣之声,冰块在距离任怀一尺处停下。而含了真气的冰块并未破碎,只在相撞处冒出白气,融化了些许。
“不高兴就要找人打架吗?”任怀一剑击去,冰块轰然碎裂,落了满地冰屑,“你还真是疯子。”而那边,游常早已负剑而来,蓄势待发。
两人切磋许久,以游常惜败结束。他执剑半跪在地上,头晕目眩,只听得任怀不太真切的声音:“你左背有伤未愈,下次再来找我。”
“你在怜悯我?”游常哂笑。
“并非,”任怀收剑,伸手拉他起来,“能与我切磋的人不多,自然是希望能全力以赴。”
“那你可真是狂妄。”游常没有理会任怀伸来的手,扶剑缓慢起身。
任怀收回手,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还是止住:“随你怎么想。”
他转身先行,却听得身后一声低语:“抱歉……”任怀脚步一顿,而后继续向前走:“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