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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下山 天明时分任 ...

  •   天明时分任存思下山来,一身旧衣,一柄素剑,再无余物。街上积雪已消大半,屋檐却还留有几缕白。店家支起棚子摆好桌椅,叫卖声便随后传来。任存思停步望去,看着店家与买客交谈寒暄。他手指轻拍剑柄,仔细思索二人对话,不知为何仅是买卖,还要客套一番家长里短。许久,才将其归因为人生如浮萍,需相交才得以维系。
      他迈步正要离去,忽觉身后有气息,这迈步便改为侧身,躲过一人横冲直撞。再想离去,却听得身后哎呦一声,回首看去,一老妪重重跌倒在地,筐中鸡蛋坠地,撞碎大半。任存思本觉事不关己离开便是,又想起师尊嘱托下山历练,这才过去看望。
      周围已七七八八围了一圈人,老妪被扶着就地而坐,看着蛋黄蛋清散了一地,顿时哭喊起来:“啊哟,我命怎的这样惨啊……”旁人七嘴八舌,任存思皱眉辨析,才从杂乱无章的对话中得知,老人被抢了钱又跌碎了鸡蛋。
      他想起刚才有一人几乎要撞到自己,闹市中还如此忙乱,多半便是那人。于是闭目凝神,探得那人气息就在一里之外。捻诀而行,须臾间落至那人面前,几招制服后,不理会这人破口大骂,将人带回。
      “可是这人?”老妪仍在大哭,没听到这声。周围嘈杂至极,任存思只觉得头痛,本想真气加持再问一声,可看着周围尽是凡身,估摸受不了这一遭。只好压下心中烦躁,拎着蟊贼从人群中挤过去。
      “可是这人?”任存思开口再问,这回老妪终于抬头,先见着被拖拽的蟊贼,身形是化成灰也认得的,忙大喊:“就是他!”再仰头看见来人,一身朴素,却神情冷淡不近人情,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多谢,多谢……”
      蟊贼还想张口再骂,却见周围一圈人,只得色厉内荏:“就这几个破钱……”扔出一吊钱来起身推开众人:“闪开,别挡老子道。”任存思没拦,众人竟也没动作,放着蟊贼片刻间便没了踪迹。
      老妪方才在惊喜钱失而复得,这回看着满地狼籍,又失声痛哭起来:“我这鸡蛋……攒了大半个月才拿出来卖,这下全完了,全完了啊……”
      这声音吵得任存思又头痛起来,他自认为已经解决问题便转身要走,众人还未分开一条路来,他就被老妪一把抓住了脚踝。
      任存思差些就要捻诀,他生性喜静,不愿有人近身,帮这老妪解决蟊贼已是忍耐极限,强压心头烦躁转回身来询问,声音也有些不稳:“何事?”
      老妪原本怕他,情急之下这一抓本已慌神不知如何是好,但看来这人更怕,便壮了胆子:“你,你怎么把那蟊贼放走了?”
      “他已还钱,你也未说要追究。”任存思看她是老妪可怜,便耐着性子解释。却未料这一解释便给了老妪诡辩的机会。
      “我怎么就不追究了,我这一地鸡蛋怎么办,要不是你……”老妪抬头看了眼这人表情,虽然还是严肃,却能看出有一丝慌乱,顿时底气足了,声音也大起来,“对,就怨你,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碎这一筐鸡蛋没人赔,你放人走了,你来赔我钱。”
      “赔钱!”任存思被这一嗓子吵懵了,不明白好意帮人怎么落得这个结局,周围嘁嘁喳喳又聒噪起来,思绪一时恍惚,几次想甩袖离去都怕伤到人而不敢动作。他默念一遍清心诀,又不断告诫自己这是下山历练,凡夫俗子不可理喻。
      推搡吵闹声不多时惹来了捕头,任存思仍旧不言,他低头看着,旧却整洁的衣摆上,被老妪蹭着了蛋液,此时干涸成斑斑痕迹。
      见到捕头过来呵斥,老妪先一步上前哭诉这人害自己鸡蛋碎了没人赔钱。捕头一听三个头大,看了眼哭诉的老妪,又看那面色冷淡的年轻人,直觉这事多半又是笔糊涂账,只好先安抚老妪,转身再问那人。
      “你叫何名,怎么与这老人家有纠纷?”
      “姓任名怀,这老妪被蟊贼盗去钱财,自己摔碎了蛋,我助她追回钱财,但未拦住蟊贼,便被她要求赔这鸡蛋。”
      “什么没拦住,就是你放他走的!明明能抓住还放走,你们怕不是一伙的!”
      任怀瞥了一眼老妪,懒得多费口舌,倒是捕头出来解围:“他们要是一伙的为什么还会还钱,就为了平白无故让你碎一筐鸡蛋?”
      老妪哑口,只重复着:“不管,赔钱!”
      局面一时僵住,看热闹的不知谁说了句:“捕头都来了,不如带他们去报官呗,到了堂上还能吵?”周围不少应和声。
      这下愣住的是捕头了,生怕老妪真被人怂恿,这点小事就去找知县报官,那时候麻烦的可就是自己了,他连忙劝任怀:“老人家也不容易,要不然,这鸡蛋钱你们就对半,你赔她一半也行啊。”
      老妪正要说得全赔,被捕头一个眼神瞪住,只得噤声。
      “她鸡蛋碎与我无关。”
      “你就当照顾下老人,给点钱。”
      “我没有钱。”
      这话出口谁都不信,但任怀说得认真,众人心里也都犯嘀咕,是他不想赔还是囊中羞涩赔不起:“只是一筐鸡蛋……”“但他身上除了那柄剑当真什么都没有。”
      忽然任怀持剑抬手,众人还不明任怀这反常之举意欲何为,紧接着便是尖锐鸣声与撞击声,带起一阵狂风向四下袭去。老妪与捕头离得最近,被这飙风撞翻在地,店家挂在棚子头的旌旗也簌簌作响。
      “你要是有点眼力见,就拿了这钱立马滚蛋,真觉得人家是软柿子好捏么?”风来之处自然开辟一条道出来,一年轻人抛着块碎银散漫走来,看都未看一眼,将钱与话扔在老妪面前,径直向任怀走去。
      “你做什么?”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两人对峙片刻,任怀被困多时,已心生厌烦,便质问:“你为何要无故削去这棚子?”
      “算不上无故,因为你能挡下来。”
      这人还是一副散漫样子,任怀警觉:“你有何目的?”
      “明白了吗?”这人忽然扬声,“真想对付你们胡搅蛮缠,连出剑都不用,识相的还不快滚?”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说出口。老妪战战兢兢,这才捡起碎银收进怀里,挎起碎了大半鸡蛋的筐,晃着佝偻的身子匆匆走了。围观的人三三两两散去,走远了才敢小声交谈。
      待闲杂人都散去后,这人才继续说着:“怎么,被缠上不知如何是好了?”
      任怀抬眼看他,虽感谢他解围,却还是不喜这人行事方式:“无碍,世人本就庸俗不堪,不过还是多谢。”
      说罢,任怀行礼道谢,以为这次终于得以脱身,却不料向来散漫的那人暴起,突然闪至自己面前拦住去路:“什么叫‘世人本就庸俗不堪’?在你们眼里他们就是这样低微吗?”
      任怀不明白这人在发什么疯,他蹙眉撤了半步,躲过这人咄咄逼人的质问:“你对他们不也是如此吗?”
      “我……”这人一时语塞,想来是回想起先前太过豪横,不便解释。任怀瞥他一眼,不置一言转身离去。
      “你是觉得我轻蔑那老人,才给她钱吧……”那人放缓语气说着,“可你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你讹回一筐鸡蛋钱吗?”
      任怀顿住,静听身后人继续说:“那一筐鸡蛋卖了,能挣回两个月的米面钱,这一冬天也就有着落了。修道之人风餐露饮,水火不侵,并不知晓常人有多艰难。”
      任怀有些动容,却不认同:“但这不是他们作恶的理由。”
      “的确,的确……”那人喃喃,“身无贵贱而命有不同,谁叫人偏偏就活在这世道上了。”
      他痴笑两声,反倒让任怀心有余愧:“那你今日又为何来替我解围?料想我这般不近人情,再多些难堪你应当也乐意。”
      那人开口:“因为……”话才开头他便止住。任怀还未得到回答,就觉身后忽地风起,不明就里被人拉住,“来同我打一场。”
      任怀难以置信,只觉得先前那一点愧疚真是不应当,这疯子果然令人厌恶。两人徒手过了几十招,任怀不愿在城中起争执便向郊外移去,而那人似乎也有这意图,步步紧逼直奔城外荒草地。这一打就从城外荒郊打到深林,剑气裹挟着积雪呼啸而来又被尽数化解,好似林中纷纷扬扬又一场大雪。
      才下山就尽是事端,任怀终于按耐不住烦躁,招招带上狠劲直向那人几处命门袭去。快近身时任怀顿觉事态不对,那人连一招抵挡都没有,似是在等自己致命一击。他连忙收住剑,剑气戛然而止,自己被震得身形不稳,差些咳出血来。
      另一边那人早已坠地,似乎这一撞也伤得不轻,狂笑着就咳了起来:“哈哈……哈,纵有,咳,纵有一日身死,我也……心甘情愿……”
      任怀走到这人面前,体内真气紊乱手还在抖,他将剑鞘抵在这人胸口:“你在寻死?”
      那人不置可否,只说:“你会后悔今天没有杀我。”
      “为何?”任怀不解,稍稍回想起之前对话,又问道,“因为你命途多舛而要去作恶?”
      “不,”那人哂笑一声看向任怀,“是因为我什么都不做。”
      不做?任怀一怔,心中盘点起几个常听同门念叨的魔头名字,神情凝重起来:“你是何人?”
      “姓游名常,”这人痛痛快快报出姓名,望着任怀沉重的目光迟疑片刻,又说,“字……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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